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喜》星光岭

4、第 4 章 预产期快到

　　预产期快到了，宋有月胎象还挺稳，这是住院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乌锦华最近突然对钓鱼感兴趣，约了同好出去逛店看钓竿。

　　乌杭雨想趁最后一个周末再去打次球。

　　可怜的乌杭梦，在上兴趣班。

　　可怜的文楚言，今天一个人做饭，宋有月都快生了，全家都巴不得她安安静静歇着，不会让她参与家务的。

　　宋有月看到文楚言在厨房备菜，就想过去帮忙，只不过这时的她腰间已是兜着一个巨大的包袱，走路时重心像音乐生的节拍器，一左一右来来回回摆动。

　　文楚言一听她要帮忙，一心只想拒绝，有些慌乱地回头，不料锋利的刀刃正好切中手指。

　　宋有月听到“啊”的一声，紧接着就是文楚言克制的“嘶嘶”吸气声，她连忙加快步伐来到文楚言身旁，见到鲜红的血珠在指尖汇聚成形再缓缓滴下。

　　宋有月抓住文楚言的手腕，伸到水龙头下方，先清水冲了一下，再神情严肃地拉着文楚言往沙发走，把文楚言按在沙发上后，霸气而简短地发出指令：“你坐着别动。”

　　再以孕晚期根本不该有的速度冲向房间，不一会拎出来一个小药盒。

　　文楚言是真的不敢动，一方面是怕自己不听话会在情绪上刺激孕妇，另一方面是她真的被宋有月的果断和敏捷镇住了。

　　媳妇一直都温和有礼，这不小心的一刀似乎让文楚言看到了宋有月不为人知的一面。宋有月是不是一枚铜钱？外面圆圆的，芯子里是正方形。

　　宋有月给她的手指消完毒，拿出创可贴上下比划一番，似乎怎么都不太满意，用剪刀在创可贴上减去一个小口子，再顺着手指的弧度绕上去，十分得服帖。

　　宋有月又一次把文楚言的手指拿到近前仔细检查一番，两根手指之间泛黄的痕迹侵染着原本白皙的底色，宋有月目光只稍微在烟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放心地松开手，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看着文楚言说：“妈妈别再碰刀子了，我现在这样烧饭你也未必放心，我打电话给他们，叫他们到时一起在外面吃一口吧。”

　　文楚言默默摩挲着创可贴凹凸的纹路，有些讶异地望着宋有月，点点头“嗯，好呀。”

　　宋有月边走边琢磨，她怀着孕的这段时间，倒是没怎么见到婆婆抽烟。

　　“喂～小梦，我们今天大概都要在医院等到挺晚了，你作业写完了就早点睡觉啊！。。。。。。不要看电视，一看就停不下了，等放假了看～嗯。嗯。”

　　挂了电话，乌锦华放慢了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医院走廊上的座椅前，在乌杭雨旁边坐下了。

　　父子俩就这样沉默地坐等着。

　　反倒是文楚言，像电视剧里焦虑的丈夫，在贴着“闲人止步”这四个大字的门前来回踱步。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一切顺利，盼着同为女人的宋有月少吃点苦头。

　　和他们的性质稳定的状态很不一样的一个人，是乌锦秀，她一会儿坐一会儿站，玩“萝卜蹲”游戏包赢的。

　　乌锦华最终还是拒绝了乌锦秀的好意：“秀秀，你那边医院在外环，还是远了点，你的心意我们领情了，我们就待就近的医院就行。”

　　乌锦秀听说宋有月羊水破了，连忙找同事代班，赶了过来一起守在门外。家里就她一个从医的，她总觉得不管怎么样，要在这个方面多给家人一些关照。

　　医院是允许一个家属陪同生产的，但是宋有月拒绝了，她对于展现自己狼狈的一面给任何人看都还是心有芥蒂。哪怕是乌杭雨也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敞开，穿着消毒服的医生抱着哼哼唧唧的小婴儿走了出来。

　　“是女孩。”给他们看完手脚，数完数，就抱去清洗了。

　　宋有月被送回病房，换上监测的仪器后，医生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3个人围过来，看着脸色苍白，嘴唇脱水的小人儿，都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宋有月看着这三双关切的眼睛凑到跟前，没忍住噗嗤笑了，结果扯得伤口很痛，又龇起牙来。

　　还是乌锦华先开口：“小月辛苦啦！咱家的小宝贝很可爱呐～过不了多久我们都能再见到小宝宝了。”

　　乌杭雨和文楚言这才也一起附和着。

　　文楚言手半撑着床尾的栏杆，热切地询问：“你饿不饿？我给你备点吃的吧？”

　　宋有月摇摇头。

　　“那要喝点温水不？”文楚言想，出了那么多汗，也许会渴的吧，她努力回忆自己生孩子的情形，却发现怎么都想不起来细节。

　　乌杭雨是第一个抱上孩子的，护士教他正确的抱姿，平时就很细心的他，光看本院护士和姑妈演示都看好几遍，一点点扣细节，从婴儿头研究到婴儿脚。

　　等乌杭雨细细端详过这个小宝宝，嘴里念叨着“哎～我家米米长得真像我呀～”，然后给文楚言使眼色，就把这个人类幼崽转交给文楚言，自己掏出来手机，夸夸夸一连拍了好几张。

　　米米，是他们几个一起讨论出来的小名，乌锦华老家那边流行一个说法，小孩子名字不能取太宏伟的字词，要俗气一点，越普通越好，小孩就好养活，于是就取了家家户户都吃的大米饭。

　　文楚言盯着幼崽，小崽子这时候悄咪咪睁开一半眼睛，乌黑的眼珠子缓慢挪向文楚言的方向，她红彤彤的皮肤像极了乌杭雨刚出生的时候，细看五官也真的是很像，文楚言心想，乌杭雨倒也不是瞎说。

　　“真像啊，亲的～”文楚言竟是没忍住叹了一句，那个被她埋在记忆深处的心结，终究是化开了。

　　幸好她从未把这句质问说出口，她的怀疑才没有给任何家人带来痛苦和麻烦，如今就让这些随风而去。

　　她畅快地呼吸，越想越高兴，喜气溢满嘴角。

　　乌锦秀在旁看了，禁不住感慨起来：“看吧，看吧，这可高兴的！”

　　文楚言闻言，抬眸说道：“是呀，这可不是大喜事，高兴的很！”脸上的笑意未减半分。说罢还摇晃起上半身，逗起孩子来。

　　她可是生过两个孩子了，抱娃的手法很是娴熟，乌锦秀和这家医院的护士都不必操心。

　　留院观察一周后，他们把宋有月和米米接回家了。

　　亲朋好友过来探望，宋有月经常在睡觉，毕竟晚上要喂奶，困得慌。文楚言和乌锦华都尽量把招呼的事揽走，好让小月把这个月子坐好。

　　一个人的到来让宋有月开心不已，这个人就是苏小妍。

　　其他人都是在客厅看小崽逗小崽，苏小妍来了没一会就坐宋有月床沿上去了。她给米米小朋友买了一身酷酷的小衣服作为礼物。她把衣服从礼品袋里掏出来，小小的衣服的短裤在自己身上比划着给宋有月看，惹的宋有月哈哈笑。

　　文楚言知道她们俩有话聊，切了盘橙子送过去，就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时不时传来笑声。

　　从窗户缝窜进来的风一下子变大，天色也忽咻一下收起光亮，疾风黑云压迫着大地，等苏小妍起身准备走，屋外早起下起瓢泼大雨。

　　眼看马上就是吃午饭的时间了，文楚言便将苏小妍拦了下来，她略知道一些苏小妍的家事，对着这个生活颠沛的孩子，她语气还是柔软一些的：“小苏留下吃个便饭吧，外面这么大雨，你这样出门，就算有伞也得浇透，小月不放心，我们也不放心。”

　　“这也太麻烦你们。我还是回去吧，这个雨是大，我也走不了几步路，这边离公交站还是挺近的。”苏小妍很怕自己麻烦到别人，连连推辞。

　　正在厨房忙活的乌锦华，透过连接厨房和客厅的移动门，热情喊道：“小苏别走了！我这快烧好了，你留下也就添双筷子跟着我们随意吃点，有啥麻烦的！快快快，小雨小梦，搬凳子，把碗和筷子摆摆好。”

　　宋有月拉不起嗓门，等他们说完，也补上一句：“小苏就留下吃饭吧，还可以再聊上会儿。”

　　“那。。我就不客气了。”苏小妍望了眼窗外，铺天盖地的水帘越发厚重，她也不再推却。

　　等其他人都坐定，乌杭雨过来扶起宋有月，苏小妍搭了把手，一起把宋有月送到餐厅座位上。

　　筷子和碗盆碰撞的声音里，夹着此起彼伏的谈笑声，有一搭没一搭的家常话也成了一道配菜。

　　苏小妍猛然想起了什么，胳膊轻轻碰了下宋有月，给她带来一个可靠消息：“我差点忘了跟你说，钱锟谈恋爱了，据说两家家长已经见过面，都挺满意的样子，说不定很快就订婚！”
　　乌杭雨：“钱锟？就是那个对你念念不舍的？”

　　宋有月哭笑不得，只得瞪他一眼：“别瞎说，啥念念不忘的，都是早就过去的事情，都是在学校里的事了。”

　　“他怎么想你怎么知道？我可是听了不少风言风语，不过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乌杭雨对自己的帅气心知肚明，为人谦逊和自信是并不冲突的。

　　乌锦华可感兴趣了：“呀～还真是哪哪都会有绯闻，学校这种单纯的环境也不例外。”

　　乌杭雨：“爸，这就是你比较单纯了，学校就是小社会，也是啥样的人都有。”

　　苏小妍看这个话题有点要跑偏，觉得无论怎么样不能让人小夫妻心里留疙瘩，决定把话摊开来：“这个钱锟在学校里就是喜欢咱小月，但是小月没答应嘛，那时候可不是芳心就许了小雨了。那钱锟一时半会走不出来，还揣着心思，也不知道这种的算不算暗恋，总之嘛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有这样的感情，周围总有人会知道，就传开了呗。巧的是，他工作也和小月一个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听小月不止一次跟我说感觉尴尬。还好他最近谈恋爱了，有了新欢，哪还想得起已经结婚生子的小月。”

　　宋有月如释重负地呵呵笑了下。

　　乌杭雨意味不明地偷笑，差点被雪菜汤呛着。

　　文楚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之前自己的担忧和恼怒，现在看来反倒像是小人之心作祟。

　　文楚言在这祥和的氛围中兀自心中尴尬，发起了呆，乌锦华一看她表情呆滞，马上跟她说今天的汤特别鲜美，让她多喝几口。

　　文楚言点点头，汤匙在手中摆弄了几下。

　　从这天后，文楚言心情大好，整个人越加容光焕发。宋有月看在眼里，不懂这其中详细，想到如今大家小家都和和美美，也不想细究。

　　宋有月总感觉，生完娃之后，婆婆对自己越来越好了。两人偶尔说话时，她会被婆婆明亮的眼睛吸引，她总要努力集中注意力在婆婆的话上，以免自己走神了听不到对方而引起别的什么误会。

　　而宋有月也真的再也没有看到过婆婆隐晦不解的表情了，生活上对她的照应也比之前更贴心，和从前的点到为止的客气很不一样，每当文楚言出现难得一见的唠叨的时候，宋有月不仅不排斥，还会在心底暗暗开心，这多像亲生的长辈呀。尽管她非常好奇文楚言转变的缘由，但是她也明白这件事无法问出口，自然不会有答案。

　　“婆婆年轻时肯定超级美，所以小雨也帅，所以米米也可爱，米米以后也会很美吧～”她一边这样想，一边又会在心底自嘲，想得美啊啥好事都给自己占上了。

　　冗长的产假实际上过起来飞快，宋有月出门去采买些衣物和日用，为马上到来的复工做准备。

　　文楚言在家里照看米米，婆孙俩在小阳台晒着太阳，米米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忽然开始扭动身体，嘴里和鼻子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听起来她很不爽，文楚言接收到信号，知道这是拉裤兜了。

　　她去电视柜最外侧找纸尿裤，这一处从米米出生后就临时放些尿片纸巾啥的，方便随时取用，但是文楚言摸了半天没找到，估计是用完了。

　　她知道囤货放在哪里，就在宋有月他们的房间里，但是她犹豫了，是不是该打电话过去问一下小月。

　　她琢磨半会，觉得明明知道的事情，还打电话给难得外出的小月，反而显得自己不靠谱或者没事找事，还是自己直接拿了用更好。

　　她来到熟悉的矮柜旁，拉开最上层抽屉，里面是一些湿纸巾和口水巾，不在这里，那就看看下一层，她一层一层找寻，直到拉开最底下的抽屉，竟然都没有，“是她把纸尿裤搬地方了吗？”
　　她的手扒拉到了一叠笔记簿，她下意识地想把这几个本子推回原位，一条信封的边缘猝不及防地跃入她的眼帘。

　　她认得这文雅的色纸，那时候她还是个过着孩童般无忧生活的成年人。

　　她就这样保持着蹲姿，思绪像海啸般在脑中来回激荡，全身酥麻如同过电一般，也许，她是那个小女孩吗？

　　从乌杭雨嘴里透露的关于宋有月的一切，如咒文，一遍遍地在耳边盘旋，直到米米嘤嘤的啜泣声响起，理智终于回到主人的身体，她抽回了手。

　　像从前她无数次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对自己说过的话：“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是非对错，辨明了又如何呢？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她。

　　她合上抽屉，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拨打宋有月的电话，她现在只需要知道纸尿裤放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