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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姚盛这个人 ...

  •   姚盛这个人,全年级排名永远在前三,老师们的心头好,同学们嘴里的学霸。脑子确实好使,但是和我第一次碰面就不对付,主要原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但这次我确实没想动手。是他先撞的我。

      课间走廊本来就不宽,我靠右边走,他从对面过来,明明看见了,肩膀却结结实实地撞了上来。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把人撞个趔趄。

      我没动。他倒是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我,嘴角挂着那种让人牙痒的笑。

      “哟,不好意思啊周爻,没看见。”他说,语气里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你这也太高了,存在感太强,反而容易看不见,你说怪不怪?”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我低头第一次正儿八经打量他。最多一米八的个子,瘦,戴眼镜,头发乱糟糟,校服扣子全部敞开,看起来并不像个严格意义上的乖学生。那双眼睛里总是透着点愚蠢的精明。

      “走路看路,这么简单的道理幼儿园就教了,”我说,“你成绩这么好,怎么这个都没学会?”

      姚盛笑了一下,不慌不忙地推了推眼镜:“我成绩好不好,跟你也没关系。反正你也不在乎成绩,对吧?毕竟这已经是你的第五个学校了。”

      戳人专戳痛处。我跟他不熟,但他显然打听过我。转学的事是我自己作的,每个学校都呆不长,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脾气。

      但是我这两天没心情搭理他,于是只敷衍地问了句:“这次考得不错?”

      姚盛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点。他成绩是好,但永远差我几分。这事他最在意,谁提他跟谁黑脸。

      “周爻,你也就嘴皮子利索,”他说,声音低下来,但还稳着,“等你这个学校也呆不下去的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嘴硬。”

      说完他侧身从我旁边过去了,肩膀又蹭了我一下,这回力道更轻,走廊上恢复了正常的吵闹声。

      我懒得理他。

      但我没想到他没完没了。

      我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胆子,敢在学校里议论我的家事。脾气上来我总是难以控制,反应过来的时候姚盛已经掉了一颗牙。

      “周爻,你疯了?”他不可置信地怒视着我。

      “没有啊,”我说,学着他的语气,“我就是手滑了。”

      姚盛和我对峙到班主任赶来,再后来教导主任来了,再再后来,秦渊来了。

      办公室里,姚盛坐在我对面,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的班主任在旁边替他说话,说他成绩好、表现好、从来不惹事,这次也是被逼的。我的班主任坐在中间,一脸为难,想说我又不好说。

      秦渊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树上有个鸟窝,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他没先理我,跟老师们握了手,寒暄了几句,又跟姚盛握了手,说了句“久仰,年级第二是吧”,把姚盛噎得笑容都僵了半秒。

      然后他才坐到我旁边。

      “说吧,这次又怎么了?”他语气平常得像在问晚上吃什么。

      “他说你找小三给我当后妈,”我说,“然后就这样了。”

      办公室的人表情瞬间都变得很复杂。

      秦渊转头看姚盛。姚盛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秦叔叔,我确实和同学聊了一下,这事我不对。但我的本意绝不是这样,而且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周同学之前还威胁过我。”

      “威胁?”秦渊挑了下眉。

      “他说——”姚盛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他说要让我‘知道知道厉害’。这不算威胁吗?”

      我操。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他张口就来?

      不过我懒得再争辩,没心情,看见秦渊就更没心情了。

      秦渊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对老师们笑了笑:“孩子们之间的小矛盾,不至于闹这么大。这样看起来两个人都有错,要不就这么算了。”

      姚盛的班主任还想说什么,秦渊已经站起来了:“姚盛同学的医药费我全力承担,你让他家长有事情联系我就可以,我公司还有会,先行一步。”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但语气不容商量。老师们互相看了一眼,询问过姚盛后点了点头。

      姚盛冷着脸先我们一步离开了办公室。

      秦渊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这小子,和你挺像。”

      “治治眼睛,”我无语。

      “嘴这么臭,像谁?”秦渊笑着点了根烟。

      上了车,他没急着发动,先抽了两口。烟雾在车厢里散开,我降下车窗。

      “你的脾气在下一个学校里也还是会很不受欢迎,”秦渊说,他看我一眼补充,“即使你长得很不错,家里又有钱。”

      我无语得要命,好像我多稀罕在这个破学校呆一样。要不是不能招童工,他又因为自己文盲非得我搞个文凭,我早继承家业了。

      但是这次我也忍着没发脾气,尽量语气平和地发问:“你是不是真的要再婚?”

      秦渊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用担心,家里的财产只会留给你。”他说。

      我说哦。

      但是秦渊下一秒直接接连给我宣布了两个噩耗,第一个是我的便宜继母已经到家了,二是她还有个小拖油瓶。

      操。

      操!

      操他大爷的!

      我猛地转过头瞪着他,安全带勒在胸口,勒得我喘不过气。秦渊表情还是那副死样子,叼着烟,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

      “秦渊,你是不是嫌我活得太舒坦了?”

      “你活得不舒坦吗?”他反问了一句。

      我没接话。

      “那拖油瓶男的还是女的?”我憋着火问他。

      秦渊微微皱了一下眉,居然没想起来。他低着头发消息,对面秒回复过来之后他又改口:“是男生。”

      更烦了。我他妈看见男的就烦。说起来也真他大爷的邪门,读几年学校给我表白的男的比女的还多。

      “让他住到阁楼去,我眼不见为净,”我和秦渊宣布。

      “行,”秦渊点头答应,驱车回家。

      路上我们都没再说话。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打在我脸上,明暗交替。我闭上眼,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想。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车刚停稳,我就看见客厅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心里的烦躁翻涌上来,我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便宜继母已经住进我家,我才和她第一次见面。

      但我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这位继母,而是小拖油瓶。

      长头发,难怪被秦渊认成女孩子。头发长到肩膀,黑得不太自然,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的那种黑。皮肤很白,不是正常的那种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光、营养不良的白,青色的血管在手腕上隐约可见。

      长相一般,就是一般,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类型。个子真矮,目测不到一米七五,瘦得像根竹竿,站在客厅里像根被人随手立在那儿的木桩。

      忘了说,我和秦渊都是大高个,秦渊185,我191。秦渊怀疑我吃激素了——他几度想要带我去做亲子鉴定。

      眼睛倒是挺大的。偷偷地、一下一下地往我和秦渊身上瞟,像只受惊的兔子。我视力5.3,一眼扫过去,看见他鼻梁正上有颗痣,红色的。不仔细看看不见,但我看见了,红得挺好看,像针尖点上去的一滴血。

      真他妈……

      算了,我心里翻了个白眼。

      便宜继母热情地凑上来和我打招呼,大概三十五岁左右的样子,保养得还行,化了妆,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得跟朵花似的。她手里拿着个袋子,说给我买了礼物,是条围巾,灰色的,摸起来料子还行。她又小心翼翼地说不知道我喜不喜欢这个颜色,要是不喜欢她可以去换。

      烦得要命。但是秦渊看着我,我只能忍了,毕竟我今天刚给他找完麻烦。“哦”了一声朝着这位新妈点了点头,转身准备上楼。

      秦渊这时候倒当起好人来了,冲我后妈笑了笑说:“他就是这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我后妈连忙摆手说不会不会,秦先生的孩子肯定是有个性的。

      秦先生。我差点没笑出来。她住进我家了还管秦渊叫秦先生,这关系真够客气的。

      我踩上楼梯,心想回去就把门反锁了,谁也别来烦我。

      结果秦渊他妈的动作居然比我还快,带着我后妈就出了门,笑得很肉麻,让人倒胃口。我听见后妈娇笑着说“秦先生你慢点”,然后大门关上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于是留下我和小拖油瓶面面相觑。

      去他大爷的,我才不管。

      我转身继续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余光瞥见他还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手里拎着一个旧书包,洗得发白,拉链头都用绳子拴着才能拉住。他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外套,袖子挽了两道,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随手丢在这里的——不是行李,是没人要的杂物。

      不管我的事。我收回目光。

      但我没想到小拖油瓶居然会主动和我说话。

      “您好,我要住在哪里?”

      声音从楼梯下面传上来,小得要命,还低着头,要不是我耳力好,根本听不见。而且他管我叫“您”?我有那么老吗?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站在楼梯口,仰着头看我,那个角度把他那张脸拉得更长了,那颗红痣在灯光下倒是更明显了。

      “你妈没和你说?”想到他是便宜后妈的孩子我就烦,看见他这幅德行更烦。一个男的,说话跟蚊子叫似的,站没站相,缩着肩膀驼着背。

      “没……没有,”他嗫嚅着说,还是垂着脑袋。这次没看我,盯着我脚底下那块地板砖,好像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花纹。

      和人说话还不抬头,一点教养没有。

      当然,我也没有。于是我直接走到他面前捏着他的下巴逼着他和我对视了。

      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凉的。不是那种正常的凉,是那种冰凉的,像摸到了一块放了很久的石头。他的下巴很尖,骨头的形状清清楚楚,没什么肉。

      “你是男的女的?”我问他,故意的。

      皮肤白的有点不正常,所以红起来就格外的明显,而且红得太快了。整张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尖,跟被人拿开水浇了似的。我他妈吓了一跳,下意识松了手。

      “男……男的,”他语气慌乱地说,人更慌乱,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后腰撞上了沙发扶手才停下来,整个人缩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最烦男的当软蛋,现在更烦了。

      “阁楼,”我说,表情一定很难看,因为他看了我一眼之后立刻把目光缩回去了,肩膀缩得更紧,好像我随时会动手打他一样。

      像我多欺负他了一样。看得人心躁。

      我打开门不再打算多看他一眼,一脚跨进房间。身后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往阁楼的方向去了,轻得像猫,像怕踩死蚂蚁。

      我在门里站了几秒。

      然后大力摔合上了门。

      墙上的挂钟震了一下,嗡嗡地响。

      阁楼上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声响,很快就安静了。

      窗外起了风,梧桐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

      我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头顶上就是阁楼的方向。

      烦。

      真他妈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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