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楼台》朝朝行雨

4、第 4 章 到家的时候

　　到家的时候，楚明宗不知从哪个抽屉翻出一卷皮尺，在陆景和的卧室门口把人叫住。“站好。”陆景和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头顶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他低头，看见楚明宗半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皮尺的一端，正认真地看着刻度。“一百七十六。”楚明宗站起身，把数字报给他。

　　陆景和凑过去看那条刻度线，又抬头看看楚明宗，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狡黠的光。“哥哥，我也帮你量一下好不好？”楚明宗垂眼看他，没说话。陆景和已经踮起脚，努力把皮尺往他头顶举。楚明宗只好微微低下头，让他够着。

　　“一百九十二！”陆景和看清刻度后，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满是羡慕，“好高啊。”

　　“高三的时候就一百八十九了，”楚明宗陈述事实，“大学只长了三厘米。”

　　陆景和立刻挺起胸膛，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我大学会长很多厘米的。”楚明宗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全是笃定，仿佛长高这件事是他说了就能算的。他垂下眼，再抬起来时，又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语气像在敷衍小孩。“那要好好吃饭。”

　　“我会的，哥哥。”陆景和的语气却郑重得过分，活像在许一个很重要的诺言。

　　楚明宗没再说话，“嗯”了一声，转身往楼下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景和追下来，站在楼梯口，有点着急地说：“哥哥，我的画——要客观地画。”楚明宗头也不回，从烟盒里抽了支烟叼进嘴里。“我才认识你几天？”他的声音淡淡的，“陆景和，去找你熟悉的人给你做描述。”

　　陆景和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那儿，看着楚明宗推开阳台的玻璃门，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过了好几秒，才可怜巴巴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在地毯上坐下来，盯着那几张画了一半的素描纸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视频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还知道想起来给爸爸妈妈打电话？”陆原的脸出现在屏幕里，故意叹了口气。

　　“不要阴阳怪气我好吗，爸爸，”陆景和小声说，语气有点软，“我每天都有想你和妈妈的。”虽然没有很想，他有点心虚地想。

　　陆原眯了眯眼，很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在中国不开心？”

　　话音刚落，屏幕里就挤进另一张脸。Chloé凑过来，语气着急得不行：“不开心就回家，来回家，宝宝——”

　　“妈妈！”陆景和无奈地打断她，“你们这样，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那就不长大也没关系。”Chloé说得理直气壮。陆景和无话可说，沉默了两秒，才小声嘟囔：“不要。我要自己在这边上学。”

　　“那为什么不开心？”陆原又把话题绕回来。

　　“真的没有不开心，”陆景和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只是被第一天的作业难住了。”

　　“第一天就被作业难住了？”陆原不可置信地反问，然后语气立刻变得笃定起来，“笨成这样还是不要在中国上学了。陆景和，回家来当笨蛋吧。”

　　“爸爸！”陆景和气得想把电话挂掉。

　　“原，你真的很烦人。”Chloé一把抢过手机，瞪了丈夫一眼，再开口时语气立刻温柔下来，“宝宝，遇到了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是的，妈妈，”陆景和乖乖点头，“老师让我们画一张自画像——要画出别人眼中的自己。”

　　“很傻的作业。”陆原在旁边小声点评，被Chloé瞪了一眼，悻悻闭嘴。

　　“你很漂亮，”Chloé认真地看着屏幕里的儿子，语气温柔得像在念诗，“有金黄而柔软的卷发，睫毛很长，皮肤很白，眼睛比海洋还要湛蓝明亮——非常漂亮。”她的眼眶有点红，“景和，我们都很爱你。你是我们的天使。”

　　陆景和看着屏幕里妈妈的脸，心里那点酸涩忽然散了一些。“谢谢妈妈，”他说，脸上也漾开笑意，“我也很爱您和爸爸。”

　　Chloé又问他在中国饮食习不习惯，又问他照顾他的那个人怎么样。陆景和顿了一下。“他很好，”他说，语气轻了轻，“是一个很帅的……很善良的哥哥。”偶尔嘴巴会有点坏。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但是这句还是不要告诉爸爸妈妈了。

　　又聊了一会儿，挂断电话后，陆景和拿起画笔，花了十分钟画了一张速涂。倦意慢慢涌上来。他打了个哈欠，起身去热牛奶——楚明宗昨晚教过他牛奶怎么热。端着杯子喝完，他忽然想起阳台的玻璃门还没关。他走过去，伸手去拉门，却被一股浓烈的烟味呛得皱了皱鼻子。他低头，看见阳台角落的烟灰缸里，整整齐齐躺着五个烟头。

　　哥哥的烟瘾很重。陆景和站在那儿，盯着那几个烟头呆了呆，才心事重重地关上门，回了房间。

　　夜里下了雨。雨声淅淅沥沥的，把整个世界都洗得安静下来。陆景和在这雨声里睡得很沉，沉到闹钟响了三次，都被他迷迷糊糊按掉了。等他猛然惊醒，窗外已经大亮。他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冲下楼，头发还翘着，书包带子挂在肩膀上摇摇晃晃。楚明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装好的三明治和一瓶牛奶。

　　“对不起哥哥，”坐上车后陆景和接过楚明宗递给他的牛奶，声音因为含着第一口三明治而黏黏糊糊的，“我睡过头了——我有定闹钟的，只是我很困，就把它按掉了……”

　　红灯。楚明宗看了他一眼。“咽下去再说话。”陆景和努力咽下去，表情羞愧得不行。“下次不会了，哥哥。”

　　“无论几点我也会送你的。”楚明宗说。察觉到陆景和盯着他看，他又淡淡补充了一句，“我自己承诺过的事，不会言而无信。”陆景和乖乖“嗯”了一声，声音小小的：“谢谢哥哥。”

　　车停在校门口。陆景和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忽然感觉书包带子被拉住了。他回头。楚明宗手里拿着那卷昨晚被他忘在茶几上的画，递过来。“落下了。”陆景和接过画，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哥哥再见。”那双蓝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像一片安静的湖，倒映着他的影子。楚明宗和他对视了一秒，移开了视线。“嗯。”

　　车开走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金色的背影还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

　　到公司的时候，Lily立刻迎了上来。“楚总，李总已经在会客室等了您一会儿了。”楚明宗“嗯”了一声，脚步不停，边走边吩咐：“送杯咖啡进来。加冰，加牛奶。”Lily连忙应好，正要转身去准备，忽然听见身后楚明宗推开会客室的门，语气自然地朝里面的人致歉：“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送家里睡过头的小朋友上学，耽搁了一下。”

　　Lily的脚步险些凌乱在办公室门口。她跟了楚明宗三年，从来没听他嘴里说出过“小朋友”这三个字。更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淡淡的，却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和纵容。

　　那位李总倒是很好脾气，朗声笑着说没事，家里也有小孩，能理解。Lily定了定心神，怀揣着这个惊天大瓜，一脸镇定地去泡咖啡。等她端着咖啡推门进去，正好看见那位李总叼着烟，把手机举到楚明宗面前，给他看相册里的照片。“这是我女儿，这是我老婆，”李总笑呵呵的，一脸幸福。

　　楚明宗垂着眼看那张照片，看得很认真。他端详了一会儿，才开口说：“看起来很幸福。”语气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李总收起手机，笑着打量他。“楚先生看起来，”他说，“也很幸福。”

　　楚明宗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窗外是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极轻微的运作的声响，咖啡的香气袅袅升起。他不合时宜的想起早上那双蓝眼睛，想起那句“哥哥再见”，想起那个站在晨光里朝他挥手的金色背影。

　　很幸福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公司的烂摊子，不是陈禅那通电话。而是一个踩着月光踩他影子的笨蛋，踮着脚给他量身高，认真地说“我大学会长很多厘米的”。他放下咖啡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