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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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三十分。
江彻刚结束一名因花粉过敏引发轻微哮喘学生的处置，正低头在值班记录本上书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稳定而规律的沙沙声，一如他平稳的心跳。
两点三十五分，他合上记录本，将其放回原位，与桌沿严格平行。然后，他走向处置台，开始准备换药所需的器械。碘伏棉球、无菌纱布、弹力绷带、医用胶带……每一样都被他精确地摆放好，如同手术室里的器械护士，严谨得近乎刻板
他并非刻意为了谁做准备，这只是他深入骨髓的习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让他对任何工作都抱有这种近乎本能的规划性。
两点四十分，校医室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带着点跳跃感，即便似乎刻意放轻了，也依然藏不住那股子活力。随即，门被推开，那抹亮橙色的身影准时出现。
“江医生！下午好！”谢昭临的声音比人先到，带着笑意，像一阵风卷了进来。他今天依旧是单脚跳着进来的，动作却似乎比前两天更熟练了些，那条伤腿小心翼翼地悬着。
江彻抬眸，看了他一眼，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便落回他的膝盖上。“过来吧。”
谢昭临从善如流，蹦到处置床边，利落地坐下，主动卷起裤腿，露出包裹着纱布的膝盖。他仰头看着江彻，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待检阅，又像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江彻洗净手，戴上手套，在他面前蹲下。他的动作依旧专业、利落，揭开旧纱布时，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伤口愈合情况良好，红肿消退了不少，缝线处干净。
“恢复得不错。”江彻客观地陈述，语气平淡。他夹起碘伏棉球，开始消毒。
冰凉的触感让谢昭临的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他这次没喊疼，反而找到了新的话题：“江医生，你手好稳啊。是不是当医生的手都这么稳？”
江彻没有回答，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谢昭临也不气馁，视线在江彻低垂的眉眼和那双戴着橡胶手套、依旧能看出修长轮廓的手上逡巡。“江医生，你多大啊？看着好像比我还小。”他开始试探着触碰江彻世界的边界。
“二十三。”江彻简单地吐出两个字，开始涂抹促进愈合的药膏。这不算什么需要保密的信息。
“哇，才比我大两岁！”谢昭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语气里带着夸张的赞叹，“那你可真厉害，这么年轻就是校医了！” 他的热情让他们毫不吝啬赞美，也习惯于用这种方式拉近距离。
江彻没有接话，拿起新的纱布开始覆盖伤口。他的沉默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外界过分的热情隔绝开来。
“江医生，你平时除了在医务室，都喜欢干嘛啊？”谢昭临换了个方向，继续他的“探索”，“打球吗？看电影？或者……玩游戏？”
“不常。”江彻的回答言简意赅，用胶带固定纱布边缘。
“那多没意思啊！”谢昭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不妥，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工作之余总要有点爱好放松嘛。比如我，要是不训练不打球，浑身都不自在。要不……下次我带你去打球？哦不对，我忘了你……”他瞄了一眼江彻清瘦的身板和那双更适合拿手术刀的手，及时改口，“……或者去看电影？最近有部新上的科幻片，听说特效炸裂！”
谢昭临像一只热情的小狗，孜孜不倦的围着江彻这座沉默的冰山打转，不停地抛出各种他认为有趣的“玩具”，试图引起对方的兴趣。
江彻终于包扎完毕，直起身，摘掉手套。“可以了。注意事项同前。”他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流声哗哗作响，似乎在为这段单方面的对话画上句号。
谢昭临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鼻子，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但很快又被新的斗志取代。他跳下床，尝试着将一点点重量放在伤腿上，还是疼得龇了龇牙。
“江医生，”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可怜，“那个……从这儿走回我们宿舍楼还挺远的，我这腿……能不能在你这儿稍微坐会儿，缓一缓再走？”他指了指墙边的椅子，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让人难以拒绝的请求。
江彻擦干手，转过身，看着谢昭临。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勾勒出年轻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和他眼中那混合着恳求与坚持的光芒。江彻的理性告诉他，这符合规定，校医室本就提供临时休息。但他的直觉，那独属于他的、对秩序被打扰的敏锐直觉，却在轻微地报警
沉默了几秒，就在谢昭临以为这次也会□□脆拒绝时，江彻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可以。”他声音依旧平淡，“不要打扰其他人”
“保证不会！”谢昭临立刻笑了起来，那笑容瞬间驱散了刚才刻意装出的可怜，变得灿烂而真实。他单脚跳到墙边的椅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我很乖”的样子。
江彻不再看他，坐回自己的桌子后，重新打开了电脑，开始处理一些文档。校医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键盘偶尔敲击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谢昭临并没有真的“乖乖”坐着。他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间整洁得过分的屋子，从药品柜到档案架，最后，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江彻身上。
他看着江彻专注工作的侧影，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看着他偶尔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这个校医，和他身边那些咋咋呼呼、汗味冲天的同学完全不同，和训练场上那些肌肉贲张、吼声如雷的队友也完全不同。他像一本装帧精美却封面冷硬的书，让人忍不住想去翻开，看看里面究竟写着怎样的故事。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阳光缓缓移动，在光洁的地板上拉长影子。
谢昭临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恪守承诺的守卫。然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打扰”。他那过于蓬勃的生命力，他那时而投来的、毫不掩饰的探究目光，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这片由江彻严格守护的宁静领域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微小的、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江彻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他试图忽略，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屏幕的文字上，但指尖下的键盘，似乎比平时更难以操控。
他第一次觉得，校医室的消毒水味道，好像……淡了一些。某种陌生的、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东西，正悄然渗透进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