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煮酒话桑麻》简知微

12、第 12 章 我们可是说

　　“绝不是！夫子他总是偏心你，我就想打赢你。”

　　他看见傅镜清挂在腰间的如意纹玉佩，懊悔道：“早知是你们的定情信物，我要这劳什子做甚！”

　　傅镜清蹙眉道：“莫胡说。”

　　石金锡缩了下脖子，回头看了看他娘，忙道：“好好好，我不说。总之，从今以后，我再不欺负沈秋素了，我发誓。”

　　“不用发誓，你长记性就好。”沈秋素伸出手，两人握手言和。

　　县令夫人这时候才进来，亲自向沈秋素致歉。

　　沈秋素起身还礼。她自来不做折人傲骨的事，且她还是个母亲，此事石金锡吃了教训就此作罢。反正，再有下次，她也不相让就是了。

　　县令夫人深深望一眼这个小姑娘，牵起石金锡的手再去向王老太爷请罪。

　　待他们一走，沈秋素就把银票数一数，三百两，分一半给傅镜清。

　　傅镜清不收，两人推拉间王修之走了进来。

　　他深邃的眼眸淡淡看来，沈秋素就老实坐好。她心里有数，就算和傅镜清将计就计算计了石金锡一回，到底还是个受害人，应该不会重罚，但该认的错还是要认的，态度也得端正。

　　“夫子，我错了，我没想讹石金锡的钱。”她把银票上交。

　　“收着罢。”王修之叹声息，在床边坐下。摸了她额头的温度，好在没发烧，“这两日先住在鹤园，晚些林妈过来陪你。”

　　【叮~怨恨值-10】

　　沈秋素心口漏跳了一拍，睁着眼睛，紧紧望着王修之。只觉得今日这遭罪，很值了。

　　小姑娘清澈的眼眸十分闪亮，里头映着王修之的身影，他抬起手，宽大的袖子又一次拂过她眼前，温热的手掌怜惜地轻拍她小脑袋。

　　“哇~仙人抚我顶~夫子你再拍一下。”

　　见她恢复了往常那副皮实的模样，王修之弯起嘴角。

　　傅镜清也悄悄松口气，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心底生出些陌生的异样感觉。他不清楚那是什么，也不急着想知道，眼前还是小秋的安危最重要。

　　*

　　林妈得了信儿，匆匆收拾东西来春雪堂。

　　一进来，便见小姑娘坐在床榻上，面前摆了一张矮几，她趴在上头写字。傅家的小子就坐在她面前剥莲子，剥出来的莲子去了芯，放在她面前的白瓷碗里。

　　“好端端的，怎会掉水里？”

　　沈秋素不想她担心，含糊道：“摘莲蓬的时候。”

　　林妈听了只当她是贪玩，道：“近来河水上涨可不能去水边玩。”说完又嘱咐傅镜清要多照看着她点儿。

　　傅镜清郑重道：“再不会有这样的事。”

　　林妈听不出他话里深藏的意思，只见小姑娘的头发干了，像枯草一样炸了毛，用手捋两下，怎么也捋不顺，又回到刚见她时的模样，更加心疼了，“来得匆忙，忘记带头油了，我找齐管家要瓶来。”

　　沈秋素拦不住，知她是好意，便也由着她去。

　　过了会儿，沈秋素发现林妈不只拿来头油，还有镜子、花瓶等物什，甚至叫人搬了盆花来。这样一来，这屋子不像厢房，倒像个闺房了。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姑娘放心，都是老太爷吩咐的。”林妈指挥人把东西放好，又抚着她的小脑袋问：“姑娘晚上想吃什么，林妈跟厨房里的说去。”

　　说起吃的，那她可就来劲儿了，“夫子家有什么好吃的？”

　　“那可多了。”林妈掰着指头数给她听。

　　这之后，沈秋素一到饭点便双眼放光，拉起傅镜清直奔翠竹苑。惹得春雪堂里的其他人艳羡不已，他们还不曾在夫子这吃过饭呢。不过，夫子饮食精细讲究他们是早有耳闻的。

　　石金锡问：“听说两江总督过寿，特意向夫子借了厨子厨娘，可是真的？”

　　“不知道啊。”沈秋素摇头，午饭后她拿了一碗杨梅。这是夫子的一个在临安做官的学生送来的，又大又红，她小小的拳头只能包住一个。

　　“你怎么就知道吃。”石金锡习惯性地就想推搡她，众人目光看过来，他讪讪刹住手，“没、没打她，谁让她一人吃独食。”

　　“我没吃独食。”

　　“对，你跟傅镜清两个吃独食。”

　　沈秋素白他一眼，“那后天晚上我在翠竹苑摆席，你别来。”

　　“你要摆席？”

　　“在翠竹苑？”

　　“夫子可在？”

　　沈秋素点一下头，又道：“夫子说不许饮酒。”

　　见大家都围着沈秋素问东问西，石金锡用手肘推一下傅镜清，“你出的主意？”

　　傅镜清斜睨他一眼，继续低头看书。

　　*

　　这是他们师生第一次同席。

　　席面摆在翠竹苑，当天每个人都空好了时间，也都很郑重。虽然翠竹苑就在春雪堂的后面，离着近，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来，更不像沈秋素都快成常住的了。

　　那一小片竹林被养护得很好，傍晚微风吹过沙沙作响，带起一阵阵清凉的晚风。一条小溪引的春雪堂前的池水，弯弯曲曲穿院墙而过，溪水清澈，天边瑰丽的晚霞映照下来，小溪便似一条琉璃彩带，把整座院落点亮了。

　　他们三三两两在翠竹苑里嘀嘀咕咕，沈秋素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等着吃傅镜清剥的荔枝。

　　石金锡看完一圈，走了过来，嗡声对沈秋素道：“你的日子也太舒坦了些。”说着想拿她面前剥好的荔枝。

　　沈秋素眼疾手快把整个碟子护在自己怀里。

　　洪俊青和张世恩也走过来，问：“夫子有何事，怎还不入席。”

　　“不知道~”沈秋素其实晓得的，楚九郎的信又来了，这回夫子没让她执笔，亲自回。

　　“当真不知？”

　　说话间，王修之走出来，围在沈秋素身边的少年郎们立即迎上去。

　　席上，沈秋素自觉坐末位。倒是他们几个师兄弟们客气谦让，推来推去，却又都想挤在夫子的左右手边。

　　沈秋素佯装起身，“你们不坐？那我跟傅镜清坐。”

　　众人都知她的性子，小小年纪说一不二，于是立马坐下。

　　夫子坐上首，大梁朝以左为尊，坐他左手边的依次是张世恩、秦烈、程肃、傅镜清、沈秋素，坐夫子右手边的依次是石金锡、洪俊青、闻钰、李延富。

　　少年们都坐得笔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但王修之并没有讲话，拿起筷子，轻抬了下头，示意开饭。

　　沈秋素跟着动筷子，席上每道菜都是她爱吃的。她闷头吃得开心，是不管别人心里有什么心思的。

　　大饱口福后，傅镜清倒杯茶，沈秋素举着茶杯站起身，道：“从前多有无礼，望师兄们海涵。”

　　这是她进春雪堂来，头一回喊师兄。

　　这句称呼，少年们不是不在意的。她虽年纪小，但身上的那种宁折不弯的骨气，对权势的蔑视也激起他们的好胜之心。但看谁先低头罢了。这会儿，她率先低头了，他们心中反倒没有高兴，有些许羞愧，毕竟他们年长她好几岁。

　　便是曾经与她交战多次的石金锡，心里也有些别扭，那日当真不该推她，怎么也是个小姑娘家，他石金锡还能没这点容人之量么。

　　“上一次，是我不该动手，我向你赔罪。”石金锡也以茶代酒，自罚三杯。

　　沈秋素拍拍自己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师兄放心，我很是宽宏大度。”

　　大家也知晓，石金锡赔了她好大一笔银子，都不禁笑出声来。

　　说闹了会儿，情分在谈笑间渐浓，张世恩带头举杯，“那我们师兄妹，从前种种，就此翻过。往后同心同德，不负夫子教诲。”

　　“同心同德，不负夫子教诲。”大家齐声道。

　　少年们的声音清澈响亮，豪迈中有隽雅，有坦荡，还有无限灿烂的光明交织在一起，震得竹叶也簌簌作响。

　　王修之沉静多年的心湖亦微微震荡，眼底浮现些许犹豫，又在想起楚祁书信里恳切的言辞而转为坚定。

　　*

　　同席共饮后，春雪堂迎来了难得的和睦。

　　石金锡和沈秋素有时还会拌嘴，但不像从前那样脾气一上来就没了顾忌。若是傅镜清在，他一个冷眼看过去，石金锡就闭嘴了。这小子，惯会使阴的，石金锡吃过几次亏就学乖了。

　　也因此，遇到难办的事，石金锡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傅镜清。

　　“张世恩的爹要给那外室生的小子大办百日宴，整个金陵都知道了，他这不急了嘛，怕他爹受那狐狸精的蛊惑，干出休妻弃子的事来。”

　　沈秋素私心里不想傅镜清插手别人家的家事，一个弄不好就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傅镜清道：“后宅之事，恕我多有不便。”

　　张世恩无奈苦笑，“我知晓，只是庶妹生性胆小，堂姐正待嫁闺中，表妹方会走路……我实在不能看着母亲整日以泪洗面而无动于衷。”

　　以他的性子，若不是实在没有法子，断不会将这等家丑托与外人帮忙。傅镜清想了下，只问：“你想如何？”

　　“我想，父亲若是当真非那外室不可，那就与我母亲和离，从此各自安好。若不然，他得接我母亲去金陵，否则那孩子得抱来南川，在我母亲身边养着。”

　　“和离一事你母亲可同意，你外祖可同意？”

　　张世恩抿了抿唇，低头无言。

　　自是不同意的，他父亲升任金陵知府后，外祖只以此为荣。

　　石金锡嘿嘿笑道：“这不来找傅镜清嘛，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好法子，既不把事情闹大，又把事情办了。”

　　这种得罪人吃力不讨好的事，沈秋素可不想傅镜清掺和进去，她揪一下他的袖子。

　　石金锡眼尖，说： “小秋，我们可是说好了的，同门兄弟姐妹要同心同德。”

　　“同心同德的‘大好事’，你怎不去。”

　　“我倒是有个主意，张世恩不同意。”说着，石金锡伸出手。

　　沈秋素以为他又要吃她的荔枝，双手飞快盖住。

　　“看，多机灵，再没比她更合适的了。”石金锡愈发觉得自己的法子好，“那外室正在为那小娃娃挑小丫鬟，既要模样好，还要识字读过书的，不若让小秋去试试。等她当上那小娃娃的丫鬟，把他偷抱出来——”

　　【叮~怨恨值+50】

　　沈秋素怔住。

　　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原身当丫鬟时的怨念和委屈，在这一刻爆发。

　　被埋藏压制许多年的负面情绪疾速涌出，她慌忙闭上眼睛，泪水却不受控制从眼眶里流淌下来。慌乱间紧紧攥着荔枝壳，利用疼痛唤醒理智，才不至于把自己的灵魂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