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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楚祁嘴角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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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陛下英明。”李公公小心翼翼捧着信匣子。
“王太傅的呢?”
“没、没有。”
楚祁复又低下头,淡淡道:“放这吧。”
李公公双手捧着信,看一眼御案,一时不知放哪里才好。
陛下左手边堆的是弹劾国舅爷的奏折,右手边堆的是请立皇后的折子,正中间摆的是黄河水患各级官员相互推诿罪责的,还有秦将军从边境发来的一道又一道催发军饷的密折。
这张不算小的御案上竟还找不到一块安生的地方,李公公小心翼翼观察陛下的神色。只见他伏案查看密折,面上平静瞧不出喜怒,也不见烦闷。略一想,就把沈秋素的信放在了右下角。
再抬头,就瞧见陛下在傅子仪的密折上写了个准字。接着就听陛下道:“着国子监祭酒把这事办了。”
楚祁批完奏折已是二更天。
夜凉如水,他的心也明镜似的。以王修之那金石一般坚固的脾气,就算他亲自去鹤园,也请不动他。
裁纸刀划开封口,细微摩擦声回荡在寂静的宫殿里。十来张纸,粗粗从头翻到尾,不见太师刚劲有力的笔锋。他轻叹一声息,最后一点希冀散去,信纸收拢好,从头开始看起。
小孩儿的字宽宽大大,一张信纸上写不了几个字,故而信封看起来颇厚。笔迹稚嫩文字轻快,那种独属于年少人的,没有重担的无忧无虑。细回想,这样的时光离他已十分遥远,只从记忆里搜寻到零星一点。
信中附一幅画,是小孩儿的回礼,画的是盛开的蜀葵。画技不多高明,明媚灿烂的颜色倒令人眼前一亮,盘旋在头顶的阴霾似也散去一些。
楚祁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提笔回信。
*
梅雨时节,雨水连绵,又持续高温。处处潮湿闷热,偶尔有风也是热浪,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好不狼狈。
沈秋素和石金锡默契地停战了。
在这样难捱的日子里,倒也有两个好消息。
一是金元宝的破屋赶在梅雨前修葺好了。每年梅雨前,衙署都要修葺一番,总有些用不完的木头泥瓦剩下。曹勉叫上几个人拉了两大车来,紧赶慢赶,可算把金元宝那个四处漏天光的屋子修好了。
二是金元宝盯着傅府,还真查到一些傅家见不得光的事情。
六月二十八,春雪堂放假三日,他们几个便约定一起到金元宝家商量。顺道也庆祝他家修葺完工。
清早,三个人拿着林妈列好的礼单。十字街买鞭炮、喜凤斋买糕点、昌盛楼买烤鸭、香兰茶庄买茶叶……
出了城,田边的泥路不大好走。幸而曹勉驾车技术好,不像沈秋素之前,车轮陷在泥坑里,她一个人吭哧吭哧费了好大劲才把木板车拉出来。
那时麦田里的小麦还半青不黄,现在都已经收完了。整完了的田,放了水又插上了秧。刚种下的秧苗细小,中午的大太阳烤着,地里的水都晒热了。
“在想什么?”傅镜清问。
“它们要熬过一个酷暑,直至秋日才能长成沉甸甸的金黄稻穗。”
这是傅镜清从没想到过的问题,甚至不曾注意到过,一贯以为“秋收”是天经地义的事。
曹勉听见他们说话,侧过身子笑道:“活不下去的早被拔了丢了,空出的地方,庄稼汉会补上新的秧苗。”
这也是傅镜清所不知道的,他问:“要是活不下去的太多,或者新补的秧苗又都死了呢?”
“那就是老天爷不给饭吃了,没法子的事。”曹勉道。
傅镜清听了陷入沉思。
沈秋素就不打搅他思考了,趴在车窗上望远处那座孤独的小屋。起初很遥远,但再远的路总有走完的时候。漫长的颠簸后,远处的虚影渐渐凝实了。
三间小屋修了围墙,刺眼的阳光泼洒在雪白的墙壁上,从院内垂下来的野蔷薇花枝映照出了斑驳的清影。自留地里泥土湿润松软,不知里头种的什么籽,刚发芽,点点鲜嫩的绿色。两边都用竹篱笆围着,约一寸长、三尺高的竹片,整齐地交错固定在一起。
真好,曾经破败的小屋,现在处处是生机。
金元宝听到马蹄声,便从厨房跑出来,一开门就瞧见沈秋素抱着鞭炮往车下跳,忙把火钳子丢在一边去接,不想傅镜清比他更快,张开手就把她抱了下来。
视线对上傅镜清,两人都点点头打了招呼。想到这几天查到的傅府的事,金元宝看着傅镜清的眼神便多了些同情,难怪以前见他总摆着张臭脸。
“元宝还愣着干嘛,放鞭炮。”曹勉说着把马儿牵到屋后拴在枣树上,以防马儿被吓跑。
金元宝不知道他们买了这么多东西来,有些不好意思,但瞧见每一个上面都贴了喜庆的红纸,他打心眼里高兴。拿上火钳子跑到厨房扒拉出一根正烧着火苗的柴火棍。
傅镜清在墙角处找到没用完的竹子,由曹勉挑起长鞭炮,金元宝点燃引子。
顷刻间,鞭炮声响彻这座小院,连带着孤寂的田野也热闹了起来,惊起一阵蛙鸣。
沈秋素远远地站在屋檐下,捂着耳朵看少年们放肆欢笑。若是这般欢快的时光多一些,那这个夏天看来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鞭炮放完,满地朱红碎纸,这白墙黑瓦立时就不一样了。不只是遮风挡雨的屋子,是家。
金元宝消瘦的脸颊上洋溢着欢喜,招呼他们进堂屋休息,还打了水来给他们净手,接着跑去厨房端来煮好的菱角。曹勉和傅镜清也把带来的吃食摆上,他还想开了酒坛倒酒,被沈秋素拦住了,“先说正事。”
小家伙一本正经的模样颇为有趣,曹勉笑道:“行,我们先说正事。”他问金元宝,“我未来老丈人查到傅家大老爷收了盐商的贿赂,只没有实证,你打探到的可是这事?”
金元宝摇头,道:“傅家六老爷把公中的铺子倒腾进了自己的私产,还有傅府老太太谎称府里日子过不下去维持不了体面,骗老姑奶奶拿了嫁妆出来贴补。再有就是……”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望着傅镜清。
“傅府分家时,老太太联合大老爷六老爷一起做手脚,把本该是你这一房的家产暗中昧下了。”
曹勉听得火冒三丈,气道:“他们占了那么多去,还不知足?还想霸占了镜清的铺子!”
“还有傅家老姑奶奶的嫁妆他们也骗?!当年傅家败落,他们逼着傅家老姑奶奶嫁给一个商户,如今她一个无儿无女的寡妇,在婆家本就过得艰难,这娘家的怎还这般无耻!”
傅镜清一言不发,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沈秋素把剥开的菱角放到他手心里。
雪白的菱,和她一样软糯。傅镜清内心的起伏渐渐平息,“阿勉哥,我们先商量对策。”
“是是是,这个最要紧。”知道了傅府那边干的缺德事,就知那些人是什么德行,必得多想几个压制他们的对策。
沈秋素安静吃菱角,不干扰少年们。她到了换牙的年纪,牙齿松动了,不大好咬菱角。还好她随身带着那把漂亮的宝刀,不费力就切开了。
等她劈开半盘菱角,他们也决定分头行动,由傅镜清出面去说服拉拢傅家姑奶奶,同时曹勉根据金元宝打探到的消息去搜集证据,做最坏的打算对簿公堂,到时得甩出大房受贿的证据让他们消停。
金元宝不懂他们这许多顾忌,挠了挠头,“要我说,不用管那么多。谁不服,就打到他服。知道疼了,下回就不敢了。”
“可不能乱来。”曹勉认真道:“他们读书人名声最是要紧。”
金元宝看了眼傅镜清,只得点点头,保证不会乱来。
得了金元宝的保证,曹勉才拿起一个菱角。
这时候明亮的刀光晃过眼前,七彩宝石的华彩美得炫目。
曹勉忍不住问:“小秋的刀能不能借我耍耍?”
沈秋素擦一擦递给他。
吃过饭,他们没急着回城。曹勉和金元宝研究宝刀。傅镜清瞧见外头的田野里有庄稼汉,正顶着大太阳在补插秧苗,便跑过去和他聊聊农事。
沈秋素怕晒,就没去外头,把他们带来的东西理了理。金元宝虽比初见时拾掇出了个人样,却还是有些邋遢的毛病,屋里东西乱放,看着又杂又乱,便整理了一番。她把带给小春小花他们四个的东西放在油灯旁,让金元宝得空去栖流所带给他们。
新编的竹椅有着竹子清爽的香气,躺了会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睡梦中听见系统冰冷的机械声响了,叮~怨恨值-10~
沈秋素一下子醒了,却是空欢喜。
她正想得入神,眼前投下一道暗影,听得少年一声轻笑。
傅镜清学了一下午书本上没有的知识,眼神愈发清亮,眉眼间都是浅浅的笑意。他弯腰把她抱起来,“天色晚了,我们该回家了。”
清隽如山间明月的少年郎,笑起来可真好看。
沈秋素不由也笑起来,也想开了,十八载积攒的怨恨岂是三两月就能消解的。
*
六月三十,春雪堂放假的最后一日,国子监的监牒送到朝云巷。
曹家放了早早准备好的鞭炮,傅府那头一听说,老太太当即带着老大老六来槐花巷要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