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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一想到方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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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问金元宝想要什么,那可就多了。
像戏曲里唱的那样,他要花不完的银子,穿不完的绸缎,吃不完的大鱼大肉……要说实在话,他最想送四个小的去念书。
无奈束脩贵,笔墨纸砚也贵,城里的私塾读不起。乡下的私塾倒是便宜些,但人家不愿收,嫌弃他们是乞丐。乞丐怎么了,乞丐就不能识字读书了么。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话说出口就变得小心翼翼了,到底也觉着要饭的叫花子命贱。
“为何不带他们去栖流所?不用流浪街头,也可识字,到了年纪还教手艺,安身立命足矣。”
“栖流所哪轮得到我们。”金元宝苦笑了一下,还当傅镜清有什么好主意呢。石县令年年缩减栖流所的开支,
傅镜清看向曹勉,“曹伯伯可有法子?”
曹勉晓得一些内里的事,石县令上任后年年缩减养济院的开支,栖流所对外的名额也一年比一年少,要不然大街上也不会出现那么多乞丐。说起这个,他爹整日带着手底下的人维护治安也乏累。
听出傅镜清的话外音,曹勉扫了一眼可怜兮兮的四个小家伙,又看了看金元宝,“我爹倒还有点薄面,这几个小的能送去。不过,金元宝就要费点事了。”
“为何?”
金元宝道:“我已经十五岁,超过十四岁栖流所就不收了。”他自己无所谓,只要四个小的能识字念书就行,“曹大哥,只要他们四个能进栖流所,你就是我大恩人。”金元宝说着就要跪下给他行大礼。
“别别,我们也是一起‘打过仗’的,这点小事包我身上。”曹勉今日结交个对他胃口的,只觉得畅快,该饮酒才是。问傅镜清旁边的小家伙,“你家有酒没有?”
沈秋素竖着耳朵听得入神,冷不丁问起酒,反应慢了半拍,只听傅镜清道:“阿勉哥不是说过,考不上举人此生不饮酒?”
说起科举,曹勉就唉声叹气。
看他愁眉苦脸的模样,便知有新的故事听,沈秋素招手让金元宝快进来,然后竖起耳朵在傅镜清旁边,听曹勉讲。
跨过门槛,走进小秋的家,就像走进了金元宝的梦。
门后一棵樱桃树苗,树旁开垦了一块菜地,一行行一道道规整极了,看不到一颗杂草。翠绿的胡瓜藤攀着竹竿搭的架子,已经结瓜,小小的还得过上十来天才吃得。
另一侧院墙下种了一棵重台蔷薇苗,细长柔韧的枝条用草绳固定住,茂密的叶片里几朵花开得正好。再往里走,瞧见一丛菊花,叶片油绿,长势喜人。金元宝看不出这是什么品种,但他见过的菊花都很能开花,有的能一直开到初冬。
“小秋姐姐家真漂亮。”
金元宝默默点头。
其实建一个这样漂亮的家,攒下十亩良田,百十两银子,一条船,有妻有子,年年有余,这般已是很好了。这些想法金元宝放在心里,不敢说出来,怕人笑话。心里还是想着在梅雨前,把屋顶修一修。
堂屋,曹勉吐槽起他那迂腐古板的未来老丈人,真是有道不尽的苦水,“他就死咬着要我考中举人才肯办婚事。可我真不是块读书的料子啊,七年了,秀才都没考上,还举人呢,做白日梦罢。”
沈秋素听了一耳朵,问:“那你和高家姑娘的婚事,便这般拖着?”
“我们商量好了,到今年年底,她爹要是还不同意办婚事,我俩就跑。”
“私奔名不正言不顺,你这是害了高家姑娘。”
“小家伙你不懂人情世故,这不是实在没法子了么,我都二十一了,明年淑贤也二十了。邻里亲戚说话难听,淑贤哪受得了。”
傅镜清抿了抿唇,沉声道:“法子也不是没有。”
“什么法子?”能想到的法子曹勉都想过了,无一不是违法犯罪。
“国子监,恩生。”
曹勉愣了一愣,以他对未来老丈人的了解,他要能光明正大进国子监,还不得高兴地立刻办婚事。
只是这东西他爹可弄不来。忽而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来傅子仪当年可是陛下的心腹,他辞官时陛下几番挽留不成,便恩赐他一个国子监的名额。
“镜清,你该不会是想把你的名额送我吧?”
傅镜清点头。
曹勉欢喜地缓了好会儿,一本正经道:“镜清,这事若能成,哥哥我给你磕一个。”
“阿勉哥说哪里话,该是我感谢你才是。”
曹勉笑了,他一手搭傅镜清的肩膀,一手勾着金元宝,“那都小意思,以后傅府那头的人还敢来闹,你只管去叫我来,我来收拾他们。”
“我也来。”金元宝说。
沈秋素眼眸微动,原还担心傅镜清摊上极品亲戚要遭罪来着,却是小瞧了他,当下就拉拢住了两个得力助手,以后傅府的人再来闹,也不怕孤掌难鸣。眼看着他们说完了,揪住傅镜清的衣裳,“洗手吃饭。”
傅镜清低下头,一想到方才她替他受罪,眼底的神色暗了暗。
沈秋素不想他沉浸在难过里,溺进去可就出不来了,她笑着推了推他。
傅镜清收了神色,为她拌好面。
天气炎热,林妈做了清爽的鸡丝凉面,卤了鸡腿和鸭翅,还有一竹篮子洗干净了的樱桃。
“咦?这樱桃哪儿买的?个大汁水多,怪甜的。”曹勉吃了一颗,比他家买的好。
“这是太和县的樱桃。”傅镜清说。
太和县樱桃的大名,曹勉也听闻过。因皮色紫红,汁水特多而被选为贡品。他咋舌道:“小家伙,你家怎有这等新鲜的大樱桃?”
沈秋素摇摇头,她也不晓得林妈买的哪儿的。
吃过饭,傅镜清和曹勉则带着金元宝去朝云巷找曹捕头,询问栖流所的事。
沈秋素烧了两大锅水,把四个小的洗干净。
四个小家伙很乖,在水里不闹腾。就是金元宝一不在了,他们就变成了小话痨,抢着和沈秋素说话。原来他们不是金元宝的弟弟妹妹,是他捡来的。他们都不想去栖流所,不想跟金元宝分开。
“还可以回来的。”沈秋素安抚他们。
“那里的人会不会打我们?”
他们是走曹捕头的关系进去的,那里头的管事的应当不会打他们。若是小孩子之间打架,沈秋素想了想说,“打回去。”
坐在廊下给小春小花绑头发的时候,他们回来了,看着金元宝脸上的喜色便知事情办成了。
金元宝把四个小家伙瞧了又瞧,从没有这么干净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实在没有什么能报答他们的。
曹勉说:“我爹跟人说好了,今日就可以送过去。快收拾收拾,趁天色早还能在关城门前回来。”
沈秋素想跟他们一道去,看看那地方好是不好。
傅镜清轻轻摸着她的脑袋,半弯腰跟她说:“小秋在家帮我照看母亲可好?我去去就回。”
沈秋素一听就答应了,傅镜清和曹勉都不笨,好不好他们定心里有数的。反倒是她去的话,傅镜清还要分心护着她,他手臂本就有伤,就不给他添麻烦了。
他们走后,她锁了门去隔壁。
孟夫人醒了,林妈妈正和她说着话。她眼中含着泪,见了沈秋素来,招手让她上跟前。
“好孩子,可疼得厉害?”
“不疼。”沈秋素把带来的樱桃放在床边,抬起手帮她擦眼泪。
林妈妈在一旁安慰,“明日我去鹤园,跟我们老太爷说一说,没的这么张狂,大白天就敢来抢家产,比强盗还狠呢。”
她们说着话,外头有人敲门。
沈秋素以为是傅镜清他们有东西落下了,不想又是傅家人。这回来的却不是老太太和六夫人,是大夫人和她姑娘。
两人带着礼来的,说是来赔礼道歉的。瞧着笑呵呵的,沈秋素却看得出来她们眼睛提溜乱转没安好心,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听听她们的目的也好。
两人一进来,话没说几句,倒把沈秋素带给孟夫人的樱桃吃个精光。开始说了老太太和六夫人几句不是,转而说起她家儿子院试又没考上,想借国子监的监生名额。
话说得好听,这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哪来的“有借有还”。更何况,方才傅镜清才把这名额送给了曹勉。
想到此,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傅镜清该不会早料到大房想要恩生?
她思忖间,就听大夫人把傅镜清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凭镜清的傲骨和聪慧,定是随了他爹,将来高中进士的料。他的脾气秉性我晓得的,定然不屑用恩生进国子监,不像我家那不成器的,怎么都考不上,说来还是弟妹有好福气。”
孟夫人一听便知她的来意,如她所言,她家镜清确实不打算走恩生的路子进国子监,只这名额给不给大房,她倒是拿不准。
眼看大夫人还要再说,担心孟夫人被她说动,沈秋素忙阻止道:“不借。”
“你谁呀,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说不借!”大房的姑娘说着就伸手推了一下。
沈秋素本来可以躲开的,但她没躲,“啪”一下坐地上。
林妈沉着脸说:“休要欺人太甚!胆敢对我们姑娘动手动脚,我告诉我们老太爷去,把你们大老爷的官帽子摘下来。”
“好大的口气!”
孟夫人忙道:“大嫂,这是鹤园的林妈妈,小姑娘是王老太爷的学生,特意让林妈妈照看的,千万莫伤着她。”
闻言,大夫人示意自家姑娘闭嘴。鹤园那老东西,县令都要看他脸色。来之前她家老爷千叮咛万嘱咐,万万不能闹到那老东西跟前。
早听说鹤园的老太爷收了个小姑娘做学生,就是眼前这个么。她一双眼睛冒着算计的精光,笑了笑说:“我们是来替孩子她六婶娘赔礼的,你们不要误会。老五家的,天色不早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们走了,林妈妈的脸色才缓下来,“我的好姑娘,可有吓着?”
沈秋素摇摇头。
因着大房这一来,后面沈秋素和林妈就寸步不离孟夫人,生怕那头又来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
直至天色暗了,听到院子外熟悉的马鸣声。
沈秋素提上灯,跑出去开门。
傅镜清在柱子前拴马儿,见她匆匆跑来,面带急色,笑问:“下午家里可有来人?”
沈秋素三言两语说了大房的来意,末了提醒他:“大夫人说她明天还来。”见他不意外,沈秋素就知傅镜清果然是个有城府的小狐狸。
“今日可要多谢小秋了。”
傅府里大房和六房是一丘之貉,从来都是两房联起手来欺负傅镜清,今日偏偏只有老太太和六房一道来,他便知里头有蹊跷。
想起五月初去府里送端午礼,听大堂兄抱怨过院试难考,羡慕他不用考就能进国子监。他们向来是无利不起早,无事不会跟他多说一句话的,那时候就隐隐感觉到他们要打恩生的主意。
看得出来傅府那头不会轻易罢休,纵使少年聪明,也不该扰他读书学习,这事还是大人出面为宜,她说:“我们明天去找道长罢。”
傅镜清知晓国子监的事绕不开他爹,便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院子里走,沈秋素见他低头垂眼神色郁郁,便说:“天明要是还不开门,我就爬墙进去给你开,一定能见到道长的。”
火光下,小姑娘的眼眸澄澈干净。她认真的模样比烛火还要明亮,照进了傅镜清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