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佛诞 ...
-
从凝春楼回来以后,宝机几番思量,总结出一个论断——但凡她在金陵城内活动,都会碰到小鸟哥哥,然后遭遇一顿羞辱。鉴于这番结论,宝机决定再度闭门思过以避免不测。俗话说,人总有自我保护的意识,宝机亦不例外。
于是当陆夫人提出带宝机去鸡鸣寺参加佛诞日举行的法会及斋戒后,宝机二话不说答应了。珍爱生命,远离金陵城,远离小鸟哥哥,远离潜在威胁。虽然在坐上马车时,宝机犹心不甘情不愿般地问了一句:“二娘哎,为什么要带我去庙里啦?”得到的答案是:“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坦白说,宝机对于鸡鸣寺没有丝毫排斥,但对于不可回避地撞见老母鸡,还是有些心虚。上回在聚宝赌坊宝机欠下的债还不算太小,倘若老母鸡真的阴差阳错地帮她还了,那倒是真心有些过意不去。
一路上宝机都紧紧攥着胸前的小虎牙祈祷,最好老母鸡没有帮她还债,或者还了全部忘记了。一直祈祷至鸡鸣寺大门内,小虎牙已经被宝机捏得温温热热。
作为驻守于礼拜必经之路上的客堂在门上拉了一条明黄色的横幅,上头写着“四月初八晴空万里,果仁方丈携全寺僧众举办佛诞法会”,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宝机咬了咬嘴唇扭头:“二娘,这个果仁方丈是哪个哇?怎么不叫花生米?”
“就是果师父丫!那个胖嘟嘟的,一脸喜气,你还折腾过他的眉毛呐!”陆夫人思忖着解释,遥遥望见台阶上一团红彤彤圆滚滚的身影,大呼一声“果师父”就在说话间抛下了宝机飞奔而去。
“哎!二娘丫二娘!”宝机放开小虎牙,呲牙咧嘴道,“好狠的心呐!为了一颗花生米丢下了我!”
超越时代的女性必须具备独立自主的精神。念起这句,宝机鼓起勇气,预备面对她的债主。眼角瞥见身旁一株月季,宝机扯下一片叶子立在眼前,一步一步挪进了客堂。
宿真正对着桌案上写了三个字的宣纸愁眉不展,便觑见有坨艳红“一叶障目”地飘进了客堂。胸腔里的怒火刚欲腾起,宿真瞄到纸上那三个字,复硬生生地强压下去,不冷不热地讥道:“下次遮脸记得摘片南瓜叶子。”
艳红拿开月季叶,露出一脸谄媚:“嘿嘿。老母鸡真有见地!一眼就看穿这个月季叶子面积太小!不过我感觉它有点营养不良,上面都有白色点点,像麻子一样的闹!你看哦你看哦……”说着把叶子伸到宿真面前,挡住了他的所有视线。
宿真掸开她的手,月季叶子随之转转悠悠落到宣纸上。
“咦?赞机赋!”宝机一阵憨笑,抬手捂起半边脸颊,“是说我嘛?哦呵呵呵呵!”
宿真很想否认,但作为出家人是不可以妄语的。于是他哼唧两声,抬起眼皮瞪着宝机。只可惜他眼神不好,只模模糊糊看到宝机脸上的五官分布,然后盯准那两滩黑漆漆的方位投射锋芒。
察觉到宿真的视线,宝机眨眨眼道:“咦?难道你们也玩不笑死神?我告诉你哦,不要小看我,我很厉害哒!”说着再次扑闪了几下眼皮,努力睁圆眼睛,回视宿真。
尽管眼睛发酸,两人却仍不甘示弱,只恨不能掏出眼珠子对峙。直到门口传进一句“我想放生,请问要怎么做?”,这厢大眼瞪小眼的戏码才终于落幕。
宿真站起来移向门口,引两位女施主走到里面,接过对方手里的小乌龟放进香案前的小瓷罐里,覆上盖子,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开始念经。
虽然从老母鸡嘴里吐出来的音节宝机一个也听不懂,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敬。看看这阵势,两位女施主毕恭毕敬站在他的后面,也跟着闭眼合掌,怎么瞅怎么威风。
似乎过了许久,宝机已然两眼发直,声音才停止。宿真回过身,取出小乌龟交还到女施主的手里,柔声道:“去放吧!”女施主躬身回了句:“多谢法师!”遂满心欢喜地离开。
宿真一回到椅子上,宝机就攀上桌子凑到他面前,语气里充满好奇:“哎老母鸡,刚才你叽里咕噜念的什嘛?”
“放生咒。”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几下“砰砰”的声响。“打板了,上殿!”宿真折起写了三个字的宣纸,揣进袖子,然后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宝机望着他的背影,情不自禁露出一副兔子面孔:“七,溜那么快,我是妖怪嘛?”独自在空无一人的客堂里伫立些会儿,她亦走了出去,感受春日落满遍处的阳光。
春风和煦,春阳暖融。宝机穿梭在阒静得异乎寻常的鸡鸣寺内,渐渐感到一股燥热。
“二娘到哪里去啦?那些秃驴都到哪里去啦?”她不耐地扯下一枝树杈,煞有其事地扇起风。
宝机晃到禅堂,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会儿。但那些盘膝而坐,看起来闭目养神的信众勾不起宝机一点兴趣。于是她离开禅堂,转悠着晃到了念佛堂。这里看起来稍微热闹一点。看看那些信众,尽管一样盘膝而坐闭目养神,至少双手合十嘴唇不断蠕动着。她仔细听了听,原来他们一遍一遍念的都是一个词——阿弥陀佛。踟蹰了半天,也不曾听到一点新鲜的内容,宝机又远离了念佛堂。
当她终于觅得一处热闹又新鲜的地方,层层人墙隔住了她观摩大殿内景象的冲动。宝机尝试着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朝里面望去。只见一群光头围着佛像团团而坐,肩并着肩,膝挨着膝。一干僧众皆闭目养神,嘴唇蠕动,唱着调子诡谲但听起来尚算悦耳的曲子。
才觉得气氛和谐,有只手推了宝机一把,附带着尖利的嗓门:“挤什么挤丫?别阻挡我的视线!”
宝机连退几步到了台阶下面,抬头望着门口那些花红柳绿般着装色泽各异的女施主们,蓦然生出一抹厌恶。“他娘的!”咒骂了一声后,她乖觉地走到大殿外的角落,走上台阶坐了下来。
热闹就在不远处上演,却抑制不住自宝机心底深处涌起的浓重的失落感。似乎寺庙之大,人声之多,却无一处是属于她的容身之所。宝机屈起膝盖俯下身,两臂交叠把脸埋进里面。耳朵被衣料阻隔,似乎离喧嚣远了一点。
梵呗重重,一波一波穿越人群,透进两耳。宝机心无旁骛地沉默着,安之若素地听着,渐渐不闻人声,在和暖的日光里睡着。一觉无梦,安静恬然。
不知过了多久,宝机被一串抽气似的惊叹唤醒。她茫然地抬头,睁着惺忪的双眼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原本在大殿里念经的一干僧众列着队一般自门口鱼贯而出,走下台阶。其中一个被蜂拥而上的女施主们环绕得层层叠叠看起来有点面熟,似曾相识。
宝机虽离得稍远,却居高临下地看到了那个法师的侧脸。即便是光头老秃驴,背脊挺得笔直,微微低头,挂了一身明黄色的袈裟,还套了件艳红的镶着金线的衣裳,瞅着却有股天神下凡的绝尘英姿。她不由跟着从心里惊叹一声,略略张嘴,屏息凝神,呈现一脸呆滞。
“法师法师给我签个名吧!”
“也帮我签个呐!”
“抢什么抢!我先来的!排队阿晓得?”
就算相隔甚远,那些女施主们兴奋的声音还是悉数传进宝机的耳朵。“肤浅!一个光头老秃驴就把你们迷成这样。”她合上嘴,稍稍扬起脸,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乜斜着那处景致。
一个姑娘接过手绢,念了念上面三个字,故作娇羞地用手绢遮起半边脸,露出那个签名——释宿真。
异性的恭维和赞扬总是很容易膨胀一个人的自尊心。但对于一个出家了十几年的法师而言,收效只能甚微。宿真非但无动于衷,还生出些许烦躁。想着他皱眉,不动声色把脸别到一边,忽的瞄到角落一坨艳红,然后顿住了眸光努力打量。
“不是吹箫机不是吹箫机不是吹箫机……”他在心里默默念叨,只盼诸佛菩萨听到他的祈祷。
动作虽小,却仍引得女施主们随着他的视线望去。然后其中一个见多识广的惊惧大嚷道:“啊!吹箫机!”声音震天,回响无限。
这一声,打碎了宿真心里小小的期望。碰见吹箫机,通常都是噩兆。可惜正当他预备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有人先他一步,截断了他即将进行的举动。
宝机垂下眼睑,满面平静地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衣袂上的灰,转身一拐折进了大殿旁的小弄。
这个吹箫机似乎有点陌生,叫宿真直觉地不去排斥。待目送所有要求签名的女施主们离去后,他趋到先前宝机栖身的台阶上,捡起一根棕榈枝,朝她消失的路线走去。
在几个师兄弟的指点下,宿真赶到了菜地,却不见宝机的身影。“真是中了邪!开心还来不及,寻什么?”说着他转身准备去斋堂觅食,来了那么多香客,应该供了不少香果。
刚跨出几步,宿真就依稀听到从密密莽莽的竹林后传来的呜咽。他循声探去,一边嘀咕:“白日鬼?”
正当他伸手欲拢开竹子,一柄利器突然窜出直袭面门。“啊!是厉鬼!”宿真把头朝后挪了半寸,稍稍离开利器的尖端,才看清那是一根枝繁叶茂的竹竿。
“厉鬼他娘!”
虽说言辞狠辣,但那嗓音里带了明显的哭腔。宿真顿了顿,企图趋近厉鬼,以拯救飘荡在外的冤魂。谁知刚往前迈了小半步,那根竹竿再一次犀利地戳向他的心口,死死抵住。宿真屏息听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动静,便吸了口气一鼓作气拢开竹丛,身形一闪绕过利器,移到竹丛对面并捉住了一个东西。
“抓住了!哈哈哈!”湿漉漉的,难道是溺死在这溪里的冤魂?想着他低头,看到被自己攥在手掌里的东西原来是一只苍白的手,还握着那根被当作凶器的竹竿。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勇敢地顺着手臂朝厉鬼的面孔望去,做好了接受惨不忍睹凄厉脸孔的心理建设。
“为什么这个厉鬼穿了这么难看的艳红?”宿真把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在得到一句“这么难看你个老秃驴不是也穿着?”的回应后对上厉鬼的面容。
“啊!吹箫机!”显然在宿真的心里,名动金陵的吹箫机远较溺水的冤魂恐怖得多。即便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还是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接着宿真嫌恶地抛开握在掌心的手,赶紧找一块看起来干净松软的空地跪下,五体投地道:“佛祖在上!佛祖明鉴!弟子方才碰的是吹箫机!弟子没有犯戒触碰女色!”
宝机抬起被揪得发红的手,狠狠地擦了擦已经红肿的眼睛。就连慈悲为怀的出家人都否认她的性别,人家小鸟哥哥怎么可能把她当姑娘家来对待?想起小鸟哥哥,宝机又是一阵心酸,坐在曾经少鹄和杭州娘子坐过的大石头上,俯下身捂起脸不顾一切嚎啕起来。
几乎整整十年,宝机把自己和小鸟哥哥绑在一起。然而她的小鸟哥哥不仅对她避之不及,甚至娶了一个杭州娘子疼爱有加,从此切断了她所有期盼。那是她十几年来唯一想过要白头偕老,成亲生子的男人,让她如何接受他要和另一个人白头偕老成亲生子的事实?
宝机愈发不能自持,泪流成河,伴随着一声声窒息般的抽泣。
宿真直起身,听见那鬼哭狼嚎似的声音,木在原地。好半晌,他才站起来,一点点挨近宝机。是正版吹箫机?还是被鬼附身的吹箫机?发现宝机对自己的接近浑然不觉,宿真看了看她身旁那段面积尚容得下师父的石块,和她并排坐了下去。
虽然向他哭诉的女施主为数不少,但通常都比较收敛,哭得梨花带雨。从来没有一个能达到宝机这样全然忘我的境界,一声声嚎啕得撕心裂肺,叫宿真听着不禁觉得格外难受。
他拉下面子,诚挚地道歉:“好啦!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当成厉鬼。”
等了半天,旁边毫无收势的趋向。宿真咬咬牙,再度恳求:“别哭啦!搅得人心烦。”
又等了半天,旁边还是毫无收势的趋向。本就不是忍耐力强盛的人,宿真已至极限,遂不耐道:“真麻烦!”说着立起身,一边朝来时的路回去,一边感慨,“果然还是应该去吃好东西!”
不料袖口被抓住,同时发生的还有鬼哭狼嚎的终止,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哭腔的谄媚:“有什么好吃哒?”
宿真低头,虽看不真切,却还是清晰望见了横亘在宝机脸上的泪水。那些眼泪,被日光反射得闪闪发亮,像是一层琉璃,刺得两眼发疼。他怔了怔,随后语气略带粗鲁地招呼:“我怎么知道?走啦!去了再看!”说完径直走向竹丛,越过去后扒住竹子在对面喊道,“快点,做什么慢吞吞的!”
“哦,哦。”宝机又抬起袖子擦了擦脸,赶忙跟上去,从撩开的竹子旁走过。然后跟着疾行的宿真,亦步亦趋地前往斋堂。
陆夫人刚从念佛堂出来,就远远瞧见日光下两坨同样艳俗的红色,一前一后,隔着一段小小的距离,像革命同盟一样走上台阶猴消失,便揉了揉眼睛道:“咦?怎么庙里还有人穿情侣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