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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嘻嘻,被踩死的蟑螂不配被说对不起 “大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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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撞门!发什么癫!晦气!”父亲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小锤砸在神经上。
“钱正!你……晓晓?晓晓你没事吧?”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离门板更近了些,手指似乎搭在了门把手上,却又迟疑着没有转动。
小莫蜷缩在门后,双手死死抱着剧痛欲裂的头。混乱、羞耻、一种被世界彻底放逐的恐慌感……各种情绪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
“莫晓!你还上不上学了?!要迟到了!”陈翠香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生活逼出来的、强硬的焦躁,用力拍打着门板,“快点出来!洗脸吃饭!别磨蹭!”
上学……这两个字像冰冷的锁链,瞬间勒紧了小莫混乱的意识。学校……那个比“公馆茶会”更让她恐惧的地方。模糊的记忆碎片里,是几张带着恶意的笑脸,是周围同学闪躲的目光和压低的笑声,是孤立无援的窒息感……
小莫咬着下唇,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她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冰凉的门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头痛还在肆虐,眼前景物带着重影。她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麻木地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式样土气的校服。
客厅里,父亲钱正已经不见踪影。只有母亲陈翠香还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白粥和一碟咸菜。她低着头,手指神经质地绞着衣角,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凝固的疲惫里。听到小莫出来,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小莫在母亲眼中捕捉到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有担忧,有恐惧,有昨夜未消的难堪,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母亲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小莫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扫过她额头上撞出的那块显眼的红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那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催促:“快吃,要迟到了。”声音沙哑。她站起身,走到小莫身边,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伸出手,有些僵硬地帮她把校服那歪斜的领子仔细地整理好,用力抚平上面的每一道褶皱,动作近乎偏执。“在学校……好好的。”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别惹麻烦。”
小莫默默地坐下,端起那碗温吞的白粥,机械地往嘴里送。粥是温的,喝下去却像冰水,一路凉到胃里。咸菜齁咸,咸得发苦。她强迫自己吞咽,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砂砾。
通往学校的路,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小莫低着头,尽量把自己缩在校服宽大的外套里,恨不得变成透明的影子。周围是嘈杂的人流,学生们的嬉笑打闹声、自行车的铃声……汇集成一股巨大的噪音洪流,冲击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
终于,踏进校门。熟悉的窒息感扑面而来。走廊里人来人往,小莫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艰难地低着头前行。她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祈祷着不要碰到“她们”。
但祈祷是徒劳的。
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黏腻恶意的笑声从侧面传来,像蛇在草丛里游走的沙沙声。小莫的身体瞬间僵硬。不用抬头,她也知道那是曹莉莉和她的小圈子。她们通常对其他同学保持着一种疏离的礼貌,甚至对老师彬彬有礼,唯独对小莫,是另一副面孔。
一个身影故意挡在了小莫前方的必经之路上,是曹莉莉的跟班之一,张茜。她假装在翻看手里的笔记本,身体却巧妙地堵住了狭窄走廊的大半空间。“哎呀,不好意思。”张茜头也没抬,语气毫无歉意,甚至带着一丝戏谑。小莫不得不停下脚步,试图从旁边挤过去。
就在她侧身的瞬间,曹莉莉的声音像淬了冰的糖针,精准地刺入她的耳膜:“莫晓,早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路过的同学侧目。曹莉莉脸上挂着一种奇异的微笑,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小莫苍白的脸上和额头的红痕上游移。“啧啧,这脸色……昨晚又没睡好?还是在家……‘忙活’什么了?”她故意拖长了“忙活”两个字,声音压得刚好让周围几个人能听见,引发一阵心照不宣的窃笑。她们的目光像探照灯,聚焦在小莫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歪斜的旧校服上,那审视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一丝……仿佛被这种“不体面”冒犯到的不悦。
“让……让开……”小莫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剧烈的颤抖,试图从张茜身边挤过去。
“说什么?听不清啊莫晓。”曹莉莉微微歪头,脸上依旧是那种带着虚假困惑的微笑,身体却更近了一步,几乎要贴上来。她身上那股浓郁的、廉价的果香香水味瞬间包裹了小莫,甜腻得令人窒息。“大家同学一场,关心你嘛。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务室?”她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关心,语气却冰冷,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兴趣。
小莫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低垂、躲闪的眼睛里,此刻因为极致的恐惧和被围堵的窒息感,爆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微弱光芒。她死死地盯着曹莉莉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走开!”
这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反抗,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
曹莉莉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冰冷的愠怒。她没说话,只是眼神凌厉地扫了张茜一眼。张茜心领神会,在小莫试图强行挤过去的瞬间,身体“不经意”地、却又带着明显力道地向旁边一撞!她的动作幅度很小,混在走廊的拥挤人潮里,在外人看来就像是无意的碰撞。
“哎呀!”张茜夸张地叫了一声,同时肩膀猛地顶在小莫的肩胛骨上!
小莫本就虚弱不堪,头痛欲裂,被这突如其来、精准狠辣的撞击,脚下顿时一个趔趄,重心完全失控,整个人失去平衡,像一袋沉重的沙包,后背狠狠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
手里的旧帆布书包脱手飞出,书本和文具稀里哗啦散落一地,纸张在肮脏的地面上摊开。
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屈辱瞬间淹没了她。眼前一片模糊,曹莉莉们刺耳的哄笑声、周围同学或冷漠或好奇的围观目光,都变成了扭曲的光影和噪音。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勉强咽下的那点白粥混合着胆汁,猛地涌上喉咙。
“呕——!”
她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上,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狼狈不堪地呕吐起来。生理性的泪水混着呕吐物糊了满脸,额头的红痕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更加刺眼。
混乱中,有人通知了老师。
小莫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被一位皱着眉头的男老师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带到了教师办公室。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陈旧纸张和一种淡淡的、甜腻的香水味。她被带到靠窗的一张异常整洁的办公桌前。
尹老师正坐在那里。她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栗色的卷发打理得蓬松而有光泽,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针织衫。她正低头看着自己新做的、镶着水钻的精致美甲,听到动静才懒懒地抬起眼皮。看到浑身散发着异味、脸色惨白如鬼、眼神涣散还在微微发抖的小莫时,尹老师那双漂亮的柳叶眉立刻嫌恶地蹙了起来,红润的嘴唇也微微向下撇着,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挪。
“尹老师,莫晓在走廊摔倒了,还吐了。有学生说是曹莉莉她们……”男老师言简意赅。
尹老师这才将目光移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眼底深处只有被打扰的不耐烦):“哎呀,怎么搞成这样?快坐下快坐下。”她嘴上说着,却没有任何起身帮忙的意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一张空着的、布满灰尘的板凳。
小莫被按在那张冰冷的板凳上。
尹老师拿起手机,声音娇柔地拨了个电话:“喂?曹莉莉同学吗?你和张茜、李悦来一下我办公室,嗯,就现在,有点事情问问你们。”语气轻松随意。
很快,曹莉莉和她的两个跟班来了。她们脸上丝毫不见紧张。曹莉莉甚至一进门就对着尹老师甜甜地笑了一下:“尹老师,您找我们呀?”她今天涂了时下流行的玻璃唇釉,亮晶晶的。
“嗯,说说吧,刚才走廊怎么回事?莫晓同学怎么摔倒了?”尹老师靠在舒适的椅背上,端起她那印着卡通猫图案的昂贵马克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她的目光扫过曹莉莉几人时,明显柔和了许多。
“哎呀老师,我们可冤枉了!”曹莉莉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声音又甜又脆,“我们几个正好好走着呢,看见莫晓低着头走得摇摇晃晃的,就好心问了一句‘莫晓你没事吧?脸色好差哦’。谁知道她突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着让我们‘滚开’!吓了我们一跳!然后她自己好像被自己吓到了还是怎么的,脚下一滑就摔倒了,还吐了一地……真的好恶心,也好吓人啊老师!”她旁边的张茜和李悦立刻点头附和。
“是啊尹老师,我们离她还有段距离呢,根本没碰她!”
“她当时眼神好可怕,直勾勾的,像是要吃人一样……我们都不敢靠近……”
“她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曹莉莉适时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小莫额头上那块未消的红肿。
小莫听着她们颠倒黑白的说辞,气得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眼泪混合着污渍不断滚落。
“莫晓,”尹老师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向小莫,眉头蹙得更紧,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她们说的是这样吗?是你自己摔倒的?”
小莫拼命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音节:“……曹……曹莉莉……推……推我……”
“推你?”尹老师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但这份锐利并非为了探究真相,而更像是为了找出破绽,“谁看见了?有谁能证明曹莉莉推你了?”她的目光扫过办公室。扶小莫进来的男老师已经回到自己座位埋头批改作业。其他老师也各自忙碌。整个办公室里,只有小莫粗重的喘息声和曹莉莉几人细微的、带着嘲讽的轻笑声。
尹老师的目光重新锁定小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冷漠:“莫晓,老师不是不相信你。但是凡事要讲证据,对吧?曹莉莉她们平时表现都很不错,学习认真,团结同学(曹莉莉几人嘴角得意地翘起),是老师信任的好学生。你说她们推你,这指控很严重啊。是不是你自己身体太虚弱,头晕没站稳,产生了错觉?或者……情绪太激动了?”她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看你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太稳定。”
“错觉”……“情绪激动”……“状态不稳定”……这几个词,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刺穿了小莫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尹老师不相信她。她选择相信曹莉莉她们精心编织的谎言。因为曹莉莉是“表现不错”、“团结同学”的“好学生”,是她办公室里经常带着小点心、能和她聊最新口红色号的“自己人”。而她莫晓,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穿着寒酸、额头上带着可疑伤痕、还会当众呕吐的“问题学生”。
尹老师转向曹莉莉几人,语气稍微严肃了一点,但更像是例行公事,甚至带着一丝安抚:“不管怎么说,同学之间要互相关心!看到莫晓同学身体不适,应该第一时间报告老师或者帮助她,而不是站在那里!下次注意点!回去一人写一份情况说明,把事情经过写清楚,要深刻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好了,快回去上课吧,别耽误学习。”
曹莉莉几人立刻乖巧地点头:“知道了尹老师,我们一定注意!老师再见!”转身离开时,曹莉莉经过小莫身边,脚步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恶毒的轻快说:“‘疯子’的话,谁信呢?”然后才趾高气扬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尹老师看着还僵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眼泪无声流淌却不再有任何动作的小莫,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被打扰后的疲惫和对麻烦的嫌弃。她抽了两张带着淡淡香味的纸巾,扔在了她面前的桌角上。
“行了,别哭了。”尹老师的声音恢复了冷淡,更添了几分不耐,“哭解决不了问题。赶紧去卫生间把自己收拾干净!这个样子,影响多不好!你自己不难受吗?快点去!收拾好了赶紧回教室上课!记住,以后遇事冷静点,别一惊一乍的,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小莫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两张散发着香味的纸巾上。她看着尹老师那张妆容精致、写满公事公办和隐晦厌烦的脸,看着这个弥漫着高级咖啡香和香水味、却冰冷得如同停尸房的“完美”办公室,一股灭顶的绝望和刺骨的寒意瞬间将她吞噬、冻结。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捏起了那两张纸巾。那香味此刻闻起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虚伪。她没有擦脸,只是紧紧攥着。
她像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囚徒,在尹老师催促的目光下,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挪出了办公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铺满碎玻璃的深渊之上。身后,是尹老师如释重负般拿起精巧的补水喷雾,对着自己精致脸庞喷出的细微水雾声。
她的世界,在她身后,彻底沉入了无声的、冰冷的、永夜般的黑暗。母亲那句“别惹麻烦”,此刻在她耳边反复回荡,如同一道无法挣脱的诅咒。
尹老师办公室那扇沉重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香水和咖啡的虚伪气味,却关不住那深入骨髓的冰冷。那冰冷像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小莫单薄的校服,刺进她的皮肤,钻进她的骨头缝里,最后在她的心脏深处凝结成一块巨大的、无法融化的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