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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傅镜清,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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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秋素和傅镜清早早起来,城门一开就出城去。
天明听到敲门声,打着哈欠来看看大清早的谁跑这儿来扰人清梦。
见是小秋和小公子,忙把门打开。昨日他们走后,天明后悔极了,黎晓也说他死脑筋,从门口走到后面,香不就刚好烧完了。
沈秋素问:“道长起了没?”
“起了。你们今日不上学?”
“要上的,一会儿还要赶回去。”
傅镜清走在他们后面,清晨的道观很冷清,山中云雾缭绕,世俗的恩怨浮躁都沉了下去,他忽然没有勇气跟父亲说起府里的争斗纠缠。
沈秋素和天明说了会儿话,听不到傅镜清的声音,转身一看,他低着头,神情低落。她折返回去,牵住他的手,“道长人很好的,一定会帮我们的。”
当时她不过是个借住的小孩,道长都愿意帮她。这回是他自己的孩子被人家爬到头顶上欺负,总不至于袖手旁观。
傅镜清苦涩地笑了下。
他们来时,傅子仪的茶水刚好烧开,雨前龙井香气馥郁,一时间倒把室内的香火气压下去了。
“坐。”傅子仪微抬头。
他对两个人的到来很平静,听他们讲了昨日的事,一点反应也没有。眼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沈秋素小声道:“道长,傅镜清的手都被打青了,可疼可疼了。”
傅子仪放下茶杯,“林妈待你可好?”
“林妈妈很好,孟姨对我也好,傅镜清也好,就那些坏蛋打我。”
“这些是你教她的?”傅子仪问。
父亲审视的目光令傅镜清的心沉到谷底。他抿着唇不说话,低头看着茶汤。坐久了,茶香渐渐散去,檀香为主的香火气又席卷了来,和父亲身上的道袍融为一体,清冷又疏离。
“傅镜清没教我。”沈秋素解释。
傅子仪微抬首。
天明立即把沈秋素带出去,屋里就剩下他们父子俩。
沈秋素担心傅镜清少年心气一上来,说不清楚反生误会,抱着廊下的柱子不肯走。天明不敢硬拉扯把她弄伤了,只好松手。
他一放开,沈秋素就猫着身子躲在窗台下。
“小秋,这样不好。”天明小声说。
“我知道,一会儿道歉。”
“道歉有用吗?”
“没用。”
天明被她噎住,还要说什么,却被她捂住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终于有了动静,傅子仪续了一杯茶水。茶壶搁下的声音有些重,沉沉的,似乎压制着怒火。
“你因心中怨愤,不让大房受惠。可曾为曹勉想过?他拿了不该是他的东西,致使曹傅两家结仇。”
曾经被欺负过的旧事翻涌上来,傅镜清的心凉如冰,“他们一而再,再而三,从不知满足,我还要忍让他们到何时?”
少年克制的质问,让沈秋素吓了一跳,积怨许久似乎在今日决了堤。天明也不拉她了,两人静静蹲在窗台下,头靠着头屏住呼吸听着。
屋里又沉默了,只有香火气被清晨的山风吹得到处是。
傅子仪轻轻叹息一声,“忍到你羽翼丰满一身才华,忍到你殿试一鸣惊人,从此天下无人不识君。忍到陛下对你千般倚重、万分信任,忍到老太太拿孝道也压不得你。”
少年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动,“爹也是这般忍过来的么?”
傅子仪没有回他,喝口茶,许久缓缓道:“曹勉那孩子不错,胆大心细,又重情义,他视你为好兄弟,你也该视他如兄长般敬重爱护。”
“我知错了。”不该将曹勉拉进傅家的恩怨来。傅镜清郑重道:“我会处理好此事,不使阿勉哥为难。”
傅子仪轻轻摇了摇头,“开弓没有回头箭。回去后和曹勉一起商量着来,从长计议。这已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切莫擅作主张,自以为是。”
等他们父子说完话,沈秋素腿蹲麻了,还好,父子俩没吵起来。和天明相互搀扶着站起来,一抬头,撞上道长的目光,两人都心虚地缩起脑袋。
“道长,我错了。”沈秋素说。
“错在何处?”
“不听话。”
傅子仪无奈地轻笑一声,拂尘点点她的小脑袋,“下山路上慢些,便是迟到了,也不要紧。”
一大一小点头应着。去鹤园的路上,却还是驱马跑得飞快。来回这么一折腾,比平日晚了些。好在进春雪堂的时候,夫子还没到。
石金锡嘲笑,“哟~两只猪终于来了。”
“你一日不挨打就皮痒了是么?”
“傅镜清,好好管教你的小媳妇儿。”
傅镜清蹙了下眉,没有搭理他,倒是张世恩看不过去,道:“小姑娘的名誉开不得玩笑。”
“张世恩有你什么事,且多关心你爹新生的庶子吧。”
“你胡说什么!”
“啧啧啧,你还不晓得呢,你爹养的外室生了个大胖小子。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去道贺了,听说百日宴要大办呢。”
“休要编排谣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来来来,别客气,往这儿打。”
石金锡那个嚣张欠揍的性子,真没几个人能忍得了他。沈秋素在一旁看着,都想踹他一脚。
这时,有人喊了一声,“夫子来了。”
沈秋素拉着傅镜清火速坐下来,生怕在这闷热潮湿的天气里被罚去外头站着。
不想,王修之没进来,站在门口叫她去翠竹苑。赶忙为自己辩解,“夫子,我没打架。”
王修之眼眸微动,“方才谁在打架?”
堂中寂静,石金锡龟缩在后面,两手合十对沈秋素拜拜。
沈秋素可不爱打小报告,而且傅镜清说过,张世恩不喜别人议论他家的事。便道:“夫子,去翠竹苑做什么?”
王修之淡淡的目光扫过堂中,直把少年们看得低下头,才抬脚往外走。
翠竹苑清幽寂静。唯有墙角几株蜀葵开得热烈,姹紫嫣红的花朵簇拥在一起,很是明媚灿烂,使得整个小院落都鲜活明亮了不少。
“方才石金锡和谁打架?”王修之问。
沈秋素摇头,不说。
小小年纪倒是嘴严得很。王修之轻笑一声,叫老齐把匣子拿来。紫檀木匣子里有一把漂亮的匕首,刀鞘上嵌了漂亮的宝石。
“瞧瞧,可喜欢?”
沈秋素猛点头,“夫子想收买我?”
“收买?也对,那小子确实喜欢收买人心。”
“谁?”
“楚九郎。”
楚九郎又是谁?
老齐笑着提醒她,她进鹤园那日,楚九郎也正好派人来探望老太爷。
沈秋素记得,那人的排场颇大,他来时她正与石金锡打架,还被那人的随从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手里的匕首轻松就夺了去。想到这儿,沈秋素道:“他可是送错人了,那日的匕首是石金锡的。”
“没错,就是给你的。”
沈秋素还是疑惑,为什么要收买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孤儿呢?
王修之手中羽扇轻点她的小脑袋,“该聪明的时候聪明,该糊涂的时候又糊涂,真不知该说你大智若愚,还是无知无畏才好。”
他眼里的笑意直达眼底,沈秋素便也笑起来,“我可该收他的?”
王修之笑着颔首。
沈秋素这便安心收下了,“夫子,我可要回礼?”
“回封书信罢。”瞧见墙角那几株开得正好的蜀葵,又道:“再画幅画。”
“我不会画。”
“请洪俊青教你。”
“我和他不熟,让傅镜清教我可成?”
“不成,春雪堂八个人里,洪俊青最擅丹青。”
“九个,夫子我是第九个。”沈秋素蹙起眉,用最清澈的目光控诉他。
“对,加上你是九个。去吧。”
“夫子你是不是不想教我了?”不然好端端的把这么漂亮的匕首给她做什么?
“不要瞎想,夫子年纪大了方才记错了。”
沈秋素才不信,作揖告退。
“等等,匕首不许带进春雪堂,放学后来拿。”
沈秋素只得放下,一进春雪堂就听石金锡问:“夫子问你什么了,你是不是告状了?”
张世恩也紧张地看着沈秋素。
“我嘴可严着呢,不像有的人大嘴巴。”
张世恩放了心,对她微微欠首。
石金锡又要咋呼,沈秋素不理他,跟傅镜清小声说了夫子找她的事。
姓楚,傅镜清想到一个人……大梁朝,国姓楚,当今陛下正行九。
“夫子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沈秋素还是有点担心。
傅镜清回神,轻轻摸一下她头上的小发髻,“应当是一时口快,小秋莫乱想。”说着压低声音道:“楚九郎送你匕首的事不要声张。”
“为何?”
“以防不轨之人惦记。”
正说着,沈秋素瞧见石金锡伸长脖子看过来,一想,也是,石金锡这种没事也要搅乱的真叫人头疼。
两人说完话,一起去找洪俊青。
洪俊青听说是夫子让他教沈秋素画画,没多言语就应下了。约定好,每日放学后教她半个时辰。
“明日开始可好?”今日放学后,他们要去找曹勉商议对付傅家人的事。
“也好。”
说话间,夫子来了。他们各自回自己的书案前坐好。
因着近来朝廷颁布新政,夫子便围绕新政说起历代律法。这当中有许多典故,沈秋素听得津津有味。
石金锡虽还是看不惯沈秋素,但日头越来越毒,他也不想站在外头听课,被太阳烤着的滋味着实不好受的。故而,这日还算安生。
如傅子仪所说,曹勉是个重情义的。
倘若这个名额没给他,他并不会嫉恨,顶多空欢喜一场。但要是傅家的人来算计,那可就不能这么轻易算了。
他说:“国子监我去定了,看他们傅家谁敢放肆,我整不死他。”
“还有我。”金元宝说,“你们让我打谁,我就打谁。”
“不,这事不应再将你牵扯进来。”傅镜清说。
“你可是瞧不起我?”
“我断无此意。”
曹勉道:“街面上的事,金元宝熟悉,不若就让他盯着你六叔经常出入的铺子。”
金元宝挺直身板,认真的时候丹凤眼尤为明亮。
傅镜清想了想,道:“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切记不要打架。你若因此事受伤,我难辞其咎。”
“放心,我机灵着呢。”金元宝笑起来,又看向小秋。
在他期许肯定的目光里,沈秋素没有泼冷水,笑着点了点头。
……
日子一天天热起来,至六月中下旬正式入梅。
楚祁收到傅子仪的密折,也是在六月中旬。正养心殿批阅奏折,随密折一起到京的还有鹤园的信。
楚祁手中朱笔稍稍顿一下,抬眼见信封上稚嫩的笔迹,“这是沈家小郎君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