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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友 大红配大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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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雨并未收势。宿真的空腹并未充实。
他看到坐在鸭珍馆门口人手两个馒头的一排小乞丐,拼命压抑了嫉妒的火苗,慢悠悠地走过去。“唔……请问,这个馆子免费派发馒头?”他尝试做出诚恳礼貌的姿态,配合略微乞求的眼神。
其中一个看起来和宿鱼差不多年纪的小乞丐抬头,轻蔑地瞥他一眼,然后狠狠朝鸭珍馆的大门啐了一口:“呸!就连坐在这儿都要收场地费!还免费派发馒头嘞!”
“那……你们这些馒头是……”
“是宝机姐姐给我们吃哒!”
话音刚落,就见小乞丐们一概露出骄傲自豪的神色,全都高高昂起脖子。
宿真点点头,不由称赞:“啊!这个‘宝机姐姐’真是现世菩萨!请问她是谁呐?我能上哪儿找到?”
接着他又被轻蔑地瞥了眼:“乡下人!连‘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宝机姐姐都不知道!”伴随着一番唏嘘附和。
什么人胆敢盗用释尊的名言?!宿真差点拂袖而去,但人总是要向现实妥协:“哦呵呵呵,我平常不大出门,消息比较闭塞。敢问……”
“吹箫机!吹箫机阿晓得?!”小乞丐终于忍不住了,朝宿真白了一眼,“我们宝机姐姐可是名动金陵呐!号称‘金陵第一无影手’,偷东西不留痕迹——上回她偷了总是欺负九阿囡的李家婆娘的蛋!还号称‘金陵第一金刚爪’,抢东西不留情面——这回她抢了总是把馊包子送给十一阿囡害他拉肚子的包万馅的馒头。”
宿真眨眨眼,思路有些错乱。刚才小乞丐说的确实是那个他不久前才发誓要见一次杀一次的吹箫机,但怎么听起来,这个传说中万恶的吹箫机,倒像是劫富济贫的女大侠?他蹲下来,再次确认:“你们说的,是陆家那个吹箫机?很没品格很没口德的那个吹箫机?”
“你才没品格又没口德!我跟你说闹,我们宝机姐姐啊……”
在长达一个时辰的一番不甚和谐的沟通后,小乞丐们最后决定领着宿真去小破庙取粮食。当宿真踏进小破庙腐朽的门槛后,对吹箫机的仇恨在沐雨玩耍得其乐融融的小乞丐们的欢声笑语间慢慢瓦解。那个没品格又没口德的臭丫头,虽然丁点不识菩萨道的内容,却一直在孤军奋战地践行。
“呐!馒头就在这个麻袋里,你自己拿!不过我警告你哦,你怎么说也是出家人,说过的话一定要算数!”跟宿鱼差不多年纪的小乞丐把麻袋拖到宿真跟前,展开袋口。
白嫩嫩热腾腾的馒头,怎么看怎么诱人。宿真心不在焉似的点点头,应道:“嗯嗯,我会写一篇《赞机赋》并连抄几份贴到城里各个角落的。”
“记得一定要把惩奸除恶写进去!包括那个顾大少的扁鱼型亵裤!”
“记得记得。”宿真咀嚼着软绵绵香喷喷的馒头,刚舒展开的眉头在听闻这句后又皱起来。那个臭丫头是怎么把亵裤从人家少爷身上弄下来又弄上桅杆的?
阴雨绵绵的午后,《赞机赋》的主角与身旁一身翠绿衣裳的姑娘,在秦淮河畔的水榭里眉飞色舞地咀嚼着糯米肉丸。
“还好我藏了一点银子在裹胸布里,否则我们就吃不到那么好吃的丸子啦!”大红含了一口肉糜,含糊不清享受道。
“嗯嗯!看看这个糯米,晶莹剔透,看看这个肉馅,粉里透红!”大绿把油纸包捧到眼前,转着脑袋欣赏。
“我跟你说哦!唔……下次我们押注的时候,不要都押一边,这样不管开大开小,我们都能赚!”大红卸下享受的表情,一脸正经。
“有道理哦!那我们还是要装作不共戴天的关系,这样比较不容易被怀疑!”大绿跟着义正言辞。
意见达成一致后,狂妄的笑声从两坨恶俗的颜色里发出,向水汽迷蒙的河面上飘去。
咀嚼完最后一口肉丸,大绿愉悦地问道:“哎你叫什么名字丫?刚才他们喊的时候声音过于洪亮,震得我啥也没听清。”
“陆宝机!”大红骄傲无比地补充,“其实原本爹爹给我起名叫陆机,跟我两个哥哥一样都是单名。但是据说爹娘一直盼女成痴,我生出来的时候他们觉得是佛祖开眼赐给陆家的宝,所以在里面添了个‘宝’字!阿好听?哈哈哈哈!你捏?”
大绿咬住下唇挤起眼睛,五官扭曲得像兔子一样,然后正容:“我叫谢流凫哇!不要以为是福气的福哦!是那个凫,鸭子的意思。相传我娘和我爹以前最喜欢到洛河里划船,划的时候那个橹哇总是被小鸭子啄来啄去,我娘就说要养个大鸭子来蹂躏它们。于是我就是那个大鸭子啦!”
狂妄的笑声又从两坨恶俗的颜色里发出,这回终于把水榭里最后一个避雨的路人驱逐。两人蹲在围栏边,仰起脖子眼巴巴望着天空中的雨,密密麻麻,如银针一般斜斜刺进河面。耳边只有淅淅沥沥的声响,人声似乎很远,又似乎完全消失,衬得午后的秦淮河异常静谧。
“一根,两根,三根……”宝机两颗漆黑的眼珠趋到了一块,就差交汇重叠。很快它们猛然分开,各就各位,在雨雾里迸发出灿烂的光芒:“这么美好的辰光,我们怎么可以虚度捏?!”说着拉起流凫的手,朝文德桥疯跑起来。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落着,一根一根如银针一般,斜斜地刺进河面,刺进大红大绿的衣裳。那两坨恶俗的颜色,穿过石桥,穿过河岸边的石板路,溅起晶亮的水花,最后抵达一栋三层楼的建筑前。系在大门牌匾上的大红绸布花,被雨淋得湿漉漉,却仍掩不住妖娆气息。红花下面三个烫金的大字,在此时更显炫目。
“凝春楼!”宝机推开虚掩的门,长驱直入,“流凫!我带你去见我们金陵最好看的姑娘!”
“哎哟吹箫机,今日来的不是时候呐!”一个打扮得比大红绸布花还要妖娆的妇人拦在宝机面前。
“哎哟香妈妈,我哪日来的是时候呐!”说着宝机推开妇人,领着流凫上了楼梯。
刚过拐角,她就扯开嗓门热切呼唤起来:“青青!青青我来啦!”
流凫见宝机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不由钦佩:“我以前在洛阳的时候,最渴望的就是上勾栏晃悠!但是那个老鸨块头好大丫,不比香妈妈那么纤细,她往我面前一堵,我就被弹回来啦!”
宝机一边笑着一边推开蜕月间的门,吱呀一声,收到一句“他娘的”男声回应。
“咦?真的不是时候闹!”宝机揪出流凫探到门里的脑袋,皱着眉头睁圆了眼睛。正要叹一口气,门里冲出个躯体把两人撞开,衣衫不整地离开时犹不忘朝宝机瞪了一记。宝机指着那躯体短短的像草场一样的脑袋,嘿嘿偷笑。然后门里传来略带亢奋的女声,显然冲着宝机:“还好你来啦!快点进来丫陆三!”
宝机和流凫一进去,就迅速把门关上插销,以免别人打扰。青青一边套上罩衫,一边走到桌边倒茶摆点心:“差一点点哦,那个吴二爷就要扒光我的衣裳啦!我向来卖艺不卖身的,他太无耻了!哦,吴二爷你还记得嘛?”
“唔……”宝机思忖,做出一副兔子面孔,“你说那个草场头哦!是有那么点眼熟哎!”
“憨!幸好你剃了他的头发!你不晓得以前他总是拆开那‘一头秀发’,还特地撩到我面前让我摸!哎哟那个头油哇!他阿好意思让人家摸啦?”青青愤然,捻起一块马蹄糕朝嘴里塞。
“哇宝机你剃了人家的头发?!”流凫亦捻起一块马蹄糕,惊诧完后丢进嘴里。
宝机换下兔子面孔,继而热血沸腾道:“就是哒!他居然让我摸他的头发,我就摸啦!当时正好走到卖鱼的摊头那里嘛,我叫小贩也摸一摸,有福同享咯!谁晓得他正好在杀鱼,刀一提就削掉好长一段嘞!你阿晓得那有多长?掉得满满一篮子,把鱼都勒死了!那个鱼贩老不开心了,揪住吴二爷的头就唰唰都削掉啦!”
青青和流凫都笑起来,前仰后合。只是流凫笑得比较肆无忌惮,咧开的大嘴里还有残留的马蹄糕。青青比较收敛,抬起袖子,职业习惯般地掩住下半边脸。流凫见她闪烁如星辰的眼睛,张开的大口凝滞片刻,之后大叫:“哇!青青你好漂亮哦!”
“我跟你说的嘛!金陵最好看的姑娘就是我们青青啦!”宝机感叹完急忙跑到衣橱边,轻手轻脚打开橱门,又轻手轻脚取出一只琵琶和一个小匣,“金陵唱苏州评弹最好的也是青青啦!青青你阿好给我唱一个,那帮小囡怎么唱五音都不全闹!”
青青接过琵琶,把匣子里的细带在几个手指的前端缠好,便交叠双腿摆好了姿势:“唱什嘛?”
“就是你教小囡们的那首嘛!阿哥阿妹的!”
“哦,准备……”青青拨起琵琶,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清脆脆,薄唇微启,随即娇柔的吴侬软语接踵而至。
宝机和流凫支着脑袋坐在桌边,双眸痴呆凝视着青青。直到一曲唱毕,两人犹迷迷茫茫,不知眼前梦里。青青戳了戳宝机的脸颊,趁她张口塞进一块马蹄糕,堵得她迅疾清醒过来。
“不能比呐!看来那帮小囡有的好修炼哇!”宝机喟叹,咀嚼起马蹄糕。
流凫亦醒来,奇异道:“咦?你总是‘小囡小囡’,什么是小囡?”
“就是我们陆三支援帮助的一群孤儿,没有一技之长,沦落到当街乞讨,还总被欺负。”青青呷一口茶,解释道。
“那宝机你是在做伟大的慈善事业?”
“算是吧!”宝机自豪地抬头,迎来流凫放光的两眼,“你做什嘛?”
“宝机你好有爱!你简直就是我的偶像!”流凫捧起宝机的脑袋,一顿摇晃。正当她准备加盟伟大的慈善事业,门口传来的几下“笃笃”打断了室内热闹的气氛。
宝机被晃得眼冒金花,听到突兀的敲门声顿时如获大赦,赶紧跳起来义告奋勇地跑去开门。拔开插销拉起门,被隔在外面的人在宝机掀开一条缝时礼貌地询问:“青鸪阿在?”
随着刺耳的一声“吱呀”,宝机凝固在门口,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止。
来人越过呆若木鸡的宝机,袖子的衣料轻轻擦过她的,然后径直走向青青:“我没想到下午你也会有客人。”
“陆三是自己人嘛!朋友小聚,你阿也有意见?”青青熟稔地接过陶瓷罐头,扬眉道,“春茶?不要蒙我哦!”
“绝对正宗,前段时间龙井山庄刚炒的。”
流凫望了望依旧伫立于原地的宝机,再瞅瞅身旁看起来玉树临风的男人,凑到青青耳边压低嗓子问道:“这个谁哇?”
青青眨眨眼,歪头打量了一下宝机,确认她还在神游太虚,便笃定回答:“崔爷,茶叶贩子,跟宝机订过亲哒!不过是以前的事了。”
“哦!啊!”流凫惊叹。
宝机在少鹄的几声假意的咳嗽里踉跄了一下,接着恍如回魂一般冲到桌边,二话不说地把少鹄往门外推。一边手头用劲,一边嘴巴放炮:“奶奶个熊!你他娘的装什么喉咙痛!被老痰卡住了尽管吐啊!他娘的有种你吐我脸上啊!你给我滚出去!有多远他娘的滚多远!”
即便少鹄尝试着挣脱宝机的魔掌,还是敌不过她用尽全身力气的愤恨。宝机把她的小鸟哥哥推出门外,还意犹未尽地还原了插销,盯着门板仿佛能穿透一般狠狠地瞪眼。
青青掩着嘴,眼看这段驱逐的戏码,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和流凫对视一眼后,果不其然,门外传进一句意料中的对白:“他娘的泼妇!”然后是里面的回复:“混蛋!”
通常,骂混蛋的都是女人。通常,骂完混蛋的女人都会涕泪横流。
宝机没有颠覆常规的逻辑,并奉行得亦步亦趋。她颓然地在门前蹲下,头顶抵住门板,把脸埋在交错的手臂里哭了起来。纵使一身火辣辣的艳红,也不能灼干那些嚎啕的眼泪和鼻涕,那些沉积在心脏深处,用好几年的时间发酵而终于倾泻出来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