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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差点被吓死。

      小拖油瓶神出鬼没的,我站门口抽支烟的工夫,他突然就出现在我身边了。跟个鬼似的,走路没声音,呼吸也轻,我余光扫到一团人影的时候手指都抖了一下,烟灰掉在鞋面上。

      “爸爸妈妈要……要搬走吗?”他偷偷看我一眼,才很小声地问。

      “操!谁是你爸?”我火气瞬间就又上来了。

      “叔叔和妈妈要搬走吗?”他几乎是瞬间就换了说辞,这句话讲得很急,难得没有结巴。

      “嗯,”我冷眼看着他,“你也可以滚出去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我才懒得理他,转身回房。手刚搭上门把,身后传来他鼓足勇气的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以……可以下个月再滚吗?”

      我面无表情地回头看着他,没说话。

      他被吓到了,懦弱得要命,甚至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壁,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居然还敢开口。执着的,不怕死的,又问了一遍:“可……可以吗?”

      顿了一下。

      “因为……因为还没有攒够钱,”他垂下了眼神,轻声说。

      攒钱。

      我却忍不住皱眉,不是因为可怜他,是因为这个词对我实在是陌生。

      “你有多少?”我打量他片刻后问。玩心起来了,想看看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拖油瓶能攒出什么名堂。

      “五……五百,”他迟疑地说。

      “嗤。”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五百块。不够我一包烟钱。我抽的烟是秦渊让人从国外带的,一条的价格够这个小拖油瓶攒两年的。

      “给我,”我看着他说。

      他明显愣住了,下意识地问:“什么?”

      我没有耐性。但是现在是威胁人的时候,只好忍着无语重复了一遍:“那五百块,给我。”

      我已经料想到他的不愿意与拒绝。五百块可能是他的全部身家,一个连饭都吃不饱、衣服都是旧的、住在阁楼里的拖油瓶,这五百块不知道攒了多久。我已经想好了对策——人总有软肋,他可以不住在这里,他妈却不行。

      但是设想的拒绝并没有出现。

      他只是又愣了一下,就往阁楼跑。蹬蹬蹬的脚步声,急得跟什么似的。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又蹬蹬蹬地跑下来,真的很容易受热影响,脸泛着红,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塑料袋递到我面前。

      透明的、劣质的白色塑料袋,像是大街上买包子会随手附赠的那种,薄得能看见里面包着的几张纸币,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放在廉价的塑料袋里。

      “给……给你,”额头还沁着汗,他胆怯地说。

      蠢货。

      蠢货。

      蠢货。

      谁稀罕他这点破钱?我的火气越发盛,伸手接过那个塑料袋,随手丢在房间的地板上,像扔一件垃圾。塑料袋落在地板上发出轻飘飘的声响,那几张纸币在里面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现在,滚出去。”我冷冷地看着他。

      没有脾气的泥娃娃。他怯怯地看我一眼,又看一眼被丢垃圾似地扔在房间地板上的塑料袋,乖乖地蜷缩着脊背转身下楼。脚步很轻,轻得像怕踩死蚂蚁。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越来越远,直到大门关闭的声响从一楼传来。

      我第一次承认我被一个人改变。我点了一支烟,想,我也许以后可以容忍一个男人软弱,但是实在没有办法容忍他愚蠢。

      蠢货。

      这件事我做得确实冲动,于是理所应当地吃了点麻烦。

      吃完晚饭准备回房休息的时候,秦渊发现了小拖油瓶的消失。后妈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头都没抬。秦渊看了她一眼,她大概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来,表情茫然地“啊?”了一声,好像才意识到家里少了一个人。

      秦渊没理她,直接看着我。

      “把他找回来。”

      我和他对视。十秒。然后起身。

      秦渊的语气很认真,我知道他在下命令,而不是在和我商量。

      说实话,我很饿。晚饭我没吃两口,坐在饭桌上的时候没什么胃口——一想到对面坐着两个陌生人,筷子就怎么都拿不舒服。一出门就开始觉察到饥饿,胃里空荡荡的,烧得慌。

      在翻遍小区和问完物业还没有找到人后,我的心情毫无底线地再往下降了。别墅区占地面积很大,绿化也多,树丛灌木到处都是,一个人要是存心想藏,找起来跟大海捞针似的。物业调了监控,说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往小区后面的方向走的,那边的路灯坏了好几盏,黑黢黢的,连保安都不太往那边去。

      我烦得想杀人。只好抽烟。烟一根接一根地点,尼古丁压着胃里的空烧,压不住心里的烦躁。

      抽完最后一支烟,我走到垃圾桶前准备丢掉烟蒂,看见了坐在垃圾桶旁边的人。

      他背对着我,蜷缩着身子抱团似地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像睡着了一样。路灯的光只够照亮垃圾桶的上半截,他整个人藏在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要不是我来扔烟头,可能找到天亮都找不到。

      蠢货。

      怒极我反而不想动手了。我只想直接把他丢进那个和他相配的垃圾桶里。

      于是我也这样做了。

      我弯腰,一手抄到他腋下,一手兜住膝弯,把他整个人端了起来。轻得不像话。

      被抱起来他吓坏了,直接喊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尖,在黑夜里显得特别凄惨。那声喊在寂静的小区里弹了两下,我耳膜都被震得嗡嗡响。

      然后他看见了是我的脸。

      安静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那声喊断得干干净净。他怯怯地看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过分,像某种夜行动物。

      无聊。

      我抱着他往垃圾桶的方向走了两步。真的只是两步。我想把他放在垃圾桶边上——想。但是他实在蠢得过分,什么也没有反应过来,只知道胆小的看着我发呆,一句话也不敢说,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我胸口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带着他回去要走很长一段路。如果他真的太臭了很丢我的脸,我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算了。

      压抑着怒火放下他,转身回家。

      当你被一个人气到极点是真的会笑出来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下,不是高兴,是那种——“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吗”的那种笑。

      我走了一段路,发现他还在原地站着。

      真的站着。一动不动,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那只崴了的脚虚虚地点着地面,不敢受力,整个人的重心歪在另一条腿上,姿势别扭得要命。但他就是没动。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求助,不是害怕,更像是在等。等我说什么,或者等我做什么。

      “你他妈是不是想死?”我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问。

      已经想好他哭了要怎么接着骂。

      可是他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他怯怯地、讨好地朝我笑了笑。只弯了弯嘴角,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不敢笑,又忍不住。那颗红痣在嘴角弯起来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滴被风吹动的血。

      然后他看我表情更难看了,立刻又收敛了表情,乖乖地看着我。

      蠢死了。

      一点也不漂亮。

      “你走不走?”我内心毫无波澜地问他。

      “走的,”他急忙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好像我的这句话是什么天大的恩赐。

      我转身继续走。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一深一浅的,那只崴了的脚不敢踩实,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走得慢,但没停。

      走了大概二十步,声音停了。

      我没回头。

      “走的,”他在身后小声说,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还是一深一浅。

      我的衣摆被拉住了。力道很轻,轻得像被风吹了一下。

      我彻底不耐烦了,转过头去。他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伸着手,指尖捏着我衣摆的边角。

      我的视线往下,落在他那只不敢着地的脚上。脚腕肿得不像话,裤腿被撑得绷了起来,露出一截青紫色的皮肤。看的扭得不轻。

      他一定是刻意刁难我。故意扭脚,然后在我不得不扶他时窥视嘲讽。我觉得他现在就在讥笑,于是冷眼看他的表情。

      他在哭。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聚成一颗水珠,悬了一会儿,啪嗒掉在地上。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整张脸都红了,但嘴巴抿得紧紧的,一声都没出。

      他脑子一定有问题。在我看见他的眼泪时,终于下了判定。

      我还没有抱过我未来的老婆,就不得不先抱了这个我厌恶至极的拖油瓶。

      第二次了。

      我弯下腰,这次动作比上次粗暴得多。一只手兜住他的腰,几乎是把他夹起来的,像夹一个碍事的包裹。他的身体撞上我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敢喊。

      “怕你担心,想……想回去,”他蜷在我的胸口,鼓足了勇气开口,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小,“但是,迷……迷路了,摔……摔了一跤。”

      我冷笑。

      “少自作多情,你以为我想来找你?要不是秦渊,我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拳头打在棉花上。

      他没敢看我,只轻轻地深呼吸了一声,然后很愧疚地开口:“对不起。”

      对你妈,我下意识就想骂他。

      操,我不骂女人。我想想换了个说法。

      “傻逼,”我冷冷地说。

      他眨了眨眼,看着我没有反驳,只轻轻抿了抿嘴。

      操。

      操。

      操。

      又他爹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抱紧他加快了脚步。他轻得像没有重量,但抱久了胳膊还是酸。他的脑袋靠着我的肩膀,呼吸打在我的颈窝里,温热的一小片,频率很快,像受惊的兔子。

      我不喜欢人碰我。任何人的任何形式的触碰都让我反感。但此刻他缩在我怀里,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隔着两层衣服,咚咚咚咚,快得不像话。

      不是我的心跳。我的心跳很慢,七十出头,打拳的时候才会破百。

      是他的。

      咚咚咚咚。

      我怕他死在我怀里。于是走得更快了。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的头靠着我的肩,像一个奇怪的连体婴儿。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那种凉意,我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好像也感觉到了冷,往我怀里缩了缩。

      “别动,”我说。

      他不动了。

      安静了几秒。

      “谢……谢谢,”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上,含混不清,像梦话。

      我没回答。

      家门出现在视野里,灯亮着。秦渊大概还在等。

      我加快了最后几步。

      到家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我用肩膀顶开门,抱着他走了进去。客厅里灯光刺眼,秦渊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大概是在等消息。后妈坐在旁边,指甲油涂了一半,另一只手举着刷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林秋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回自己的指甲上,继续涂。

      秦渊看见我抱着林秋进来,把手机放下了。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在林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

      “放沙发上,”他说。

      我走过去,弯腰把怀里的人丢在沙发上。动作不算温柔,他的后脑勺磕在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抱怨,甚至没有皱眉,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扔进窝里的幼猫。

      后妈头都没抬。她把刷子伸进瓶口蘸了蘸,慢条斯理地涂着指甲,好像沙发上躺着的不是她儿子,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秦渊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

      “脚崴了,”我说,算是解释。

      秦渊点了点头,没多问。他走到林秋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托起林秋的脚腕,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肿起来的地方。林秋吃痛,身体弹了一下,但咬着嘴唇没出声。

      “没骨折,”秦渊说,“扭伤。冰敷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拇指在林秋的脚腕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骨头的位置。然后他松了手,直起身,看了一眼后妈。

      后妈还在涂指甲油。

      “去拿冰袋,”秦渊说。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在里面。

      后妈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秦渊,又看了看沙发上蜷缩着的林秋,立刻放下刷子,站起来,踩着拖鞋慢吞吞地往厨房走。高跟鞋早就换掉了,现在穿的是新买的毛绒拖鞋,粉色的,鞋面上有个蝴蝶结。

      脚步声嗒嗒嗒的,不急不慢。

      我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蜷缩着的那个人。他的头发散在脸上,挡住了大半表情,但从发丝的缝隙里能看见他闭着的眼睛,睫毛还在微微颤动。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但还是比正常快。

      后妈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冰袋。她走到沙发边,弯腰把冰袋放在林秋的脚腕上,动作不算轻,冰袋落下去的时候林秋的腿弹了一下。她没有蹲下来,没有问他疼不疼,放完就直起身,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继续涂她的指甲油。

      秦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林秋自始至终没有睁开眼。他的手指在沙发上蜷了蜷,然后慢慢松开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上楼洗澡去,”秦渊说,“一身汗。”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楼梯走。

      走了三级台阶,身后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周爻。”

      我没停。

      “周爻,”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小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他说。

      这次声音清楚了很多。不是那种含混的、闷在喉咙里的“谢谢”,是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认真的“谢谢”。

      我没回答。

      继续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往下看了一眼。后妈已经涂完了另一只手,举着十根手指在灯下看,表情满意。秦渊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林秋,不知道在想什么。林秋蜷在沙发上,脚腕上敷着冰袋,眼睛闭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也可能没睡着。

      我不知道。

      走进房间,关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阁楼上面很安静,因为人不在那里——人在楼下,在沙发上,脚腕上敷着冰袋,眼睛闭着或者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胸口那块湿痕还没干,在灯下发着暗色的光。我伸手摸了摸,凉的,带着他眼泪的温度残留在皮肤上的那一点暖意,已经被空气带走了。

      我把T恤脱了,扔进脏衣篓里。

      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水从花洒里冲出来,砸在瓷砖上,发出哗哗的声响。我站在水下,闭着眼,让水从头浇到脚。水温不算高,但皮肤还是被冲得发红。

      脑子里一贯空白,闭上眼,却想起温热的眼泪。

      烦。

      我睁开眼,看见浴室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轮廓在雾里模糊不清。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楼下已经安静了。我从窗户往下看,客厅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壁灯还亮着。沙发上没有人,冰袋也不在了。

      阁楼方向传来很轻的声响。他已经上去了。

      我吹干头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从吊灯延伸到墙角,我的目光顺着那条裂缝慢慢移动,从这头到那头,从那头再回到这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秦渊的消息:明天带他去医院拍个片,确认一下骨头。

      我回了两个字:你去。

      秦渊:我出差。

      我:找司机。

      秦渊:司机明天要送你后妈去逛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秦渊又发了一条:就一上午,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我没回。

      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阁楼上又传来一点声响,很轻,像是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然后安静了。

      窗外起了风,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晃,像一个人在摇头。

      我闭上眼。

      明天要带他去医院。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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