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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口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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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透过校医室明亮的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洁净的气味,这是江彻最为熟悉和安心的味道。他刚刚换好白大褂,一丝不苟地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正在清点药品柜里的物资,并在电子表格上做着精确的记录。他的世界,需要的是秩序、规整和可预测性
八点整,校医室的门被准时推开
江彻头也未抬,目光仍停留在电脑屏幕上,声音平缓无波:“同学,哪里不……”
“江医生,早啊!”
一个过于朝气蓬勃、带着点朗朗笑意的声音打断了他公式化的问候。这声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校医室固有的宁静
江彻抬眼,便看见谢昭临正斜倚在门框上。他今天换了一件亮橙色的运动T恤,衬得肤色愈发健康,整个人像一枚刚刚汲取了饱满阳光的果实,散发着几乎要灼伤人的活力。他左腿的膝盖上依然缠着醒目的白色绷带,但右腿却随着某种听不见的节拍轻轻点着地,脸上笑容灿烂,看不出半分昨日伤员的萎靡
“是你?”江彻微微蹙眉,视线落在他的膝盖上,“换药时间在明天下午,病历本上有注明。”
“不是换药,”谢昭临从善如流地单脚跳进来,动作夸张却意外地灵巧,径直蹦到江彻的办公桌前,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放在桌上,“我是来……嗯,复查一下恢复情况的!顺便,”他指了指袋子,里面是一瓶运动饮料和一盒看起来用料很足的三明治,“给江医生你带个早餐,表示感谢嘛。昨天多亏了你。”
“不必。这是我的工作。”他语气疏离,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你的恢复情况,肉眼观察和主观感受并不准确,需要遵循既定复查流程”
“哎呀,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谢昭临丝毫不觉气馁,反而俯身,双臂撑在桌沿,拉近了与江彻的距离,带着点耍赖的意味,“江医生,你就帮我看看嘛,我感觉好像有点肿,又有点痒,是不是发炎了?还是长新肉了?”
他身上有刚沐浴过的、清爽的沐浴露栀子花的香气,混合着那蓬勃的热意,强势地侵占了江彻周围那片由消毒水圈定的安全领域
江彻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试图拉开距离,但职业素养让他无法拒绝一个声称“不适”的患者。他放下手中的鼠标,叹了口气,指向旁边的检查床:“坐下,卷起裤腿。”
“好嘞!”谢昭临得令,立刻敏捷地(对于伤患而言过于敏捷了)跳坐到床上,动作利落地卷起宽松的运动裤管,露出包裹着纱布的膝盖。
江彻戴上一次性手套,在他面前蹲下。他的动作专业而轻柔,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边缘,仔细观察。伤口愈合得不错,缝线处干净,只有轻微的、正常的红肿,绝不像他描述的那般严重
“恢复良好,没有感染迹象。痒是正常现象。”江彻公事公办地宣布结论,准备重新贴上纱布。
“真的吗?可我总觉得不得劲,”谢昭临弯下腰,脑袋几乎要和江彻的凑到一起,指着伤口旁边一处毫无异常的区域,“这里,按着有点酸。”
江彻依言用指腹轻轻按压:“这里?”
“嗯……好像又不太是。”谢昭临装模作样地感受着,视线却悄悄上移,落在江彻低垂的眼睫上。真长啊,还微微卷翘,像两把小扇子,在他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还有他此刻专注的神情,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谢昭临觉得,比他们学院那个总爱训话的教导主任好看不知道多少倍
江彻察觉到他过于专注的视线,抬起头,正好捕捉到对方未来得及收回的、带着探究和笑意的目光。四目相对,谢昭临非但没有躲闪,反而笑得更开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江彻迅速垂下眼帘,手下动作加快,利落地更换好新纱布,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注意保持伤口干燥,避免剧烈运动,按时来换药。如果没有其他不适,可以回去了。”
他站起身,摘掉手套,扔进医疗废物垃圾桶,动作流畅,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程式化
谢昭临慢吞吞地放下裤腿,跳下床,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拿起桌上的饮料和三明治,再次递过来:“江医生,这个……”
“我吃过早餐了。”江彻打断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用肢体语言下达了逐客令。
谢昭临眨了眨眼,从善如流地将三明治放回袋子,却“啪”一声打开了那瓶运动饮料的瓶盖,再次放到江彻手边:“那喝点水总行吧?你看你一早上忙的,嘴都没停过。”他指了指江彻面前写得密密麻麻的登记本,“这个牌子的电解质水味道不错,补充能量最好啦!”
说完,不等江彻再次拒绝,他笑着单脚跳开,朝门口蹦去,一边蹦一边回头挥手:“江医生你忙!我明天再来换药!饮料记得喝啊!”
那抹亮橙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如同来时一样,带走了一室的喧嚣,却留下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鲜活的气息,顽固地残留在了消毒水的味道里
校医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江彻看着屏幕上冰冷的数字和表格,又瞥了一眼手边那瓶蓝绿色的、冒着细小气泡的饮料。他从不喝这种带甜味和添加剂的功能饮料,他只喝纯净水或黑咖啡。
他伸出手,想把瓶子拿开,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的瓶身时,却停顿了一下。
最终,他没有移动它
阳光移动,恰好照亮了那瓶饮料,折射出一点晃眼的光。江彻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挪开目光,继续他被打断的登记工作。
只是,在那片由秩序和理性构筑的坚固壁垒上,似乎已经被那抹不合时宜的橙色,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而那道缝隙里,正顽强地渗透进一丝属于外部世界的、嘈杂而鲜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