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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与道长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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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沈秋素提着一盒杏仁奶酥回到明心观。
这是鼓楼街喜凤斋的点心。傅镜清说喜凤斋的杏仁奶酥是南川县最好吃的,她特意去鼓楼街买了一盒。请人帮忙,总不好空手不是。
清风吹拂,熟悉的奶香气比敲门声先到来。傅子仪手中的画笔微顿,抬眸望去。
只见比他的书案稍高一些的小姑娘,穿了件不甚合身的长衫,头发高高束起,少了些软糯,多了些英气。额头上一块青紫瘀痕,在她白皙的小脸上分外醒目。
“与石家公子打架了。”他低下头,自抽屉中取出活血化瘀的药。
沈秋素眼眸亮起,“道长怎知?”
他未答,看了眼食盒,道:“这是喜凤斋的杏仁奶酥。”
“道长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他弯了下嘴角,招招手。
他为她查看伤势的工夫,沈秋素便把打架的原委说了。未有隐瞒,连傅镜清因为保护她,而被石金锡的匕首划伤了也一道讲了。
说完,她把杏仁奶酥放到他面前,厚着脸皮小声问:“道长可不可以代我父母去一趟鹤园?”
“可。”
这般容易就答应了?
沈秋素没想到,接着就见道长手指轻叩书案,“倒茶,解腻。”
“是!”
沈秋素想,明日只要石金锡不太过分,她就得克制住性子。春雪堂里只她一个姑娘,她要想安生留下来,还是尽量给其他人的家长留个好印象。
……
翌日,雨未停,地上湿滑,天明驱马走得慢。他们到鹤园时,其他人俱已等候许久了。
王修之高坐在太师椅上,深邃的眸子依旧平静,淡淡望沈秋素一眼,却在越过她的头顶瞧见傅子仪时怔住。堂中其余人也瞧见了,无不变了脸色。
“那是傅子仪傅大人?”
“当真是子仪兄!”
“他就是那个审理了齐王谋反案的傅家五郎?”
“是他。”
“他怎么来了?不是说当道士去了?”
“他家小郎君也在这儿读书。”
“他身边的孩童是谁?”
“娘,就是她打我。”
“她与傅大人是何关系?”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里,王修之叫走傅子仪。随着他们走出春雪堂,其他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沈秋素身上。沈秋素比他们还困惑呢,才来这个世界没几天,知道的可不及他们多。
“你认识我爹?”
傅镜清一开口,他们议论不休的声音就停了。
沈秋素说:“我借住在明心观。难怪总觉着你和道长生得像,还都是很好的人。原来他是你爹啊。”
傅镜清弯了下嘴角,还想问什么,看了看母亲,余光里瞥见旁人的打量,话没说出来。
沈秋素作揖,道:“夫人安好,诸位老爷夫人安好。”
傅镜清的母亲轻轻颔首,什么也没问,只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
县令夫人先问道:“小姑娘是沈家几房的姑娘,怎往日不曾见过你?瞧着你与傅大人颇为熟悉,莫不是沈家七房的姑娘?”
石金锡与县令夫人轮廓相像,眉眼也像。见她语气温和,沈秋素便也认真回道:“不是,我爹娘死掉了,无处可去借住在道观里。”
“听闻子仪兄在道观清修,不见任何人,怎会收留你寄宿道观呢?”
问这话的是一个与道长差不多年纪的男子,看面相颇威严,他身旁站的少年好像叫张世恩,昨日帮忙拉过架。
沈秋素回道:“我也不晓得,天明在外头,要不要我喊他来问问。”
“天明是谁?”
“道观的小道士。”
“不,不用了。”
又一个五六十岁的妇人接着问:“小姑娘小小年纪很是知礼,不知你父母是谁,教出这般聪明伶俐的好孩子?”
她衣着十分富贵精致,眉眼中带几许慈蔼的笑意。身旁站着的少年是昨日帮石金锡的,举了半天砚台就是没敢砸的那个。
沈秋素回:“父亲叫大牛,母亲叫小苗。”
老夫人听了又问:“不知王老太爷考究了你什么题目?”
沈秋素回想了一下,“夫子问我为何要读书,我答做一个对社稷有用的人。”
“如此,便让你进了鹤园?”
“嗯!”
众人沉默。有的不信,有的觉得不会这么简单,内里定有缘故。
之后,他们又问起别的,沈秋素便都道不知。她来这个世界时日短,知道的确实有限。唯有傅镜清的母亲一直很安静,不曾向她打听过什么,沈秋素不由望她一眼。
孟夫人浅浅笑了笑,“我与傅五郎和离日久,两厢安好便是。”
这话像是对沈秋素说的,也像是对堂中众人说的。
沈秋素以为县令夫人会接着盘问她,没想到她和别人议论起自家姑娘。王老太爷要是肯收姑娘来读书,谁家里没个姑娘,哪个拎出来也不比这小姑娘差啊。
这事倒比打架重要得多。
石金锡扯了两下他娘的衣袖,他娘都没理他,只顾着和人商量怎么跟夫子开口送家里姐妹进来。他气得对沈秋素挥了挥拳头。
沈秋素浑不在意,眼下事情发展的情况可比她自己猜测的要好上许多。要是能多几个小姑娘来读书,处成朋友的话说不定还能再净化一些怨恨值。
余光里瞧见门口晃过人影,抬眼看去,见夫子与道长过来了。
道长没进春雪堂,站在廊下遥遥对旧友拜别,沉静的目光扫过傅镜清和他的母亲,又看了看沈秋素,便撑伞走进雨中。
傅镜清张口欲言,却又止住,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沈秋素见状,拉起他的手跑得飞快。
傅镜清愣了愣,小姑娘的手柔软却有力,他被她拽着离他爹越来越近。
傅子仪听见脚步声便转了身。他手中的油纸伞自然地倾斜过来,雨线从伞骨上滑落,滴在荷花池中,激起一圈圈涟漪,风雨中望着少年郎一声轻轻的叹息。
人追上了,沈秋素转身就回春雪堂,怕自己这个陌生人在这儿杵着,小少年抹不开脸,有话难言。
她一进春雪堂,王修之就问她,“方才,我若不允你们出去,你当如何?”
“倘若夫子不允,那便不去,待放学了,我们一起去道观。”沈秋素笑着说。
“这般能屈能伸么。”
“嗯!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石金锡嗤笑道:“你个臭丫头,还大丈夫,只有男子方可称丈夫。”
沈秋素回头对石金锡做个鬼脸。
“娘,你看,这个臭丫头方才都是装的。”石金锡不忿道。
话音才落,县令夫人拍他一下,“夫子跟前,不得放肆。”斥责完,便就昨日打架的事,当着王修之的面,让石金锡道歉认错。
石金锡不情不愿弯腰作揖。
沈秋素打赢了的,自然大度不记仇。
王修之道:“既已和解,则过往不究。今日麻烦诸位拨冗前来,有一事要言明。”
“老太爷请讲。”
“任何人,不得带利器入春雪堂,望诸位莫纵容。胆敢有下次,休怪老夫不讲情面。”
“不敢不敢。”
王修之话讲完,举起书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雨天路滑,各位路上当心。”
他态度冷硬,几人想提一提送姑娘来读书,怕他这会儿在气头上,便都先按下不提,待回去把姑娘教导一番寻个好时机再开口。
众人一一与王修之道别,至此,打架一事便了了。
傅镜清也与父亲说完话,从雨中跑回来。久违的见面,便是几句寻常话,也足以让少年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
孟夫人温柔地帮他拭去身上的雨水,临走时笑着摸了下沈秋素的小脑袋。
沈秋素不好意思地笑笑,孟夫人不责怪她连累傅镜清受伤便极好了。一抬眼对上少年含笑的星眸,她也笑了起来。
众人走后,王修之递给她一张纸,“看看,这上头的字可识得?”
“嘉武十六年……槐花巷两进宅院……租赁人傅子仪?”
王修之道:“这是子仪为你租赁的宅子,由鹤园的林妈照顾你。一应花销费用,待你及笄后按年息三分偿还。可同意?”
“同意!”
怎能不同意呢。年息三分,是极低的利息了。通常官府放贷月息三分,私人放印子钱的,月息五六分,年息则六七厘,还要利滚利,回利为本。
与道长相识不久,已承蒙他照顾许多。眼前这轻飘飘的一张纸,写的不是交易,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恩情。想到此,沈秋素仔细收好这份善意,铭记在心。还有十一年,可慢慢回报他们。
她的书桌就在傅镜清的右手,靠窗的位置,原先坐在这里的石金锡被挪到后面一排。
沈秋素刚坐下,石金锡便揪住她的头发,“臭丫头,你给我等着,我爹明天从金陵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她转身,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收拾他还差不多。”
看县令夫人对夫子的态度,沈秋素就知道县令来了也是赶不走她的。自也清楚石金锡这个小混蛋一时半会打不服,可得闹心一阵,却又不能任由他胡搅蛮缠。正想着要怎么拿捏分寸,不想石金锡先告状了。
“夫子明察,沈秋素羞辱我父亲。”
“夫子,石金锡揪我头发在先。”
王修之微抬眉,淡淡道:“你们两个,出去。”
石金锡气得瞪沈秋素,沈秋素也瞪他,早晚收拾了这小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