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定位》北谨

2、初见又重逢 胡知惜

　　胡知惜到教室时，上课铃已经在校园里荡开了尾声，堪堪踩着点冲进门。
　　刚要落座，就见自己的桌前摊着几张雪白的试卷，还有一张飘落在地，被来往的脚步碾出个黑黢黢的鞋印，印在光洁的卷面上，扎眼得很。
　　她看得额头瞬间浮起几道黑线，暗自腹诽这运气当真是坏到了骨子里，连张试卷都要跟她作对。
　　她弯腰蹲下身，一张张把散落的试卷拢到手里，指尖刚碰到那张带脚印的卷子，就听见身侧传来慢悠悠的声响。
　　王净宇从自己的板凳底下勾出最后一张，捏着卷子一角晃了晃，吊儿郎当地打趣：“这是哪家的野生卷子跑出来流浪了，没人要我可扔垃圾桶了啊。”
　　“我的。”胡知惜伸手就去夺。
　　“你的？”王净宇挑了挑眉，故意把卷子往身后藏了藏，嬉皮笑脸地逗她，“早说是你的啊，那等等，我再放地上踩两脚，给你凑个满分鞋印套餐，保准跟你这阵子的‘好运气’绝配。”
　　胡知惜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再贫嘴就让你体验一把原地起飞，赶紧给我。”说着便伸手抢过他手里的试卷，将所有卷子拢在怀里。
　　她看着这沓习题，心头涌上一股无力感。刚被老师敲打，又要面对堆成山的卷子，憋屈得慌。
　　这时，赵静穿着高跟鞋走进教室，胡知惜立刻收敛了满心的烦躁，腰背挺得笔直，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
　　看似全程跟着老师的思路走，笔尖也在纸上不停滑动着做笔记，可胸口却像是被一团湿棉花死死堵住，闷得发慌，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下课铃一响，语文老师赵静临走前特意顿住脚步，脸上没半点笑意，板着张脸朝她吩咐：“胡知惜，跟我去办公室拿作业。”
　　胡知惜默默点头，站起身顺手往下拉了拉衣角，又习惯性地抽了根笔压在摊开的试卷上，才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跟在赵静身后往办公室走去。
　　“知惜啊，把桌子左边那摞书搬去教室发下去，让大家把上面的错题都改完，下节课上课前我要抽查背诵和改错情况。”赵静坐在办公桌后，手指随意地朝桌角指了指，声音平淡无波，手里的红笔始终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注意力全在手头批改的作业上。
　　“好。”胡知惜应了一声，走上前稳稳搬起那摞书，书本不算轻，她双手紧紧托着，指尖都微微泛白，不敢走太快，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生怕一个不稳摔了满地。
　　谁知刚走到办公室拐角，就有一道身影快步迎面走来，两人避之不及撞了个正着，怀里的书哗啦啦掉了好几本，散落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胡知惜心里一慌，第一反应就是道歉，话音抢在前面冒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抱着书没看清路，实在不好意思！”她说着就松开一只手，慌忙要蹲下身去捡散落的书本，生怕耽误了对方的事。
　　“该说抱歉的是我，我走得太急了。”一道清冽干净的声音响起，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不耐。
　　那双手动作利落地拾起散落的书本，指尖轻轻拂过封面上沾到的灰尘，又弯腰捡起地上的作文稿，叠在书最上面时。
　　目光不经意扫过稿纸顶端的名字——胡知惜，顿了半秒，才一本本理得整整齐齐，而后双手递到她面前，姿态客气又疏离，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胡知惜的目光先落在了那双手上，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平平整整，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连指节都透着清爽的劲儿。
　　她双手还托着怀里的书，只能微微歪了歪头，将垂落在额前的刘海甩到一旁，顺着那双手缓缓往上看，看清来人模样时，心头猛地一跳，竟然是刚才在榜单前撞见的林亦法。
　　林亦法的目光在她抱着书本的手上稍作停留，确认她没拿稳便又收回视线，只是淡淡颔首示意，没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失礼貌，也没有过分热络。
　　在她愣神的短短几秒里，他便径直抬脚走进了办公室，身姿挺拔，步履轻快。
　　紧接着，胡知惜就听见办公室里传来赵静骤然变得愉悦热情的声线，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偏爱，细细地询问着林亦法近来的学习状态，连说话的语调都软了几分。
　　胡知惜默默抱紧怀里的书，指尖攥得更紧了些，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是啊，她又怎么能跟那样的优等生比呢。他那样的人，连待人接物都这般得体，优秀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大课间的活动铃声响起，胡知惜抱着书本在教室里穿梭，把书一本本分到同学们手里，等忙完这一切，二十分钟的时间也差不多见了底。
　　下节还是语文课。
　　赵静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格外清脆，一上来就言简意赅地宣布，要用五分钟抽查一组同学的背诵情况，巧的是，今天抽到的正好是胡知惜和王净宇所在的小组。
　　王净宇前几分钟还在跟陆迹传纸条传得不亦乐乎，纸条在两人之间飞来飞去，字迹潦草得不成样子，直到赵静的目光扫过来，他临时抱佛脚似的翻看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胡知惜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分“自求多福”的同情，心里早已笃定他这次肯定要栽，这篇诗她前前后后背了十五分钟，磕磕绊绊才勉强记熟，王净宇想在这三四分钟里速成，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在心里默默为王净宇点了根蜡烛。
　　王净宇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急切，疯狂地朝她使眼色，示意着两人平时互帮互助的老规矩。
　　胡知惜心领神会，对着他极其隐晦地点了点头，又用口型对着他无声比出两个字：“放心。”
　　“下一个，王净宇。”
　　王净宇站起身背了两句就卡壳，胡知惜压低声音悄悄提示关键词，没想到他竟磕磕绊绊背完了。赵静皱着眉挥挥手让他坐下，王净宇落座后一脸得意，胡知惜满眼震惊：“三四分钟，你居然真背下来了？”
　　“也不看看是谁。”
　　胡知惜只觉得心头又一次受到了一万点暴击，一颗脆弱的小心灵算是被他打击得彻底，连嘴角都耷拉了下来。
　　下课的间隙，心头的酸涩又一次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地缠在心头。
　　她花了足足十五分钟才啃下来的诗，别人随手翻几分钟就能搞定，难道她真的天生就比别人笨吗？
　　胡知惜轻轻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才硬是把那股委屈又不甘的酸涩压了下去。
　　夜幕沉沉，宿舍里的灯早已熄灭，窗外的蝉鸣也渐渐淡了下去，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在房间里蔓延。
　　胡知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在办公室拐角撞到林亦法的那一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她明明还记得早上在榜单前，对他那副骄傲自满的模样满心厌恶，可此刻想来，偏偏最先想起的，是他那句温和的“该说抱歉的是我”，这样一想，他人也不是很讨厌，况且他确实有实力装。
　　还有，他是年级第一，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她拼尽全力也望尘莫及的位置。
　　不对！胡知惜猛地回过神来，暗自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她好好的想林亦法干什么，他是年级第一也好，待人礼貌也罢，跟她有半毛钱关系吗？
　　说到底，胡知惜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姑娘，跟其他女生一样，会被帅气又优秀的人吸引。
　　帅哥本就是人群里自带光芒的焦点，更别提是林亦法这样，又好看、成绩又好，连待人都这般得体的少年，这般耀眼，很难让人不留意。
　　这般想着，胡知惜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满是杂七杂八的念头，一会儿是榜单上刺眼的排名，一会儿是林亦法递书时的侧脸，一会儿又是王净宇那副得意的模样。她实在按捺不住，轻轻朝着下铺唤了一声：“陈宜幸？”
　　下铺的床板轻轻晃了晃，陈宜幸探着脑袋从床沿边冒出来，圆溜溜的大眼睛在黑暗里眨了眨，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小声问道：“咋啦，这都快半夜了，还没睡呢？”
　　胡知惜连忙凑到床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小声问道：“你说……那些学习特别好的学霸们，脑子都是怎么长的啊？怎么就能学得那么轻松呢？”
　　陈宜幸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低下头认真沉思了几秒，而后一本正经地回答：“还能怎么长，肯定是长了个极其变态的脑子呗，自带学霸buff那种。不过你以前从来不管这些的啊，一心就扑在学习上，怎么今天突然问起这个了？”
　　她话音顿了顿，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端倪，狐疑地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打趣，“不对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哪个学霸了，春心萌动啦？”
　　胡知惜听了这话只觉得有些无语，暗自佩服陈宜幸这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她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笃定：“你这脑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能不能正经点？我就是单纯好奇而已，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追上那些学霸的脚步罢了。”
　　“哦——”陈宜幸拖着长长的语调，拖腔拉调地应了一声，尾音里满是不信，不过见她一副正经模样，便也没再继续打趣。
　　话锋一转，又想起了她近来的低落，忍不住软了语气问道，“对了，你不会是因为最近没考好，心里憋着劲儿呢吧？话说你长这么大，就真的没有过喜欢的人啊？我有时候都怀疑，你这小脑袋瓜里，是不是就只有读书这一件事。”
　　“可就算只有读书这一件事，我也还是没考好啊。”胡知惜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陈宜幸一听便知她情绪不对，连忙放柔了语气安慰道：“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已经够努力了，每天最早去教室最晚走，刷题刷到半夜，凡事尽力就好啦，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可别跟自己较劲，不值得。”
　　“好啦，别想太多了，赶紧睡吧，明天早上可是老班的早读课，他查迟到最严了，要是迟到了，咱们俩可就都要被拉去办公室训话，完蛋定了。”
　　胡知惜轻轻“嗯”了一声，对着下铺的陈宜幸小声说了句“晚安”，重新躺回床上，心里有些内疚，每次自己伤心的时候，陈宜幸总能及时安慰，她不应该一直传递负能量的。
　　胡知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空。
　　心里的念头却扎了根，在陷入沉睡前，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年级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