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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楚明宗把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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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宗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向副驾驶:“需不需要我送你去报到?”
陆景和正在解安全带,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来,表情严肃得像个要去谈判的小大人。“我已经十九岁了,”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可以自己搞定的。哥哥,你去上班吧。”
楚明宗点了点头。陆景和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踩到地上,手腕忽然被拉住了。他困惑地回头。楚明宗的手指在他腕间停了一瞬,随即松开,像是随手拈走了一片落在衣袖上的落叶。他的视线落在车窗外某个不确定的地方,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加油。”
陆景和愣了一秒,然后那张脸就笑开了。阳光落进他眼睛里,亮得晃人。“我知道了,哥哥!”他跳下车,背着书包往校门跑。跑了几步又回头,朝车里用力挥了挥手。
楚明宗没动,隔着车窗看他。陆景和转过身,一头扎进人群里。周围有人侧目,有人交头接耳——一个金头发的外国小孩,在这所大学里不算稀罕,只是陆景和生得实在漂亮。但陆景和的背影挺得笔直。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稳稳当当,像是对那些目光毫无所觉。直到那颗金色的脑袋彻底消失在人群里,楚明宗才收回视线,发动了车。
一到公司,Lily就端着早餐跟进来,轻车熟路地往他桌上放。楚明宗看了一眼那杯冒着热气的豆浆,顿了一下。“我吃过了。”
Lily愣了愣,反应过来,伸手要去收。“等等。”楚明宗叫住她。沉默了两秒,他说:“暂时不用帮我买早餐了。”Lily的手停在半空。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但职业素养让她立刻收敛了表情,点了点头:“好的,楚总。”门轻轻关上。
楚明宗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家吃过早餐了。确切地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家”这个概念了——那套房子对他来说,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可今天早上,有人坐在他对面,用笨拙的姿势拿着三明治,吃得眼睛弯起来,像只吃到好东西的小动物。他点了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晚上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今天的投资人难得酒精过敏,也不喜欢酒味,饭局总算没喝太多。但一屋子男人聚在一起,烟是少不了的。楚明宗脱了外套拿在手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门。
屋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陆景和坐在地毯上,整个人趴在小茶几上,不知道在写什么,专心致志的,连开门声都没听见。楚明宗换了鞋,把大衣挂好。
“哥哥!”那颗金色的脑袋终于抬起来,看见他的瞬间,眼睛就亮了。陆景和从地毯上爬起来,膝盖跪得久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却还是满脸惊喜地朝他跑过来。“你回来了!我刚好要吃饭!”
“在做什么?”楚明宗走到茶几边,低头看。桌上摊着几张素描纸,上面涂涂画画,一看就是废了好几次稿。
“画画!”陆景和跟在他身边,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哥哥,我煮了粥,按照教程做的!”
“厉害。”楚明宗随口夸了一句,视线却还落在那些画上。陆景和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立刻变得苦恼起来。“是老师给的作业。老师说,要每个人画一张自画像。”
楚明宗拿起一张看了看:“画得挺好的。不满意?”陆景和摇了摇头,叹了来中国之后的第一口气。“老师说,要客观地给自己画。可是哥哥,”他抬起头,蓝眼睛里满是困惑,“自己画自己,怎么能做到客观呢?”
楚明宗挑了挑眉:“大概是要你问问别人眼中的你。”
话音落下,陆景和的表情像是一盏灯被突然拧亮了。“哥哥!”他惊喜地叫出来,“你太厉害了!”楚明宗伸手,漫不经心地揉了揉那颗金色的脑袋。笨死了。
陆景和立刻卷起一张素描纸,卷成一个筒,一本正经地坐回地毯上,把那个纸筒举到楚明宗面前,像举着一个话筒。“那么,哥哥,”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却努力装出正经的样子,“你可以描述一下你眼中的我吗?”
楚明宗垂眼看着他。那颗金色的脑袋仰着,鼻尖上还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铅笔灰,表情认真得要命。那双蓝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像是真的在等待一个答案。
他静了几秒:“先吃饭。”
陆景和愣了一下,随即乖乖点头:“好!”他把“话筒”随手往茶几边上一放,爬起来就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楚明宗招手:“哥哥快来,我盛粥!”那个纸筒被放在茶几边缘,摇摇欲坠。楚明宗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
餐桌上摆着两碗粥,旁边还有几碟小菜。陆景和期待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楚明宗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粥煮得浓稠刚好,米香很足。小菜爽口,配着粥吃正合适。“味道很好,”他放下勺子,“怎么想到的?”
陆景和脸上立刻漾开笑:“是一个新同学推荐的!他带我去领了饭卡,食堂的小菜很好吃。他说学校外面这个也很好吃,下课后特意带我买的,说和粥一起吃特别好。”他说着,拿起筷子,笨拙地去夹小菜。筷子在他手里像两条不听话的小木棍,夹了几次都没夹起来。
楚明宗起身,去厨房拿了两个勺子,把其中一个放在他碗边。“我会拿筷子的——”陆景和有点不服气,话说到一半,看见面前的勺子,声音戛然而止。他乖乖拿起勺子,小声说,“谢谢哥哥。”
楚明宗低头喝粥,没说话。吃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在学校,和新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陆景和眨了眨眼,声音雀跃起来:“大家都很热情,对我很好!”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哥哥,他们都夸我很漂亮。”
楚明宗“嗯”了一声。陆景和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歪了歪头,好奇地问:“哥哥,你觉得呢?”
楚明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粥,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得很认真。从金色的发梢,到蓝得透明的眼睛,到微微抿着的嘴唇。陆景和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往椅背上靠了靠。“还好。”楚明宗收回视线。
陆景和没有沮丧。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很赞同地说:“大家都说很少见到这么蓝的眼睛,所以觉得新奇。”
“眼睛确实很漂亮。”楚明宗说。
陆景和的脸腾地红了。他急速地眨了眨眼,慌乱地低下头去,胡乱说:“吃饭吧哥哥,食不言……食不言不语。”楚明宗很轻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快吃完的时候,手机响了。楚明宗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淡了下去。陆景和正拿着勺子喝粥,抬头看见他的神色,手里的动作顿住了。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楚明宗,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询问。
“你吃。”楚明宗压低了声音,拿着手机起身,拉开阳台的玻璃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楚明宗,没钱了。”陈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单刀直入,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楚明宗沉默了一瞬:“要多少?”那边没有立刻回答。他听见陈禅的声音远了一点,像是在问另一个人:“要多少来着?”然后是一个含糊的男声,听起来像是在刷牙,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先打二十万吧。”谢珩。又是他。
楚明宗点了支烟。夜色里,那一点猩红明明灭灭。“晚点给你转十万。”他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公司出了点事,最近周转不过来。”
“哦。”陈禅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那你快点搞定咯,到时候我没钱玩了,你就完蛋了楚明宗。”
完蛋。楚明宗在心里把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他早就完蛋了。从那天和陈禅错误的开始起,他就已经完蛋了。那边径直挂了电话。
阳台上没有开灯,只有指间那一点猩红明明灭灭。楚明宗靠着栏杆,沉默地抽烟。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站在阳台上抽烟。那时候是陈禅第一次跟他吵架,吵完摔门而出,他一个人站在这里,抽了半包烟,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玻璃门忽然被拉开了。“哥哥。”陆景和的声音怯怯的,从身后传来。
楚明宗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烟摁灭在栏杆上——得亏是瓷的。他回过头。陆景和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边。他看着楚明宗,眼神清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像一只不知道该不该靠近的小动物。
“吃完饭了?”楚明宗问。陆景和摇摇头。“没有,”他说,声音轻轻的,“你一直没有回来。”
楚明宗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映着屋里的灯光,也映着他的影子。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有单纯的担心和依赖。他看了几秒,忽然把已经摁灭的烟又叼进嘴里。陆景和的眼神变得困惑,懵懵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真的,笨死了。楚明宗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烟瘾犯了,抽支烟。”他说,松开手,“回去吃饭。”
陆景和脸上立刻又有了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乖乖地应:“好。”
吃完饭,楚明宗说出去走走。陆景和吃饱了不太想动,窝在沙发里,眼皮都有点往下耷拉。但看见楚明宗已经在穿大衣,他眨眨眼,还是爬了起来,小跑着跟上去。
初秋的夜风不凉,吹在脸上刚刚好。两个人沿着小区外面的路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陆景和一路上都在偷偷瞥他。楚明宗感觉到了,没戳破。走了一段,才偏过头看他一眼。“看什么?”他说,“第一次见我?”
陆景和被逮了个正着,耳朵红了一下,却还是老实地说:“每次看都觉得哥哥很帅。”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也想变得和哥哥一样。”
楚明宗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掩饰,明明白白地写着“你在做梦”四个字。陆景和低下头,没说话。
又走了一会儿,楚明宗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他回头一看,陆景和落后了他一小段路,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踩他的影子。一脚,又一脚,踩得认认真真。楚明宗停下来,转过身。“陆景和。”
陆景和猛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立刻慌了。他站在原地,不敢上前,眼神里带着一点胆怯,像是做错了事被抓个正着。楚明宗看着他那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挑了挑眉。“科学研究表明,”他一字一顿地说,“男人的身高在二十三岁左右才会停止生长。”陆景和愣了一下。“你对自己好像很不自信。”
陆景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谁说的!”他几乎是跳起来反驳,几步就跑到了楚明宗面前,仰着脸看他,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我爸爸有一百八十六厘米呢!我妈妈说,我不会低于一百八十的!”
楚明宗垂眼看他。那张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刚才那点胆怯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嗯”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陆景和立刻跟上,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楚明宗走在前面,忽然弯了弯嘴角。他在想,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散过步了。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深夜开车回家,习惯了没有人等在亮着灯的窗口。
可此刻,身后有个轻快的脚步声跟着他。这个小朋友来自八千公里之外,十九岁的年纪,居然敢只身一人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散漫的思绪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景和。
那是一场无聊的应酬,觥筹交错,虚与委蛇。他端着一杯酒站在角落,准备待够半小时就找借口离开。然后他看见一个金发少年被几个alpha围在角落。那些人说着轻佻的话,越靠越近。少年往后退,后背抵上了墙,蓝眼睛里满是慌乱和无措。
楚明宗早就忘记自己为什么走过去,也忘记了自己是怎样帮了陆景和——也许是帮他喝退了那几个男孩儿,也许只是站在他身前帮他挡了挡,却还那样清晰的记得陆景和和他道谢时的表情。
十六七岁的陆景和就已经漂亮得不像话了,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没有想到,几年之后,这个少年会出现在他家门口。更没有想过,此刻,这个少年会跟在他身后,踩着月光和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走进他那滩死水一样的生活里。
楚明宗忽然停下脚步。陆景和正专注的跟着他的影子,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他慌忙刹住,抬起头,眼神还是懵懵的。“怎么了哥哥?”
楚明宗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没什么,”他说,“该回家了。”
陆景和乖乖点头,跟上他的脚步。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更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