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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妈妈,蟑螂也会梦见掉下来的饼干屑吗?   “真是 ...


  •   “真是个恶心的地方。”
      这是夫人第四十八次抱怨了。小莫难以理解地看着夫人娇俏的脸庞。那脸上总笼着一层愤恨的、不服气的神情,偶尔还渗着点悲伤的汁水,和她甜美无邪的五官搅在一起,怪别扭的。在小莫看来,像夫人这样的女人,脸上就该只浮着画报上那种甜腻的笑,不该有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弥亚,’ 小莫在心里无声地呼唤,‘你看她,像不像画报里走出来的?可画报里的人,不会这样皱眉的。’她习惯性地在心底抛出这个疑问,如同向深井投下一颗石子,等待着那声熟悉的、带着暖意的回响。然而,只有一片死寂。没有羽毛落地的轻叹,没有水波荡漾的回应。弥亚依旧沉默着,像从未存在过。这寂静让夫人眉宇间的怨愤在小莫眼中显得更加刺目。

      “小莫。”夫人的呼唤像根针,刺破了小莫徒劳的等待。“你老站着干什么?坐着歇会儿。”
      “是,夫人。”
      小莫的眼珠子谨慎地往窗户方向溜了溜。还好,今天夫人没把它打开。她坐下了,双腿并得死紧,腰杆挺得像根插进土里的标枪,眼皮却耷拉着,眯成两条缝——画报上的摩登女郎们,确是这么坐的。

      ‘弥亚,我这样坐,对吗?’她下意识地在心底询问,带着一丝寻求确认的渴望。寂静。只有窗外花园里隐约的鸟鸣。

      而她的夫人——陈子惟——却把两条腿大大方方地敞开着,两条秀美的——哦不,夫人说这叫“健美”的——小腿就那么伸出来,开叉旗袍的布料在她腿间空荡荡地晃悠。夫人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专注得像个庙里的姑子,透着股子虔诚。把腿张开,不过是她诸多“修行”中的一桩罢了。

      ‘弥亚,你看夫人……她不怕。’小莫在心底低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困惑。‘为什么她不怕?’回应她的,依旧是公馆里沉闷的空气。

      “陈子惟!”先生的声音像块石头,骤然砸进客厅,也砸断了小莫徒劳的思绪。小莫有点恼自己——做活的时候,瞎琢磨什么?弥亚从不回答。

      小莫看见夫人脸上的怨愤像退潮的水,瞬间换上了一层亮闪闪的嘲讽。每次先生踏进这屋子,夫人脸上就挂起这副表情,强忍着不把白眼翻到天上去,忍得嘴角都微微抽搐。

      皮鞋亲吻地板的“咔哒”声又急又密,越来越响。陈子惟夸张地咧开嘴,露出一口细白的牙,笑得假模假式,眼神里的嘲讽却像淬了毒的针:“哟!钱先生驾到!稀客啊!”

      那皮鞋像是被这话烫着了,更加疯狂地啃咬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啸。皮鞋的主人终于气喘吁吁地杵在两人面前。

      小莫早已像受惊的兔子,悄没声地站起来,缩着脖子站在旁边。‘弥亚……’她心底的呼唤带上了一丝慌乱,如同在风暴中寻求一处避风的角落。没有回应。只有先生沉重的呼吸声和夫人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陈子惟!”这双被擦得能照见人影的皮鞋,这回是真真正正地着了火。小莫盯着钱幸德——这位皮鞋的主人,原本白净的脸皮此刻涨成了猪肝色,一张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仿佛要把主人的心思死死锁在里面。

      但那嘴终究还是张开了,吐出的依旧是那些发了霉的陈词滥调:“你还有没有点妇道人家的样子?”

      小莫的视线紧紧粘在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唇上。鬼使神差地,她想起了养在老爷房里的那缸鱼——那条据说很名贵、她却觉得丑得惊人的鱼。那鱼总是鼓着腮帮子,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一个又一个彩色的泡泡。老爷总说:“小莫,你看它多优雅啊!”

      小莫总是乖巧地点头,装出一副赞叹的样子盯着那鱼。那鱼像被吹胀的气球口似的嘴唇一张一合,巨大的、呆滞的圆眼珠一翻一翻——

      活脱脱就是眼前这位钱先生的模样。

      小莫瞧着这位“鱼先生”卖力开合的大嘴,一股子笑意直往喉咙眼儿里冲,被她死死憋住,脸上却纹丝不动。她甚至在心里对那沉默的存在说:‘弥亚,你看,像不像?鱼先生……噗……’ 这无声的分享,带着一丝苦涩的、寻求共鸣的意味,是她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然而,那深井依旧沉寂。

      笑着笑着,小莫听见夫人在叫她,声音像隔着层毛玻璃:“小莫,小莫!”

      小莫猛地发觉,自己的眼睛是睁开的。

      陈夫人和鱼先生两张脸同时挤进她的视野,惊得小莫喉咙里炸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啊——!!!”
      这声尖叫像碎玻璃划过铁皮,让陈夫人和鱼先生的眉头同时拧成了疙瘩。

      那声尖叫的尾音还在奢华的客厅里嗡嗡回荡。小莫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晃动、剥落。雕花的红木椅背像是被水泡烂的纸,迅速褪色、塌陷,显露出底下廉价沙发粗糙、磨得起球的布纹。窗外那层虚假的明媚阳光被粗暴地撕开,露出惨白的、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夫人身上那件荡漾着诱惑光泽的开叉旗袍,如同融化的蜡油,凝固成母亲陈翠香身上那件洗得发灰、领口松垮的旧家居服。而那位气得脸膛发紫、油光锃亮的“鱼先生”钱幸德,此刻正还原成父亲钱正那张因常年烟酒和郁气而略显浮肿的脸,紧抿的薄唇透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凶相。母亲陈翠香脸上那层精心描绘的嘲讽面具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混合着浓重疲惫、一丝忧虑,还有几分被这突发状况搞得下不来台的尴尬。

      弥亚……那模糊的、只在心底存在过的身影,随着华丽公馆的崩塌,彻底消散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小莫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更深的冰窟。

      “发什么瘟?!”父亲钱正的声音像炸雷,带着真实生活里烟熏火燎的粗粝,完全没了幻想中那种刻意拔高的戏剧腔,“一惊一乍!魂都给你吓掉了!又犯病了是不是?!”他厌恶地皱紧眉头,那眼神扫过小莫时,就像在看一件碍手碍脚、随时会闯祸的旧家具,迅速掠过,然后带着更大的火气转向母亲,“陈翠香!你看看你生的好女儿!一天到晚疯疯癫癫!叫你去带她看医生!看了吗?!磨磨蹭蹭!丢人现眼的东西!”

      母亲陈翠香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小莫恍惚间似乎又看到“夫人”眼中那点锋利的光一闪,但立刻就被更深的、沉甸甸的无奈和一种被生活压垮的疲惫彻底吞噬了。她没有像幻想中的“夫人”那样反唇相讥,只是用力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甚至带上一点对小莫的安抚:“小莫?晓晓?没事吧?是不是……又魇着了?”她身体下意识地朝小莫的方向倾了倾,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来,像是想去摸摸女儿的额头或肩膀,但看到小莫那双惊惶失焦、涣散得如同蒙了层雾的眼睛,那只手又像被烫到似的,怯怯地缩了回去,紧紧攥住了自己家居服的衣角。

      小莫浑身筛糠似的抖着。巨大的羞耻感像冰冷的脏水,劈头盖脸浇下来,瞬间浸透了骨髓。她看清了——这里不是什么深宅大院、铺着地毯的公馆客厅,而是他们家那个堆满杂物、墙皮剥落得像长了癣的、狭小憋闷的公寓客厅。她也不是什么低眉顺眼的侍女“小莫”,她是莫晓,是眼前这对怨偶生下的女儿。刚才那场光怪陆离的戏——优雅的夫人、虚伪的先生、晃眼的旗袍、鱼唇开合的指责……还有那无声呼唤却始终沉默的弥亚……全是她脑子里的烂泥塘里翻腾出来的、荒诞又可悲的泡沫。

      “对……对不起……”小莫的声音又细又抖,带着浓重的哭腔。她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再也不敢看父母的脸,尤其是父亲钱正那张写满了“麻烦”、“累赘”、“丢脸”的、让她窒息的嘴脸。她死死攥着自己身上那条洗得发硬的廉价棉布睡裤裤缝,指甲深深抠进布料里。双腿并拢,腰杆挺得笔直——这不再是模仿画报上那些搔首弄姿的女郎,而是她在这个令人喘不过气的现实牢笼里,唯一能抓住的、寻求安全感的姿势。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躲开父亲嫌恶的目光、母亲无力的注视,以及那无处不在、令人绝望的寂静——弥亚的沉默,此刻与现实的无望重叠在一起,形成双重的窒息。

      “对不起顶个屁用?!”父亲钱正的声音冷得像冰坨子,他烦躁地伸手扯了扯自己那件领口发黄、起了毛球的旧衬衫,“成天这么搞!这还是个家吗?!我看她就是装的!就是懒!不想念书!不想出去做事!废物!”他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带着审视和鄙夷,狠狠刮过小莫蜷缩的身体,“你看看她!你看看!哪点像个正常姑娘?!都是你!惯出来的毛病!我看她是遗传了你的疯病!”最后一句,带着明确的指向和恶毒的甩脱责任,狠狠砸向母亲陈翠香。

      母亲陈翠香的嘴唇抿得死紧,成了一条没有血色的白线。那被小莫在幻想中解读为“愤世嫉俗”的神情,此刻在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只剩下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麻木和面对丈夫无理指责时强行压抑的怒火。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着,指节用力到发白。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沙发角落里抖得像片落叶的女儿,又看了一眼满脸不耐烦、只想撇清关系甚至倒打一耙的丈夫,眼底深处那点属于“夫人”的、微弱而倔强的反叛火星,彻底湮灭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绝望的无力感。丈夫那句“遗传了你的疯病”,像淬毒的针,扎进了她最深的恐惧里。

      “行了,钱正。”母亲的声音不高,却像块沉重的石头,压过了父亲烦躁的空气,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疲惫,“孩子……孩子不舒服,你少吼两句。医生……我……我会想办法再问问……”她后半句说得含糊不清,带着明显的迟疑和逃避。联系医生?那意味着要面对高昂的费用,意味着要把“精神病”这个标签明晃晃地贴在女儿身上,也间接印证了丈夫那句恶毒的“遗传”,意味着邻居的指指点点,更意味着她这个“失败的母亲”被钉在耻辱柱上。逃离?反抗?在女儿沉疴般的精神重压、丈夫冷漠自私的推诿和此刻这赤裸裸的污蔑面前,她那些曾经在心底燃烧过的、想要挣脱一切的念头,显得那么可笑而苍白,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她甚至无力去反驳那句“遗传”,因为这指控本身就带着让她窒息的重量。

      小莫把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戳到锁骨。父亲的话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得她体无完肤。那句“遗传了你的疯病”更是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她的心脏。母亲的沉默和那种深重的无力感,则像一块巨大的磨盘,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喘不过气。混乱和尖锐的自责像无数只小手,疯狂撕扯着她的大脑。旗袍滑腻的触感幻觉、鱼唇开合时吐出的彩色泡泡幻影、弥亚那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与沙发扶手上油腻的触感、冰箱压缩机沉闷的嗡鸣、父亲身上散发的隔夜烟酒混合的酸腐气猛烈地碰撞、交织,搅得她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所有人(包括她幻想中的守护者)抛弃的怪物,一个带着“疯病”原罪的累赘。

      “我……我回屋……”小莫几乎是弹射着从沙发上蹦起来,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哽咽。她不敢看任何人,死死低着头,像只被猛兽追赶的小兽,踉踉跄跄地撞开自己那扇窄小的房门,冲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巨响,用尽全身力气把门甩上、反锁!将那令人恐惧又迷惑的现实世界、父亲恶毒的指控、母亲沉重的无力,连同那个永远沉默的、名为弥亚的虚空……彻底隔绝在外。

      客厅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钱正重重地、嫌恶地“哼”了一声,像驱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走向狭小的阳台,粗暴地拉开玻璃门,迫不及待地摸出烟盒,点燃,狠狠吸了一大口,仿佛要把刚才的晦气都吐出去。陈翠香则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颓然地陷进那破旧的沙发里,目光呆滞地投向女儿紧闭的房门。丈夫那句“遗传了你的疯病”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像毒蛇般缠绕着她的心脏。过了许久,才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叹息,像垂死之人最后的一丝气息。她的手无意识地、神经质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那片被磨得发亮的布料,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女儿刚才惊惧颤抖留下的余温,以及那扇门后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孤独。弥亚?那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女儿的世界,似乎比她所能想象的,更加黑暗和孤立无援。

      那扇镶嵌着繁复黄铜花纹的“橡木大门”,在小莫尖叫着扑过去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火炉的蜡像,扭曲、融化,显露出底下自家公寓那扇贴着褪色“福”字、边缘漆皮剥落的廉价木门的真实面目。冰冷的金属门把手硌得她掌心发麻,那点尖锐的痛感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熄了幻想中燃烧的烈焰——连同她对门后可能存在的、属于弥亚的回应的一丝渺茫期待。
      “咚!”的一声闷响,不是大门洞开,而是小莫失控的额头重重磕在了坚硬的门板上。
      剧痛让她眼前金星乱舞,视野里华丽的“公馆”长廊瞬间被眼前斑驳的门板取代。幻想中狂奔的力道骤然消失,她像被抽掉了骨头,顺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粗糙的水泥地上。粗粝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裤传来,冰冷刺骨。耳边不再是“公馆”里侍者无声的行走和远处隐约的弦乐,而是门外父亲钱正带着浓浓烟味的、不耐烦的咆哮,母亲陈翠香那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被扼住喉咙般的叹息,以及……那永恒笼罩着她的、关于弥亚的、令人窒息的、无边无际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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