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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最大的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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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大的特点就两个,一个是心大,一个是记仇。
所以睡饱了之后我已经接受了我有了一个后妈的事实。秦渊要做的事,从来不会因为我的意见改变。
但接受后妈,不代表我要对拖油瓶客气。
第二天早上,饭桌上的气氛比我想象的还要让人倒胃口。后妈穿着一件新裙子,化了妆,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坐在秦渊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秦渊倒是一如既往,该吃吃该喝喝,好像家里多了两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阿姨从厨房端出新蒸的包子,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肉香混着面香弥漫在餐厅里。
小拖油瓶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小碟咸菜,粥只喝了不到三分之一。他低着头,筷子捏在手里,半天才夹一粒米,吃得跟数数似的。那碗白粥上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膜,凉了,他没动。咸菜碟里的萝卜干几乎没少,完整地码在那里,像是摆设。
我坐下来开始吃早饭,但是沉默半天还是不爽。
“妹妹就吃这么点饭?”我问后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一桌子四个人听见。
秦渊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从来不在这种事上管我,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他夹了一个包子放进自己碗里,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后妈倒是愣了一下,先看了一眼小拖油瓶,才谨慎地开口:“他的胃口一直很小的,不用管他。”
“那怎么行。”
我端起自己面前的碗。碗底剩了一点稀饭,不多,大概三四口的量。我平时不会剩饭,但今天早上确实没胃口,一想到家里多了两个人,吃什么都像嚼蜡。
我把碗底的那些剩粥倒进了小拖油瓶的碗里。白花花的米饭落在他那碗凉粥上,溅起一小点粥水,落在他扶着碗缘的指腹上。
他大概是没想到会有这一出,指腹可怜巴巴地扶着碗缘,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但指甲盖的颜色偏白,没什么血色。
“妹妹要多吃一点才能长个子,”我看着他说,语气真诚得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他没抬头。始终没抬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我只能看见他的耳朵尖——从脖子根一路红上去,红得不像话。那红色蔓延得很快,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眨眼的工夫就染满了整个耳廓。他的耳垂很小,薄薄的,在灯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后妈最先反应过来。
“小爻让你多吃一点你就多吃一点,”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容商榷连我都听得出来。她说完还看了秦渊一眼,大概是在确认自己这么说对不对。秦渊没看她,依旧自顾自的在喝粥。
小拖油瓶没有抬起头,手却乖顺地开始扒饭。他把饭塞进嘴里,嘴巴只敢微微张开,吃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一秒就会被训。他张嘴的瞬间我看见他的嘴唇是粉的,舌尖也是粉的,胆怯地只露出一点点,像只偷食的猫。他的脸颊因为塞了太多饭而鼓起来,咀嚼的时候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只仓鼠。
痣长成红色,舌头也透着粉。
嘁。
我没了耐心,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后妈吓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敢说什么。秦渊连眼皮都没抬。
“去打拳?”秦渊开了在饭桌上的第一次口。他还在喝粥,头都没抬,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我不耐烦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拳馆是自己家的。准确地说,是秦渊八年前给我开的。那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想学打拳,第二天他就带我去了一个拳馆,我看了一圈说人多,烦。第三天他就在城东买了个厂房,改建成了拳馆,七个教练带我一个。后来我兴趣弱下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拳馆才开始对外经营,据说现在生意还不错,在附近几个区都小有名气。
我和秦渊属于暴发户,有实力的暴发户。
我很有自知之明,我和秦渊是典型的慈父多败儿。对我他从来都是有求必应,最直接的体现就是我已经转了不知道多少次学,每次都因为打架,但是从来没受过罚。秦渊比我还笃定,是他们的错。即使学校把监控摆在他眼前,监控里明明白白显示是我先动的手,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说“我儿子不会无缘无故动手”。
这样就养成了我的狂妄自大。十七年来,我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包括秦渊。
第七个还是第八个学校的校长曾经气得和秦渊发誓,说我绝对没办法正常毕业,因为没有一个学校会容忍我这样的学生。
秦渊认真地听进去了这个誓言,回家以后开始咨询怎么建私立学校。我路过书房的时候听见他在打电话,跟什么人在聊土地审批的事,语气认真得像在谈一笔大生意。
不过幸好,秦渊的钱实在给得太多,我跌跌撞撞一路转学也已经读到高二了。秦渊对此颇感遗憾——他一直想建个学校,从幼儿园一直覆盖到高中,连校服的设计图都找人画了好几版。那些设计图我见过,放在他书房的抽屉里,墨蓝色的西装外套,胸口绣着周家的家徽,丑得要命。
到拳馆的时候几个教练已经全副武装等着了。我换了衣服戴好拳套,走到场地中央。拳馆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地垫上反着光,空气里有汗味和橡胶味混在一起的气息,不难闻,是熟悉的味道。
阿龙鼓足勇气一马当先,照旧问我今天心情怎么样。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告诉他:“最近碰见了个傻逼,心情一直很糟。”
阿龙转身就走。
几个教练面面相觑,脚步都往后挪了半步。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头顶的灯光照在我身上,影子投在地垫上,又长又黑。
“一个小时两万,”我说,“点到为止,医药费我出。”
阿龙和原盛对视了一眼。原盛是几个教练里最能打的,也是唯一一个跟我能打平手的。他今年三十出头,退役之后来了拳馆,话不多,但拳头很硬。他看了阿龙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开始缠手带。
“手下留情,”阿龙叹着气走回来,一边戴头盔一边抱怨,“要不是快过情人节了,我才不会和你打。”
“你交女朋友了?”我有点吃惊。
下一秒我就挨了一拳。
“男朋友,”阿龙收回拳,眼神坚定地说。
我操。
心情糟糕到了极点。虽然偷袭在拳馆是默认规则,但每次他们都能找到让我防不胜防的角度。阿龙这一拳打得又准又狠,颧骨上那块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火烧了一下。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在肿起来,突突地跳着。
我舔了一下嘴角,没尝到血腥味,但牙龈有点酸。我盯着阿龙,他往后退了两步,摆出防守的姿势,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要发火了但我准备好了”的紧张。
我冲上去。
半个小时后,阿龙哀嚎着投降。原盛早在二十分钟前就退出了战线,蹲在场边捂着胳膊边涂药便看戏。阿龙躺在地上,头盔歪到一边,鼻血糊了半张脸,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渍。他终于忍不住叫停。
我收回拳头,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着,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拳套上。身上出了层薄汗,T恤湿了一片,贴在背上,黏糊糊的。指节有点疼,拳套里面大概磨破了皮,但心情总算没那么烂了。
“加一万,”我说。
阿龙躺在地上比了个大拇指。他的手指在发抖,但那个大拇指竖得很直。
换好衣服出更衣室的时候,走廊上迎面跑来一个人。个子挺高,瘦,长头发,我以为是哪个女学员走错了地方,皱着眉正准备喊,眼睁睁看着“她”从我身边冲过去,几乎扑进了阿龙怀里。
“没事没事,”阿龙呲牙咧嘴地安慰怀里的人,一只胳膊揽着对方的肩,另一只手笨拙地拍后背,“不痛,真不痛。”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个男生。长得很漂亮,比小拖油瓶漂亮。五官精致,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但哭起来的时候那种清冷就碎了,露出底下柔软的、脆弱的、让人想伸手接住的东西。
皮肤没有小拖油瓶白,但是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得很。他的手指攥着阿龙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转过头来瞪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水光,但瞪人的架势一点不含糊,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着,像一只护食的猫。那一眼里没有害怕,没有讨好,就是纯粹的、理直气壮的“你凭什么打我的人”。
阿龙清了清嗓子,侧身挡在了他面前。阿龙一米七八,把那个男生挡得严严实实,我只能看见他露出来的半截手臂和一小片肩膀。
“仔多转你一万,”我说,转身走人。
我不想当那个什么电灯泡。这个词还是秦渊告诉我的,他说他来带的女人胆子很小,希望我有点眼力见,不要当电灯泡。我当时听完就说了句“恶心”,但他后来每次带人回来还是会跟我说同样的话。
阿龙在身后应了声谢谢。声音闷闷的,大概是因为鼻血还没止住,又大概是因为嘴里有血腥味。
我不需要他的谢谢,不值钱。
心情没有很坏,因为觉得生活开始有点意思。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灯开着,没人。玄关的鞋柜上摆着几双女鞋,高跟的,平底的,还有一双运动鞋,码数很小,大概是后妈的。小拖油瓶的旧球鞋摆在最下面一层,鞋带松着,鞋面上有洗不掉的污渍。
我刚换好鞋,就听见楼上传来说话声,压得很低,但隔音再好也架不住我耳朵好使。是后妈的声音,在哭。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忍。秦渊的声音偶尔插一句,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平静得跟谈生意似的。
我的心情又瞬间烂到了极点。
直接上楼,走到秦渊房门前,抬手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响。
里面的声音立刻停了。安静了几秒,有脚步声走过来,门开了。
秦渊站在门口,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有点乱,但表情镇定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平常:“怎么提前回来了?”
“你们搬出去,”我说。
懒得废话,不想绕弯子。我不在乎他们在房间里干什么,那是他们的自由。但我受不了这个房子里有陌生人的声音、陌生人的气息、陌生人的哭声。这是我住了五年的地方,每一个角落我都很熟悉,而现在这些熟悉的空间里多了两个我不认识的人。走廊的空气中飘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甜的,腻的,跟这个房子格格不入。
“明天,”我说,“我不要再见到你和你老婆。”
秦渊愣了一下。他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慢,气氛沉默了几秒,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你能照顾好自己?”他问。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从不回答这种问题。
对视了三秒。五秒。七秒。
“知道了,”秦渊说。他自然地伸手从我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进嘴里,打火机都摸出来了,顿了一下又塞了回去。他思考的时候喜欢把烟叼着不点,这个习惯我从小看到大。烟嘴在他嘴唇上微微动着,像在咀嚼什么东西。
“我们搬到隔壁去,”他说,“但是,一家人要一起吃饭。”
“行。”
隔壁那栋别墅我家并没有买。但我很清楚,明天秦渊一定能够搬进去。没有人会拒绝房价原地翻三倍的惊喜。这个小区的地段一般,隔壁那栋比我家这栋还大一圈,挂了两年没卖出去,房主早就急了。秦渊要是现在找上门,别说三倍,两倍都能让人屁颠屁颠地签字。
“那个拖油瓶你们也带过去,”我想了想,补了一句。
秦渊摇头。
“小丽不喜欢他,”他理直气壮地说。
小丽。拖油瓶妈妈的名字。叫得还挺亲热。我甚至不知道她全名叫什么,也不想知道。
“我他妈就喜欢了?”
我以为今天已经烂到极点的心情雪上加霜。凭什么你老婆不喜欢就扔给我?你娶的老婆,你带回来的拖油瓶,凭什么最后塞到我头上?我连这个人是谁都不想知道,现在却要跟他住在一起?
“房子是我买的,”秦渊平静地陈述事实。他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个圈,“或者我们武力解决也可以。”
操你大爷。
七个教练换了六个,唯一一个没有换过的就是秦渊。我的第一个教练就是我这个便宜老爹,特种兵退役的暴发户。当年教我打拳的时候他还没发福,一身腱子肉能把沙袋打飞。现在他虽然没有比前那么结实,但真要动手,我占不了便宜。
“操你大爷,”我说。
秦渊笑了一下,把烟塞回我口袋里,拍了拍我肩膀。我没躲,但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喊抗拒。我不喜欢人碰我,任何人都不行,秦渊也不行。他手掌的温度隔着T恤传到皮肤上,那一小块地方像被烙了一下,明明不烫,但就是不舒服。
“早点睡,”他说,然后关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两秒。
转身回房。
路过楼梯口的时候,我听见阁楼方向传来极轻极轻的声响。像是翻书,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到了桌上。隔着一层楼板,声音小得几乎不存在,但我的耳朵就是捕捉到了。那声音很克制,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在刻意压低自己存在的痕迹。
我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进了房间,关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有打拳留下的红痕,皮肤破了点皮,没流血。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的关节处各有一道细细的裂口,不深,我倒是没觉得疼。
秦渊碰过的肩膀那块,衣服的布料蹭着皮肤,总觉得不舒服。我把T恤脱了扔进脏衣篓里,换了件干净的。黑色的,领口不大,刚好盖住锁骨。站在穿衣镜前看了一眼,肩膀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但那种被碰过的感觉还在,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皮肤上。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阁楼上又传来一点声响,细细碎碎的,像老鼠在跑。隔音这么差,以前怎么没发现。天花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我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等我继承了家产,我要把秦渊和他老婆卖去非洲做黑奴。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压回去。
翻了个身,闭上眼。
阁楼上安静了。彻底的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那个人大概已经躺下了,蜷缩在那张窄小的床上,像一只把自己卷成球的刺猬。不知道他睡不睡得着。不知道他会不会认床。不知道他会不会哭。
窗外起了风,梧桐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把没收好的刀。
烦。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额头贴上去,那一小片皮肤被冰了一下,舒服了一点。但脑子里还是乱的,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找不到头。
真他妈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