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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醉仙畅谈 六人小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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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的余晖为醉仙楼的飞檐描上金边,温以灵倚在朱漆栏杆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这块青玉是去年及笄礼时母亲所赠,刻着穆家枪法的要诀,此刻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楼下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她探头望去,正看见江汜勒住缰绳。少年今日换了身玄色劲装,衣摆处用金线绣着雨谷特有的云纹,在夕阳下忽明忽暗。他抬头时,锐利的目光如箭矢般穿透暮色,与温以灵撞个正着。
"姐姐,人齐了。"温以盈在身后轻声提醒。她已换下弹琴时的正式襦裙,改穿一件浅青色绣蝶纹的常服,耳下那只金丝蝴蝶胎记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怀中抱着方才在宴会上奏过的古琴,琴囊上还沾着几片海棠花瓣。
雅间"云梦泽"的门被小二推开,带进一阵穿堂风。黄时妤发间的金铃铛叮当作响,她提着鹅黄色裙摆率先入内:"我特意要了临河的雅间,能看到整个汴河夜景——"话音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看着随后进来的谢尘,"太、太子殿下怎么也..."
谢尘解下绣着暗龙纹的披风交给侍从,露出里面素雅的月白色长衫。他今日未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束发,倒比在宴会上少了几分威严。"既是私下小聚,不必拘礼。"他的目光扫过温以盈微微泛红的耳尖,唇角不自觉上扬,"唤我谢尘便好。"
"那我岂不是要跪着吃饭?"苏青屿摇着洒金折扇晃进来,玉簪上的流苏随着他夸张的动作左右摇摆。他故意在谢尘面前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被后者用扇子敲了脑袋。
温以灵噗嗤笑出声,转头发现江汜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少年身上带着松木与铁器的气息,腰间那柄乌黑长剑随着他的动作轻叩桌沿,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陈年伤疤,形状奇特如闪电。
"你的剑法,"江汜突然开口,声音比实际年龄低沉许多,"师承穆家枪?"
温以灵指尖一顿。母亲穆青容确实将家传枪法化入剑招教给她,但这套"回风拂柳"在江湖上鲜有人知。她正犹豫如何回答,店小二端着鎏金酒壶进来,打断了这场对话。
"先饮一杯!"黄时妤已经自来熟地给众人斟酒,举杯时腕间玉镯叮咚相撞,"庆祝我们六人今日相识!这可是我偷拿父亲的三十年梨花白!"
六只琉璃盏在鎏金枝形灯下相碰,映出六张年轻的面容。温以盈浅尝辄止,放下酒杯时发现谢尘的杯中也几乎未动。他正用修长的手指转着酒杯,目光却落在她手边的鎏金茶具上——那是醉仙楼特地为贵客准备的御用茶具。
"听闻温二小姐擅茶道?"谢尘突然问道,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越声响。
雅间内霎时一静。温以盈感觉耳下的蝴蝶胎记微微发烫,像是有人用羽毛轻轻扫过。"略通皮毛。"她取过茶具,纤白手指在青瓷间穿梭如蝶,"这是今年新摘的庐山云雾,取虎跑泉水煎制。"
水汽氤氲中,温以盈的动作行云流水。烫杯、投茶、悬壶高冲,每一个手势都优雅得如同舞蹈。当第二泡茶汤呈现出琥珀色时,她手腕轻翻,六杯茶汤恰好七分满,水面浮着的茶芽如群鹤起舞。
谢尘看得入神,竟忘了接她递来的茶盏,直到茶水溅在月白色袖口才恍然回神。这在素来持重的太子身上实属罕见。"失礼了。"他急忙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
"殿下..."温以盈慌忙从袖中取出手帕。
"叫我谢尘。"他轻声道,接过那方素白绢帕。帕角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蝴蝶,与主人耳下的胎记如出一辙。
酒过三巡,窗外华灯初上。汴河上画舫如织,丝竹声随波光荡漾而来。黄时妤已经微醺,正缠着苏青屿讲边关见闻。这位相府公子虽然看似玩世不恭,却曾随父亲巡视过西北三州。
"...最神奇的是敦煌的月牙泉,"苏青屿折扇轻摇,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弧线,"四面黄沙,中间一泓清泉千年不涸。"他突然转向温以盈,"二小姐可知当地有个传说?说那泉水是天上仙女的眼泪所化。"
温以盈正为众人续茶,闻言手腕微微一颤。谢尘适时伸手扶住茶壶,两人的手在鎏金壶柄上短暂相触。"苏兄又开始了,"太子轻笑,"上次你还说月牙泉是西王母的洗脚盆。"
众人哄笑间,温以灵注意到江汜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推到她面前。"雨谷特制的金疮药。"他声音很低,几乎淹没在苏青屿的说笑声中,"你今日练剑时手腕已经发红了。"
温以灵愕然。她确实在午后的剑舞中扭伤了右手腕,但自以为掩饰得很好。打开锦囊,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里面除了药粉,还有一枚与她晨间所用款式相同的银质暗器。
"这是..."
"追魂钉。"江汜的黑眸在灯下深不见底,"三年前在钱塘江畔,有个蒙面女子用这种暗器击退十二名水匪,救下雨谷七名弟子。"他指尖轻抚过暗器边缘,"那人用的是穆家枪法的变招。"
温以灵心头狂跳。三年前她随母亲回杭州省亲,确实在钱塘江畔救过一队被山匪围攻的旅人。当时她戴着帷帽,用的是母亲改良过的"雨打梨花"暗器手法。她捏紧锦囊,感觉额间朱砂痣隐隐发烫。
"你们在聊什么秘密?"黄时妤突然挤到两人中间,好奇地打量着那个锦囊。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冲散了方才凝重的气氛。
江汜收回目光:"在说马球赛。"
"说到马球,"苏青屿用折扇敲打掌心,玉簪流苏随着动作晃动,"下个月初三皇家马球场有场盛会,不如我们..."
"我们六人组队如何?"黄时妤兴奋地插话,金铃铛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清脆作响,"太子殿下与江少谷主在前锋,苏公子和中场,我们姐妹三人守后场!"
"你连马背都坐不稳。"温以灵笑着戳穿她,转头时正对上江汜若有所思的目光。少年眼中有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谢尘忽然起身,月白色衣袖带翻了一只茶盏。众人惊讶望去,只见他凝视着窗外:"下雪了。"
果然,春夜的细雪无声飘落,在汴河灯火的映照下宛如漫天流萤。温以盈不自觉地走到窗边,与谢尘并肩而立。她耳下的金蝴蝶胎记在雪光中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入这琉璃世界。
"《鹤冲霄》的最后一个泛音,"谢尘望着飘雪突然开口,"若是再轻三分,会更像鹤唳九天的意境。"
温以盈惊讶转头:"公子精通音律?"
"母后生前爱琴。"谢尘声音柔和下来,"她常说,琴为心声。"一片雪花落在温以盈睫毛上,他下意识伸手,又在半途收回,"就像你耳下的蝴蝶,振翅欲飞。"
雅间另一侧,江汜正将温以灵的佩剑还给她。"剑是好剑,"他评价道,"但更适合枪法。"说着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在某个穴位一按,"发力点在这里,才是穆家枪的精髓。"
温以灵只觉一股暖流自手腕窜上肩颈,多年来练枪的滞涩感竟一扫而空。她惊讶地望着眼前少年:"你怎会..."
"十五年前,穆家枪救过雨谷。"江汜的声音低沉如大提琴,"也救过我。"他松开手,黑色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与虎口伤疤相似的闪电状痕迹。
苏青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折扇"啪"地合上:"江兄与温大小姐倒是投缘。"他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不知温二小姐可还喜欢我送的玉簪?"
子时将至,谢尘起身告辞时,月光正落在他肩头。他转向温以盈:"今日得闻仙音,三生有幸。"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枚白玉佩放在她掌心,"以此为信,改日再听全曲。"
玉佩触手生温,正面雕着展翅仙鹤,背面用小篆刻着"清音"二字。温以盈福身行礼时,发间苏青屿送的玉簪不慎滑落,被太子眼疾手快地接住。
"物归原主。"谢尘将簪子递还,指尖在蝴蝶纹样上停留一瞬。温以盈低头时,看见他腰间另一枚玉佩上刻着"浊世"二字。
另一边,江汜将一块刻着云纹的黑木牌递给温以灵:"雨谷的通行令。"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难得解释了一句,"谷中有处剑冢,收藏着天下名剑。其中一柄'流萤',最适合穆家枪法。"
苏青屿看着这一幕,突然从袖中取出三支玉簪分别送给三位姑娘:"苏家玉坊的小玩意。"轮到温以盈时,他特意指了指簪头的蝴蝶纹样,"特别定制,与二小姐的胎记相配。"
黄时妤摸着玉簪撇嘴:"就我没有特别的信物?"
"你有整个镇国公府的宝贝还不够?"温以灵笑着揽住她的肩。六人相视而笑,初识的拘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醉仙楼外,细雪已停。六匹马并辔而行,在青石板上留下清脆的蹄声。温以灵与江汜落在最后,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你认识我母亲?"温以灵终于问出盘旋已久的问题。
江汜勒住缰绳,夜色中他的轮廓如刀削般锋利:"穆青容十五年前单枪匹马闯雨谷,以一套回风拂柳枪法破我谷中七十二剑阵。"他顿了顿,"那日我高热不退,是她用穆家秘药救了我。"
温以灵震惊不已。母亲从未提过这段往事,她只知穆家曾是武林世家,却不知强横至此。正要追问,前方突然传来黄时妤的惊呼。
"你们看!太子殿下的玉佩和以盈的是一对!"
月光下,谢尘的白玉佩与温以盈腰间那块青玉确实纹路相合。当两块玉并置时,正面拼出完整的"鹤舞九天"图,背面"清音浊世"四字竟是一句偈语。
温以盈耳尖通红,谢尘却坦然道:"本就是一对。"他转向众人惊讶的目光,"这是父皇与温侯当年约定的信物,今日物归原主。"
苏青屿的折扇"啪"地合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江汜突然策马上前,黑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三日后,我在雨谷别院等诸位。"他看向温以灵,"带你见识真正的穆家枪谱。"
六匹马在岔路口分道扬镳。温以灵回头时,看见江汜的身影融在夜色中,唯有腰间长剑反射着冷冽月光。她摸出怀中那枚追魂钉,金属的凉意直透心底。
温以盈在身侧轻轻"呀"了一声。她低头看去,妹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字条,上面铁画银钩写着:"琴音如人,一见倾心。"落款处被茶水晕开,唯见半个"谢"字依稀可辨。
"是谢公子...还是苏公子?"温以灵挑眉问道。
温以盈将字条按在胸前,耳下的金蝴蝶在月光中振翅欲飞:"字迹难辨..."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字条,"这是方才江少谷主让我转交姐姐的。"
温以灵展开字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流萤待主,静候佳人。"
侯府大门近在眼前,姐妹俩却同时勒马回望。京城灯火如星河倒悬,而他们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长街尽头。这一夜的醉仙楼之聚,像一粒火种,注定要在六个年轻人的命运中燃起燎原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