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心经 母鸡耍花招 ...
-
宝机跟着宿真走了一路，看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虽然不甘，但基于对食物的需索便拼命忍耐。果然斋堂内的景象丝毫没有让她失望。宝机望着堆满各处的糕点果饼，双眸放光，嘴巴咧得能挤进一个鹅蛋。
“咦？六师兄你怎么领了个姑娘过来？”派发食物的小比丘略显惊异地在宿真和宝机之间打量。
宿真回头，嫌恶地瞥了眼宝机，埋怨道：“是她自己跟来的！看在她情绪比较……”话到一半，宝机就往他嘴里塞了块凉糕，一边朝他挤眉弄眼。“做什么？！搞得我跟你很熟一样！”宿真不由蹙眉含糊不清道，无奈口腔里填满凉糕，又干又噎。
宝机正预备巴结一笑，忽见一个深灰色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自己扑来，一边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音效：“吹箫机姐姐！”
她侧身一躲，使得宿鱼砰地匍匐在地。同时宿真朝派发食物的小比丘使了个眼色，意思显而易见：“看见吧？吹箫机，扫把星。”
宿真和宝机领到食物后，各自走到出家人和在家人的就餐区域大快朵颐。宝机一边啮咬着酥软香嫩的绿豆饼，一边偷瞄心无旁骛的宿真。于是她心不在焉地吃了一会儿，趁宿真端着陶钵去井边打水冲洗，忙不迭跑过去套近乎：“哎哎老母鸡！我有事要求你呐！”
宿真别过头皱了皱鼻子，继而勉强和颜悦色地转向宝机：“干什么？”
“唔……”宝机的神色有些踌躇，似乎羞于开口，“你可不可以不要把我哭鼻子的事情说出去哇？”
这个话题出乎宿真的意料，让他心口颤了颤。他看着宝机，眸色中含了审度。尽管很想知道原因，但她为难的表情已经叫他猜出了大概。“那干嘛还哭得稀里哗啦？”宿真嘀咕一句，迎来宝机满面诚恳，便佯装出恶声恶气的口吻，“你不知道求人帮忙要用实际行动表达诚意吗？”
“你要我做什嘛？你尽管讲好啦！我陆宝机绝对一言十鼎！”宝机拍拍胸脯，大义凛然。
一言十鼎？怎么听怎么别扭，却又想不起来哪里不对。宿真摇摇头，站起来把陶钵里的水甩了甩，交到宝机手上：“你跟我来。”
见宝机乖顺地抓住陶钵，宿真心满意足笑了笑。但刚转过身，他就感到后悔。忍耐着走了几步，他终于回过头瞪着宝机：“谁许你用勺子把那个钵敲得叮叮当当响的？”
“你不觉得很好听嘛？”宝机骄傲道，接着又用木勺触碰了陶钵几下，“哎呀没有办法，我就是那么有天赋！”
宿真咬牙切齿，决心小小折磨一下这个完全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于是他在远远瞥见宝机先前吃东西的瓷碗依旧很满后，便拿了一堆花色精致香味浓郁的糕点果饼，一式一样放进自己的陶钵里。之后掂了掂陶钵的重量，带领宝机到大殿门口，嘱咐她托钵而立。
临入大殿前，宿真特意指了指里面一个宝机视线正对着的蒲团道：“乖乖站着别想溜，我一抬头就看得到。还有，不准觊觎，不准动嘴。等我出来要是少了一块，就让你给它陪葬。”说完撩起下摆一抬腿跨进了大殿。
当宝机捧着陶钵两眼望天像门神一样伫立在大殿门旁时，她强忍着各处传来的推搡，不由腹诽：“谁说出家人都是慈悲为怀的？”想着她低头，痴迷地凝视着钵里那些不论看起来还是闻起来都秀色可餐的糕点，咬着嘴唇不让口水流出来。
“哎你又不看里面干什么占着风水宝地啦？”女施主甲白了宝机一眼。
“就是的嘛！还端着个什么玩意儿？”女施主乙剜了宝机手里的钵一眼。
“你不要动它的脑筋哦！否则老母鸡会弄死我哒！”宝机一本正经道，刚准备朝似乎正专心致志和师兄弟们聊天的宿真投去一记愤恨的白眼，就迎上他抬起头漫不经心的一记漠视。那双投射出漠然神情的眼睛在触碰到宝机的举止后，立即转为弯弯的月牙形。
和身边围绕的一干女众春心荡漾的惊呼动作截然相反，宝机识相地闭嘴，自动自觉腾出一只手捂住嘴巴。然后她在手掌的掩护下一边恨不得掏出眼珠子般地怒视着笑得自得其乐的宿真，一边拼命蠕动嘴唇：“奶奶个熊！笑你娘笑！还不许我动嘴，眼睁睁望着那么美妙的糕点散发出迷人的气息。简直残忍到令人发指！” 再度朝已经开始闭目养神的宿真白了一眼，她又遭遇旁边狠狠一把推搡，“招这么多桃花，老娘诅咒你被女色搞死！”进行完伟大的泄恨后，宝机掀开手掌再次捧住陶钵，已是心旷神怡。
似乎过了很久，大殿里的调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天上的日头从中央挪到了西面。尽管宝机努力克制饥饿的真实触觉，抬眼望天让鼻孔远离陶钵，却耐不住糕点一波波的香味侵袭。她把陶钵往腹部抵了抵，企图阻挡一些难以忍受的饥饿和偶尔发出的轻微响动。
宝机用手肘搪开几乎攀附在她身上的一个躯体，不动声色往视线正对着的蒲团望去，然后笑逐颜开地缩短自己的身体，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边捧着陶钵朝大殿旁的小弄转移阵地，她一边自言自语：“要是知道老母鸡一直闭目养神，我老早就应该溜出来的！”她没有离开太远，随时准备回到岗位充当门神。
宝机寻了个台阶坐下，把陶钵小心翼翼搁在腿上，然后仔细观察里面糕点的阵仗：“只是吃一块哦！稍微充饥一下，等会儿再摆成这个造型，应该不会被发现哒！”
刚捻起一块玫红色的松糕，宝机朝钵里瞅了瞅，发现里面的形态很显然地产生了巨变。她把松糕往陶钵的方向移了移，随后打住，再往自己的面前挪动。她此刻深切地体会到，原来最痛苦的事情就是严肃残酷的自我斗争，在矛盾的双方来回转移，而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正当坐着的艳红在思想的漩涡中反复挣扎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周遭的动静，包括念经声的止息，另一坨艳红立在她的后面，微微躬身询问道：“你在干什么？”
“在爱与痛的边缘挣扎！”宝机头也不回。
“为什么挣扎？”
“为这块玫红色的小松糕！”说着宝机把脸凑上前，鼻尖触碰到松糕的边缘。
另一坨艳红滞了滞，继而循循善诱：“这么迷恋，何不吃了它？”
“我想哒！可是那个凶神恶煞的老母鸡会弄死我的！”想到老母鸡，宝机的鼻尖稍稍远离了松糕，保持一臂的距离。
后面的艳红伸出一个拳头，作势捶向宝机的脑袋，但好歹忍住了冲动，化悲愤为沉默。看着台阶上窝成一团的那坨艳红，此红稍稍偏过头，觑了觑陶钵，终不罢休：“不要犹豫了，人生苦短，贵在及时行乐。”
宝机依旧沉浸在思想的漩涡里，踟蹰在矛盾的悬崖边，听了规劝不由泄气道：“哎哟你不要诱惑我啦！你不知道那只老母鸡有多恶毒哇！人家饿得要死，面对诱惑却不能动心！”
“谁是老母鸡？！”
“唔……你这个问题难倒我了，坦白讲我还真的不知道老母鸡叫什么闹！”显然宝机领会错了句子的语调，一手控制着最佳的力道捏住小松糕，一手支着下颚呈苦思状凝注着小松糕。
“吃了它吧！被你吃掉，是它毕生至为难忘的经历。”后面那坨艳红托着腮，幽幽叹了口气，五官各处皆透露着无奈。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孜孜不倦的啦？你阿知道我做了多大的努力才憋住吞噬它的欲望！”宝机说着一甩手把小松糕扔回陶钵，脖子一拧朝后爆发。当她停顿了须臾，鼓圆的眼睛立即放大：“你就是故意的！你个卑鄙无耻的老母鸡！你就是要诱骗我吃掉它，然后痛痛快快顺理成章地弄死我！”
宝机自觉分析得逻辑清晰，为了增加自己的动力，她把陶钵紧紧抱在胸前，抬起眼睛瞪着居高临下的另一坨艳红。
宿真伸出手，触摸到陶钵的躯体，然后张开五指扣住了边缘往宝机怀抱外拉扯。即便奋力抗争，她还是不能挽回陶钵被对方硬生生抢走的去路。宿真看着宝机的眼神从最初对自己的怨愤，到最终对陶钵的痴迷，便思忖了一会儿捏起那块让宝机挣扎的松糕蛊惑道：“真的很想吃？”
宝机双眸的焦点俱钉在了那团玫红上，只听得“吃”一个字，就迫不及待点点头。
“那跟我念。”宿真把松糕推到宝机面前，慢慢开口，“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眼看那团玫红越来越近，却停驻在了离鼻尖三寸的地方。宝机的两颗眼珠缓慢却义无反顾地趋到了一块儿，两片唇瓣宛如念咒般蠕动：“观自在菩萨，行深不如菠萝蜜多时。”
宿真朝天翻了翻眼白，咬牙继续道：“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嗯……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嗯……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
“那个‘嗯’不用跟！”
……
“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给她给她，不如给她！”
宿真抽了抽眼角，力持镇定：“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不如先给她！佛他说好！”
当听宝机念完最后一句被扭曲得面目全非的《心经》，宿真看见她的眼神竟仍从一而终地胶着松糕，遂抬手摸了摸光滑如丝的头顶，认命似的开口：“唉，吃吧！啊——”
几乎已经丧失辨识能力的宝机如被操控的傀儡一般，依言张嘴，两眼却依旧聚焦在玫红上。
待老母鸡丢来的松糕在口腔内融化，弥漫出一缕玫瑰花清香的味道，宝机才如梦初醒般动了动牙齿。随后她抬起袖子，把嘴里黏糊糊甜津津的东西吐到手掌里看了看，确认是觊觎良久的那块松糕，才又心满意足地含回嘴里咀嚼起来。
宿真望着宝机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动作，尽管嫌恶地想远离，却还是在她闭着眼露出享受的神情时，稍稍动摇了一下。他端起陶钵，看了看里面好几块花色精致香味浓郁的糕点果饼，拣出一个看起来最朴素的塞进自己嘴里，然后轻轻把钵放到宝机身边。
等到宿真走出了十几丈，忽听自大殿的小弄里传来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完啦！上当啦！”他撇嘴笑了笑，整了整身上那件颜色恶俗的镶了金线的祖衣，气定神闲地走向寮舍。
注：在梵语中，《般若波罗蜜多咒》读音为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geda geda,bala geda(e:ei)
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balasen geda,buda sah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心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