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楼台》朝朝行雨

5、第 5 章 陆景和似乎

　　陆景和似乎对学做饭这件事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接下来的三天里，楚明宗每天晚上回家，都能吃到不同花样的饭菜。第一天是粥配小菜，第二天是简单的意面，第三天居然折腾出两菜一汤——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居然都还不错。陆景和对此颇为得意。

　　这天晚上，他趴在餐桌上看楚明宗吃饭，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小骄傲。“哥哥，我觉得我在做饭方面的天赋好像还蛮不错的。”

　　“还可以。”楚明宗言简意赅地点评，筷子却没停，“陆景和，吃饭不要说话。”

　　陆景和才不管他说什么，自顾自地把菜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哥哥喜欢的话就多吃一点吧。”楚明宗没接话，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陆景和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有点沮丧：“哥哥，我有点苦恼。”

　　楚明宗静了一瞬，夹了一筷子菜，才开口：“又遇到不懂的作业？”陆景和连忙摇头。他抿着唇，眼神迟疑又迷茫，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盘，欲言又止。

　　“陆景和。”楚明宗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不要养成让人猜你话的习惯。”

　　陆景和立刻乖乖开口。“那个带我去买东西的同学，”他抬起头看楚明宗，神色纠结得要命，“他……他和我表白了，哥哥。”

　　楚明宗放下筷子，抱胸靠着椅背，神色不变。“你答应了？”

　　“当然没有！”陆景和郑重地摇头。

　　“那就直接拒绝。”楚明宗的语气果决，像是在处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公务，“陆景和，不可以吊着人家。”

　　“可是——”陆景和怯怯地看着他，声音越来越小，“我也并不是不喜欢他呀，哥哥。”楚明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是朋友之间的喜欢。”陆景和小声解释，语速快了起来，“哥哥，他人很好，我不想失去我的朋友。”

　　这好像是个难题。楚明宗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为什么？”没头没脑的三个字。但陆景和听懂了。他的耳朵慢慢染上红色，低着头，近乎喃喃自语地、很慢地解释：“因为……我不想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回家。哥哥，一个人的话，好像……看起来很孤单。”

　　楚明宗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你开学的时候，”他说，“你说，他们都夸你很漂亮。”

　　陆景和的脸腾地红了。“哥哥，是真的！我没有撒谎！”他急急地辩解，连露出的皮肤都泛起粉色，语气急促起来，“我不撒谎的，哥哥！”

　　“我知道。”陆景和怔了怔。他安静了一会儿，慢慢冷静下来。再开口时，声音很小，说话顿了一下。“我不喜欢……他们看我的眼神。”

　　那些眼神他太熟悉了。或轻佻，或带着奇怪的哂笑，像是打量一件新奇的物件。也许不带着什么恶意，但他依旧感到不自在，本能地想避开。“我可以适应。”他仰起头看着楚明宗，眼神里透出一点坚韧，“哥哥，我是一个成年人。只是……我不喜欢。”

　　他没说的是，他更不喜欢的，是那些眼神背后的东西——那种把他当成“不一样”的目光，那种若有若无的隔阂。

　　陆原和Chloé很反对他来中国留学。他记得出发前那天晚上，陆原和琼斯在书房里尖锐地争吵。陆原的声音压抑着愤怒，他说，他还是个小朋友，你怎么能答应他一个人去中国？他怎么知道该如何与那些完全陌生的人相处？琼斯的声音也很大，却透着心虚。他说，原，你应该让景和试试看。

　　是他坚持要来的。其实琼斯也不认为他有这样的能力与勇气。送行的时候，琼斯偷偷叮嘱他：只要在中国呆得不开心，立刻回家来。陆景和十九岁了，好像还没有成为一个大人的勇气。

　　他和楚明宗对视片刻，慢慢地垂下眼神。楚明宗看着他，不冷不淡地开了口：“你当然有在任何时候说‘不’的权利，陆景和。”

　　陆景和抬起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表情却难以自抑地变得乖顺起来。

　　楚明宗微微凑近了一点。他的语气难得有些无奈，放缓了一些。“只是，陆景和——做出选择后，就要有勇气承担后果与代价。”

　　陆景和懵懵懂懂地看着他。可是楚明宗不肯再说下去了。他站起身，冷不丁地转移了话题。“小朋友不能超过十一点睡觉。”

　　“我成年了，哥哥！”陆景和立刻反驳，亦步亦趋地又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成年人也不该熬夜晚睡。”楚明宗头也不回。陆景和只好乖乖点头，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小声说：“晚安，哥哥。”楚明宗“嗯”了一声，走向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之后，陆景和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第二天早上，陆景和灵光一闪，终于想出了办法。早餐的时候，他一本正经地向楚明宗宣布：“哥哥，我决定——以后午餐和晚餐也和你一起吃。”

　　“公司的餐可没有那么多选择，”楚明宗冷淡的说，“喝粥的时候也没有人带我去买小菜。“

　　陆景和央求地看着他，可怜巴巴的：“可以的吧，哥哥？”楚明宗没说话。没说好，也没拒绝。陆景和把这当成了默许。

　　十一点的时候，他还在上课，手机震了一下。是楚明宗的微信。【司机在门口等你。车牌19103，记得认。】陆景和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皱起了眉头。

　　下课后他走到校门口，果然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儿。司机大叔看见他，立刻下车，替他拉开车门。“谢谢您！”陆景和连忙说，又好奇地问，“您认得我？”司机大叔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楚先生给我看过照片。”陆景和于是也乖乖笑了笑，钻进车里。

　　车开动之后，他掏出手机给楚明宗发消息。【哥哥，1是我的暗黑数字。】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过来一个问号：【？】陆景和打字打得很认真：【是不幸运的数字。我每次坐这个数字的车都没有好运气，这次说不定也要完蛋了。】

　　楚明宗看着这条消息，差点笑出来。他直接转了一笔账过去：11111。陆景和秒退回。【哥哥，是真的！】他义正言辞地强调。楚明宗没再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去的弧度。Lily正好进来送文件，看见他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楚总今天……心情很好？她没敢问，放下文件就出去了。

　　陆景和坐在车里，盯着窗外发呆。他对数字的迷信说来好笑——小时候有次坐21路公交车，结果车在半路抛锚了，他走了两公里才到家。后来又坐过一次朋友的车，车牌号里也有1，结果居然在家门口几步路遇到了暴雨，淋成落汤鸡。从那以后，他就单方面宣布1是他的不幸运数字。

　　车平稳地开着，离楚明宗的公司越来越近。然后——“砰。”一声闷响，车身猛地一震。陆景和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拉回来。他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被追尾了。

　　他回头一看，一辆三轮车正歪歪扭扭地停在他们后面，骑车的男人一脸怒气地跳下来。

　　司机大叔已经下车去处理了。陆景和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那辆三轮车，心情复杂。他低头给楚明宗发消息。【哥哥，你看我说的吧。】配了一张后视镜里三轮车的照片。

　　楚明宗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会议桌上的人看见他的表情变化，都有点紧张——楚总这个表情，通常意味着有什么不好的事。“继续。”楚明宗说了一句，手指却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他给司机发了消息：【人没事？】司机很快回复：【没事，小剐蹭，正在处理。】

　　楚明宗放下手机，却有点心不在焉。又过了十分钟，他忽然站起来：“休息十分钟。”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楚明宗已经推门出去了。他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往下看。门口确实停着他那辆车，车屁股后面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金色的脑袋格外显眼。陆景和正蹲在路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楚明宗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电梯走。

　　陆景和正在研究路边的野草。他其实有点无聊。司机大叔和三轮车车主正在交涉，他插不上话，只好蹲在路边发呆。忽然感觉有人站在面前。他抬起头。楚明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哥哥？”陆景和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你怎么下来了？”

　　“看看你完蛋了没有。”楚明宗说。

　　陆景和眨眨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明亮，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还没有，”他说，“但是差点就完蛋了。”

　　楚明宗看着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走了，”他说，“上楼休息。”陆景和乖乖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哥哥，”他小声说，“我就说1是我的不幸运数字吧。”

　　楚明宗头也不回。“那以后换辆车接你。”陆景和愣了一秒，然后小跑着追上去。“真的吗哥哥？”“嗯。”“那换什么数字？”“随便。”“那我选2！2是幸运数字！”“……”

　　陆景和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陆景和靠在电梯壁上，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哥哥，你刚才在开会吗？”楚明宗没说话，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陆景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再问。他只是弯了弯嘴角，看着电梯门上两个人的倒影。金色的脑袋旁边，是另一个人的影子，比他高出一大截。

　　楚明宗突然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Lily吓了一大跳。

　　她跟了楚明宗三年，自认对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已经有了相当的免疫力。可此刻，她看见楚明宗眉心紧皱、神色沉郁的样子，心里还是咯噔一下——陈哲源撤资那天，她都没见过他这样。

　　不等她开口询问，楚明宗已经大步往外走。走到电梯口，不知想到什么，他又折返回办公室。Lily眼睁睁地看着他推开玻璃门，从衣架上扯下那件厚实的羊绒大衣，重新出来。

　　“出什么事了，楚总？”Lily快步追上去。

　　“没事。”楚明宗说。可他的神色分明写着“有事”两个字。眼看他快走到门口，才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会议先中止，你让大家先休息，具体时间我再通知你。”Lily连忙说好。

　　等楚明宗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楚明宗并不畏冷，做什么带件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