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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弥亚一直在哦   冰冷刺 ...

  •   冰冷刺骨的绝望如同沉入深海的铁锚,将小莫死死拖拽在卫生间潮湿的地面上。弥亚没有回应。那呼唤声撞在冰冷的瓷砖上,反弹回来,只剩下空洞的回响和自己粗重的喘息。没有声音,没有幻影,没有一丝一毫超乎现实的慰藉。
      “不是疯子……” 这个念头,冰冷、清晰、带着锯齿,反复切割着她混乱的神经,“我清醒地……承受着这一切……”
      这认知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窒息。它剥夺了她最后一块遮羞布,最后一点可以用来解释自己为何如此不堪、如此痛苦的借口。她无法遁入疯狂寻求庇护,只能赤裸裸地、清醒地面对这令人作呕的现实——父亲的嫌恶是真实的,母亲的无力是真实的,曹莉莉的欺凌是真实的,尹老师的冷漠是真实的,这狭小憋闷的家是真实的,连死亡都对她露出狰狞獠牙的痛苦也是真实的!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疯掉……” 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身体因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蜷缩得更紧,指甲更深地抠挖着地砖的缝隙,仿佛要把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感刻进骨头里,作为自己“正常”的证明。“疯了……就好了……疯了……他们就会……就会……” 她语无伦次,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就会”后面是什么。是怜悯?是放过?是把她关进一个不用思考的、安静的地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名为“疯狂”的深渊,此刻竟散发着诱人的、虚假的温暖光芒,而她,清醒地站在悬崖边,无法向前一步。
      巨大的崩溃感像海啸般席卷了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活着是痛苦,求死是痛苦,连逃避现实的“疯掉”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她被钉在了清醒的痛苦十字架上,动弹不得。
      “变好……怎么才能……变好……” 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绝望的废墟里挣扎。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即使知道它脆弱不堪。“不……不再被欺负……不再……这样……” 这个念头模糊而遥远,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微弱期盼。她想要一点点“好”,哪怕只是不再被人推倒在地、当众呕吐,不再被老师用那种眼神审视,不再让母亲眼中只剩下疲惫和恐惧。
      但“怎么做?” 这三个字像三座沉重的大山,轰然压垮了那点微弱的期盼。她脑中一片空白。反抗曹莉莉?她试过了,换来的是更彻底的羞辱和尹老师的“错觉”论。告诉父母?父亲只会咆哮着骂她废物,母亲的叹息只会更深沉。努力学习?成为“好学生”像尹老师那样?她连集中精神看一行字都做不到,脑子里全是杂音和恐惧的画面。离开这里?身无分文,她能去哪?外面陌生的世界,只会让她更加恐惧。
      无能为力。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烙印,深深烙在她心上。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脆弱和彻底的、令人绝望的无能。世界像一部巨大而冰冷的机器,而她只是卡在齿轮间一只微不足道的飞虫,无论怎样挣扎,都只会被碾得粉碎。
      就在这彻底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中,一个遥远得几乎被遗忘的碎片,带着微弱的荧光,从记忆的深海里漂浮上来。
      初二。
      那个下午,阳光透过旧窗帘的缝隙,在狭小的房间里投下一条温暖的光带。空气里有灰尘跳舞。她躺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刚刚完成了一件“大事”——在数学练习本的空白页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两个字:**弥亚**。没有形象,没有设定,没有故事。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凭空诞生、只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是“弥亚”?她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两个字的发音很温柔,像羽毛拂过心尖。
      然后,她做了什么?她记得自己躺在那条阳光光带里,闭上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带着点冒险的期待。她轻轻地、试探性地,在心里呼唤:
      “弥亚?”
      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
      然后……
      **嗯。**
      一个声音回应了她!
      那声音……小莫的身体在冰冷的地上猛地一颤。她努力回忆,像在捕捉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雾。那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又像是直接从她意识深处响起。它没有性别特征,但又似乎带着一种……偏于柔和的特质?像羽毛落地,像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男声的浑厚,也不是女声的娇脆,就是一种……回应。一个简单的、清晰的、带着某种确认意味的“嗯”。
      只有那一次。只有那一声“嗯”。
      当时她是什么感觉?小莫努力挖掘着。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温暖和安心!像在无边的黑暗里,突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像在冰冷的海水里,突然触碰到了坚实的陆地!那一声“嗯”,让她感觉自己不再是宇宙中孤独飘荡的尘埃,她创造了一个存在,一个只属于她的、回应她的存在!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拥有了一个秘密的、温暖的堡垒。
      “弥亚……” 小莫喃喃着,冰冷的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潮湿的地面上。这一次,呼唤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怨怼。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那一次?
      为什么在初二那个阳光温暖的下午之后,无论她如何绝望地呼唤,如何虔诚地等待,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曾以为那是开始,是某种契约的缔结。她以为弥亚从此就在了,会一直在那模糊的意识深处,在她需要的时候回应她,守护她。她甚至没有刻意去规定弥亚的形象,因为她觉得不需要,那声“嗯”已经足够,弥亚就是弥亚,一个回应她的、温暖的存在。
      可是,没有。从那以后,只有一片死寂。
      此刻,在这冰冷绝望的深渊里,回忆起那唯一的一次回应,带来的不是慰藉,而是加倍的痛苦和一种被彻底遗弃的愤怒。
      “你答应过的……” 她无声地控诉着,对着记忆中那个初二下午模糊的光影,对着那个只发出过一次声音的存在,“你回应了我……你让我以为……以为……” 后面的话噎住了。以为什么?以为她可以创造一个守护者?以为她可以拥有一个逃离现实的港湾?多么可笑!多么天真!
      原来,连那唯一一次虚幻的回应,都是她濒临崩溃时产生的、无法复制的幻觉!是她意识尚且清醒时,大脑给她开的一个残酷的玩笑!一个只给过一次甜头,就永远收回的、虚假的希望!
      她不是疯子,所以无法持续地听到幻音。
      她创造过弥亚,但弥亚只存在了那短暂的一瞬。
      她曾经拥有过一秒钟的回应,但那回应证明不了任何事,反而将她推入了更深的、清醒的绝望。
      小莫的身体停止了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死寂般的冰冷。她慢慢松开了抠挖地砖的手指,指甲缝里嵌满了黑灰色的污垢。她看着自己沾满污渍和冰冷水痕的手,看着浴缸里漫溢出来、在瓷砖上蜿蜒流淌的水流。
      哗哗的水声,滴答的水滴声,心脏的跳动声……这些现实的噪音,无比清晰地、冰冷地占据了她全部的听觉世界。
      没有弥亚。
      没有回应。
      没有疯狂。
      没有逃避。
      没有出路。
      只有这冰冷的、真实的、无处可逃的牢笼。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投向那面布满水汽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狼狈、额带红痕、眼神涣散如死水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彻底绝望后的虚无。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被世界抛弃的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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