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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楚九哥有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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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府一有动静,金元宝就赶紧去各处通知。
他来时,沈秋素正在画蝴蝶,是洪俊青给她留的功课。她搁下笔,挎上装了宝刀的布包就要去隔壁,被林妈拦住了。
这会儿隔壁挤满了人,曹家的,孟夫人的娘家兄弟,再加上傅家来势汹汹。万一打起来,伤着了小姑娘,林妈不好向老太爷交差,便道:“锅里正炖着鸡呢,姑娘看着火莫烧干了,我去帮孟夫人叫两桌席面。”
沈秋素便只好作罢,让金元宝机灵点儿,要是打起来护着点儿傅镜清。
他们匆匆去了,沈秋素继续画画。其实国子监的监牒一到,事已成定局,傅家的人来闹也只不过是撕破脸皮,闹得大家脸上都无光。等到将来傅镜清高中状元,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早就淹没在尘埃里,世人只会记得“生子当如傅镜清”。
蝴蝶画完,沈秋素把明日带去春雪堂的纸笔书本收拾好,搬了张凳子放在最东边的墙角下。既能看到厨房的灶膛,也能听到傅镜清家传来的动静。
偶有几句傅家蛮不讲理的话飘过来,沈秋素便知这场仗多半是嘴仗。正要回屋里去,听那边说“老姑奶奶来了”。说话的人声音听着熟悉,似是曹勉的父亲曹捕头。
沈秋素又坐下来,竖起耳朵听。听到曹勉高声叫“娘”,不禁弯起嘴角,难为他们想到认傅家姑奶奶做干娘,直接瓦解了傅府的小团体。
又听了会儿,没闹起来便搬起凳子回屋里去,吃完了一盘冰镇杨梅,隔壁嘈嘈嚷嚷的声音终于歇了。金元宝小跑进来告诉她战况,傅家老姑奶奶真厉害,她一来傅家人就收了声,最后没好意思留下来吃席。
“可算了了这桩事了。小秋你不晓得曹大哥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他说入秋天一凉就办喜事,八月里好日子可多了。”
正说着,傅镜清走进来,“小秋、元宝,吃饭。”
少年郎眼眸明亮,阳光下,他一身轻松,带着浅浅的笑意,站在门口,伸手等着小姑娘过来。
沈秋素一溜烟跑过去,习惯地把手放进他手掌里。
金元宝走在后面,心里有些许落寞,在沈秋素的催促声里又笑了。他三两步跑上前,与他们并肩走在一处。
……
南川县还真是小。
第二日,一进春雪堂就听石金锡跟人议论傅镜清家的事。
石金锡说:“傅镜清不是我说你,对付那种不讲理的就要拳头硬才行。不讲理的通通抓进牢房关起来,打一顿就老实了。”
“石公子颇具房谋杜断之能,老夫怕是教不了你了。”
谁也没注意,夫子何时走到门口的。
石金锡吓得站直了,道:“夫子,我与他们说着玩儿,不当真的。”
王修之轻哼一声,“小秋过来。”
刚放下书包的沈秋素愣了愣,怎的又找她?
从春雪堂到翠竹苑,不多远的路沈秋素热出一脑门汗,“夫子,我才到,一句话可都没跟石金锡讲呢。”
王修之微微弯了下嘴角,手里的羽毛扇点着京城送来的金丝楠木箱子,“瞧瞧,楚九郎送你的。”
沈秋素打开箱子,眼睛唰一下亮了。里头有珍稀古书,有名家字画,还有她这个年岁的小孩能拉动的弓箭。蜀锦苏绣有,珠宝玉石也有。
“楚九哥有何吩咐,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沈秋素玩笑道。
“怎么,这点东西就收买你了?”
“古书字画归夫子,珠宝玉石归我。”她笑嘻嘻说着,把一枚上好的羊脂玉如意纹的玉佩拿在手里赏玩。
“我若不与你们同流合污呢?”
“夫子这话不对,应是我上了你们的贼船。”
王修之闻言怔了一怔,继而笑了,羽扇轻点她聪明的脑袋瓜子,“快瞧瞧,你的好九哥信中说了什么。”
楚九郎的信不长,前头寒暄问夫子好,后头只说了一件事。他舅舅贪墨了他的家财,他不知该如何处置才能不伤情分又服众。沈秋素知晓,这信实则是写来请教夫子的,便说给夫子听。
王修之久久不言。
见他眉宇间神色凝重,想来是件难事。
也对,若非难事,也不用拐着弯从她这里下手。这般想着沈秋素就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夫子不用为难,我不收他的东西,他的家事他自己决断。”
“哦?这箱子里的宝贝足够你三辈子吃用不尽,当真不要?”
“不稀罕,夫子不想做的事,我们就不做。”
她斩钉截铁的模样,似当日执刀走进人群里那般,小小年纪便有一腔孤勇。王修之抬起扇子按在她的手上,无奈轻笑一声,“我说你写。”
沈秋素见状便不多言了,铺开纸张。写完,抓起玉佩回春雪堂。
堂前的荷花池里长出一个莲蓬,就在池子边上,她从不点儿大就盼着,哪怕林妈妈每天炖绿豆莲子汤,还是觉得这个她看着长大的莲蓬最好吃。
石金锡瞧见她要摘莲蓬,大喊:“臭丫头,不许你摘!”
沈秋素才不理他,回头对他做了个鬼脸。
石金锡一下子注意到她手里的玉佩,那莹润的光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问她:“哪来的宝贝?”
“不告诉你。”
夫子为何总是偏爱这个臭丫头。石金锡气冲冲走出去,揪着她的后领,“拿来,给我。”
“不给!”
石金锡气上心头,使劲一推。
“小秋!”傅镜清瞧见时已经迟了。
噗通一声响,池子里的水也晒热了,水珠溅到脸上,又从脸上滑下来,石金锡讷讷地站在池子边。只看着沈秋素沉入水中,水面上咕咚冒着几个水泡。怔愣间被傅镜清一把推开,双手按在晒得滚烫的地砖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又一声噗通的声音,眼看着傅镜清潜入水里不见了,其他人也都从春雪堂跑出来。
洪俊青说:“我去请夫子。”
石金锡慌张拉住他,不能让夫子知道。
“你当真要残害同门师妹?”
“我、不是,我没想她死。我、我跟她闹着玩的。”
人已经沉下去了,掐断的莲蓬漂在水面上,随波慌乱地冲撞着池边。石金锡的心也十分慌乱,他不会水,也不是故意要害沈秋素。
一旁的张世恩指着跟石金锡关系最好的两人,“还不快架着他去跟夫子请罪,晚了夫子怪罪下来,逐他出师门都是轻的。”说完便不管石金锡,担忧地趴在池边。
平日里小打小闹不要紧,出了人命,他们也受连累。
……
沈秋素沉在水里听不到岸上的声音,想憋会儿气吓唬一下石金锡,却见傅镜清跳下来。他眉头皱得紧紧的,她弯起嘴角冲他眨眨眼睛,让他不要担心。
可他的眉头还是皱着,捞起她时在她耳边道:“眼睛闭起来。”
沈秋素不晓得他要做什么,却还是听话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他抱着她出了水池,一路送到翠竹苑的厢房里,听见夫子担忧的问询,她有点想睁开眼睛,被傅镜清握住了手。
石金锡跪在外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子不像往日高声斥责,只淡淡叫人去请县令和县令夫人。
燥热的夏日,听着石金锡惨兮兮的哭声,沈秋素有点装不下去。她向来喜欢使阳谋,阴谋也不是不好,就是不习惯,这会儿躺在床上浑身不舒坦。
“小秋,不怕。”傅镜清在她耳边轻轻道。
沈秋素不是不知好歹的,傅镜清都亲自下场帮她了,那就先把这出戏唱完了吧。
至于石金锡……手欠/干嘛,不是你的东西,你抢什么抢,抢不过你也别推啊,记吃不记打的笨蛋,惹她干嘛呢?
哎……烦人。
她焦灼的心在大夫请来后变成惴惴不安,来的是济民医馆的徐大夫,也算是熟人了,要是在熟人面前被拆穿那她以后不得绕着济民医馆走?
不想傅镜清镇定自若,一口一个叔叔,还把她的情况往严重了说。沈秋素的心快提到嗓子眼上,眼睫也控制不住动起来。
不可思议的是,徐大夫沉吟片刻,诊断的结果竟与傅镜清的说辞大差不差。
沈秋素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去,等人都出去了,悄声问傅镜清:“夫子可有看出来?”
傅镜清笑着点头,“岂能瞒得过夫子。”
沈秋素听得懂他言外之意,有些不敢相信,原先以为她是夫子用来管教石金锡那个刺头的,不曾想竟会站在她这边帮她。
“对了,这个玉佩,送你。”
傅镜清握着沁凉的玉佩,心中五味杂陈,就为着这个她才被石金锡那厮推下池子。
沈秋素把玉佩挂在他腰间,左右看看。
果真,如她料想的那般,这上好的羊脂玉和傅镜清很配。
……
县令夫人到翠竹苑时,石金锡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
盛夏酷暑,不下雨的日子里一丝风也没有。他圆润的脸晒得通红,汗水混着泪水滚下来,滴在青石砖上不一会儿就被烈日烤干。
哭声徒然拔高,沈秋素惊了一下。抬头望向窗外,瞧见了县令夫人。烈日下,只她一人步伐匆匆,没瞧见县令。她脸上神色阴沉,不像上回好歹还维持着县令夫人的高贵体面。
沈秋素暗道不好,生怕她因着这事记恨上傅镜清,却听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
她愣住,傅镜清也怔了怔。
石金锡许是被打懵了,忘了哭愣愣地看着他娘。
“我早就与你说过,待同窗要如同手足!你不与他们好生相处,难道指望你那个只会逢迎拍马的爹,指望你那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庶弟,还是指望那些只会从你这儿索取东西的堂兄弟?”
县令夫人的训斥如一盆冷水,把石金锡的高傲都冲了下去,他低着头,泪水无声的砸在青石板上。
沈秋素小声跟傅镜清说:“县令夫人似是个明理的人。”
傅镜清亦小声道:“夫子本不愿意收石金锡进春雪堂,县令夫人三次登门拜访,夫子才肯教他。大抵因为他是夫子的关门弟子,后来见夫子收你进来,便有些针对你。”
两人正说着话,石金锡低头走进来,白胖的脸上印着个鲜红的巴掌印。他看一眼沈秋素,又看一眼傅镜清,含着眼泪,颓然放下一沓银票,嗡声道:“对不住,我以后不欺负你了。”
沈秋素见他这样,并没有觉得开心,反倒很不是滋味。像是好端端的春日里突然下了一场暴雪,地里的花啊草啊庄稼啊都蔫儿了。
沈秋素问他:“你想杀了我吗?因为我以前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