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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晦气 ...

  •   从鸡鸣寺回家的路上,宝机一直缠着茴香碎碎念:“小鸟哥哥做什么要去鸡鸣寺啦?那去就去了嘛,做什么还要带着那个‘美妙动人,温柔婉约’的杭州娘子啦?你不知道他们有多亲热闹!手牵手的,肩并肩的,简直就是那个什么?夫唱妇随!他这个样子,让我好纠结哒!”这段说辞,一直,一直念到了她的卧室。
      茴香替宝机准备洗澡水的时候,依旧弄不明白,人家夫唱妇随的,让她家小姐哪里纠结了?不出她所料,直到提第四桶热水进屋,那个一身素白看起来难得清爽的小姐仍是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姿态,支着下巴坐在圆桌旁,两眼望天地蠕动着嘴。
      于是茴香打算使出思忖良久的杀手锏:“小姐哦,方才夫人让我问你,鸡鸣寺的晚膳阿好吃?”
      果然原本萎靡得像秋风中落叶的宝机猛然间精神抖擞双目放光,转过头来扯住茴香:“好吃哒!我跟你说哦小香香,那个素腊肉真是好吃,有股天然的烟熏味,特别有嚼劲!还有那个素香螺,听说是用魔芋做哒,挂了红红的辣椒油,特别有弹性!还有那个油豆腐,上面铺一层青椒末和芹菜末,煎得外焦内嫩……说起油豆腐闹,我好久没吃鸭血粉丝汤啦!我决定明天是新的一天!我要去吃鸭血粉丝汤!”
      看着宝机一丝-不挂地昂首阔步向澡盆,还在即将到达时滑了一脚导致最后脑袋朝下栽进水里,茴香把手里的澡巾搅了搅,不觉为自己使出的杀手锏感到懊悔。对于她家小姐来说,过度抑郁是不寻常的,过度亢奋虽然寻常,但绝对是不安全的。
      第二天一早,茴香正往宝机房中赶去,却见一抹艳红的身影,蹑手蹑脚地绕过屋子,朝北面的小花园移去。她不禁跟上追踪,最后在那抹艳红攀上竹丛间的太湖石时大叫出口:“小姐,你做什么不走大门?”
      那抹艳红颤了颤,险些戳上竹竿。“这里离鸭珍馆最近丫!”宝机两手扒住石头,微微侧头解释。
      “那你为什么鬼鬼祟祟的?”
      “什么鬼鬼祟祟丫?这个叫悄无声息!我是为了不吵醒大众!你阿晓得,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宝机朝南面努努嘴,往上爬了两步。
      “哦。那你几时回来?阿要我向夫人隐瞒一下?”茴香压低嗓门,带着气声问道。
      “不用啦,我就吃碗粉丝汤,很快哒!”说完宝机又蹬了两步,一翻身跃出了墙。
      茴香看着她敏捷的身手,不由惊叹:“不愧是小姐,不愧是茴香的偶像!”
      刚叹完,就听到外面隔墙传来一声堪比鸡鸣的嘶吼:“奶奶个熊!谁把草堆挪走的?!”
      然后是应答:“哎呀吹箫机!那天小白在上面拉了坨屎又撒了泡尿,我看这草堆湿嗒嗒粘糊糊就拿去晒晒。结果你猜怎么着?看你那副憨劲也猜不着!小白又在上面拉了坨屎又撒了泡尿……”
      “你家小白怎么像狗一样的乱做标记的闹!”
      “我们家小白本来就是狗嘛!”
      茴香渐渐发现这是一段毫无趣味的对话,遂转身穿出小花园,到宝机屋里整理床榻。小姐虽说不用隐瞒,但是做丫鬟的还是要为主子打点一下。于是她揉了一团衣服塞进被子,做出宝机窝在里面的形态。尽管茴香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家小姐不到夜里是不会回来的。

      城东鸡鸣寺。菜地。
      “六师兄,你看我的萝卜!”宿鱼拽住宿真的袖子,活活的谄媚。
      “你给我老实交代,为什么你和师父在一夜之间都通敌叛变了?”
      回想起昨夜老方丈把自己叫到他寮舍进行一番语重心长苦口婆心的教诲,宿真得出最后的结论。
      “没有哇!吹箫机姐姐是好人!真哒!昨天那些糕点哦,都是她做的!还是她扛进来哒!”宿鱼彻底将宝机划分到自己盟友的范围里,就连说起她的语气也都变成无限骄傲无限自豪。名动金陵的吹箫机哎!多威风!
      宿真白了他一眼,继续愤然道:“师父那么胖,成天嚷嚷着要减肥,难道跟你一样觊觎那些个糕点?”说着他蹲下,伸手拔起地上鲜嫩嫩的菜叶,“说什么‘从小没娘亲心灵受过创伤所以才会这样’……看她跟那个二娘亲热的样子,哪里从小没娘亲了?再说又不是我创的,为什么我要平白无故受这种侮辱?啊?你说阿对啊?”
      宿真抬眼望去,只见宿鱼哭得稀里哗啦,两只小手狠狠捏住自己的,一副抵死不放的样子。宿真甩开他的手,吓得跳起来,对着宿鱼训斥道:“你干嘛?我跟你说哦,出家不代表承认可以断袖,你这么做是不对的!”
      “呜呜呜……六师兄,你把我萝卜的叶子拔光了……你为什么要欺负我的萝卜?!”宿鱼两腿一软瘫到地上,开始抹起眼泪。
      宿真一动不动地站着,斜眼睨他。不就是拔了萝卜的叶子?又没拔萝卜。想着他抬腿踢了踢宿鱼,蛮横道:“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成天眼泪汪汪……”
      话到一半,宿鱼就截断大喊:“我出家啦!又不能讨娘子,怎么当大丈夫哇?”
      宿真眼角抽了抽,决定弃这个小师弟于不顾。凭什么这个明明通敌叛变的小师弟就可以因为萝卜的叶子被拔了而随便撒野,自己从始至终坚守立场却要被发配到闹哄哄的瓦官街去协办法事?他们鸡鸣寺什么时候那么注重和外界的交流了?又什么时候那么寄希望于他宿真了?分明就是调僧离寺!这是不公平的!
      宿真觉得应该去讨个关于公平的说法。然而他在寺里逛了一圈,从寮舍到大殿,见到的师兄弟皆是行色匆匆,没人驻足听他陈述自己的不平遭遇。于是最后,宿真停留在大殿门口,踌躇了些会儿,抬腿跨了进去。
      “佛祖啊佛祖!您告诉弟子,为什么师父要让我去瓦官寺?”他五体投地地跪着,怨声载道般提出疑问。
      “是要让你去见识一下市集的混乱喧嚣,懂得寺庙的环境有多清净美妙。”
      宿真一震,立即从蒲团上跳起,不可置信地仰望佛像。“佛祖!您居然、您居然……听到弟子的呼唤了?!”
      “佛祖一直听得到。”
      宿真这才闻声回头,咬牙觑着方丈:“师父,吓人是不应该的。”
      “谁让你胆子那么小?噢!心虚?”方丈不屑地乜斜着他,旋即转身朝外踱去,“马车在外头等着,快点去吧。”

      自从宿真坐上马车开始了颠簸之程,他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根据俗话的经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被派遣已经是极其扫兴的事情,他不想再节外生枝遭遇一些别的祸端。
      尽管一路祈祷,宿真还是在瓦官街下车的时候遭遇了出门后第一桩不幸——落雨。
      “搞什么嘛!明明昨夜月明星稀,怎么会下雨?!”抱怨归抱怨,他还是乖乖买了一柄油伞,撑到头上。
      然后闲庭散步般,左看看,右瞅瞅,停留在了一个点心摊前:“你这儿阿有素包子?”
      “这是什么话?我这儿品种齐全,口味多样,就是挑剔如吹箫机,都喜欢吃我的包子!我偷偷告诉你吧,吹箫机最爱吃蛋黄鲜肉馅儿的,隔三差五要买几个回去!您要什么馅儿的?青菜卷心菜还是鸡毛菜?”
      宿真撇撇嘴,不祥的预感加深一重。为什么买个包子,都要听小贩念叨那个不长眼的臭丫头?!
      “唔,各来一个。有什么差别?”宿真刚掏出钱袋,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唱一和般掷地有声的谩骂。
      “奶奶个熊!”
      “呀呀个呸!”
      他浑身一震,颤抖着朝后挪动一步,把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果然他的预感从来不差,瞧瞧那抹火红,还有旁边那点……翠绿?难不成这年头流行大红大绿?怎么居然他不知道?至少来鸡鸣寺上香的那些个女施主们,虽然不太让人欢喜,好歹也不会穿得那么恶俗。
      恍惚了仅仅一瞬,就见那两团恶俗的颜色冲破雨帘朝自己的方向袭来。宿真赶紧把伞撑得低些,挪到包子摊旁,一边两手合十不断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老母鸡!老母鸡!你做什么躲起来丫!”
      显然菩萨没有打算显灵,宿真开始忏悔自己平日未给菩萨上足够的香。
      那个声音逼近,并且随之出现一只爪子掀开他的伞,扣住他的腕:“老母鸡!朋友有难,拔刀相助!交给你了!”然后那只爪子缩回,宿真眼角的火红和翠绿以疾风一样的速度消失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宿真稳了稳呼吸,朝小贩喊,“喂,怎么还不给我包子?”
      “您还没给钱呐!俗话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好好好。”宿真解开钱袋的缚绳,开始掏钱,“多少?”
      “正好一文!”
      宿真的两根手指在钱袋里穿梭,捻出一个铜板。接着,也就刹那的功夫,手指空了。“你干嘛拿我的钱?”他抬起脸,口吻里透着股恶声恶气的霸道。
      “吹箫机赌输了钱,还欠了好多。我看你们关系很好的样子,你就替她还吧!”对面那个看起来比宿真还要恶声恶气的壮汉,说话倒是还算客气。
      “谁跟她关系好了?那种没品格没口德的臭丫头,跟谁好谁活该!”
      “不要狡辩了,你怎么说也是个出家人,打诳语是要遭报应的!”说着壮汉掂了掂钱袋,确认份量充足,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我的钱!”宿真追上去,却被一掌撂得险些跌倒。眼看那个壮汉越走越远,他决定放弃,毕竟钱财乃身外物。于是他整了整有些皱褶的青灰色长衫,惆怅地回到包子摊:“真是出门不幸……你怎么还不给我包子?!”
      “您还没给钱呐!俗话说,一手交钱,一手……”
      “我不是给你一文了?”
      “你怎么说也是个出家人,打诳语是要遭报应的!”
      宿真噎了一口,眼睁睁看着小贩把装进油纸包的三个包子一个个再次放回蒸笼,却无力反驳。包子是没了,肚子是饿了,发泄两句总是可以的吧?于是他一甩袖子转身,不由骂骂咧咧:“吹箫机你个没品格没口德的臭丫头!啊呸!贫僧跟你有什么仇?凭什么要替你还债!别让我再看见你!看见一次贫僧杀一次!先割你的嘴,再斩你的脖子!你给我等着!”
      经过宿真的路人一个个露出惊恐的神色,尽量把道路绕得远点再远点,却纷纷以很坦荡的眸光偷窥着他:“看起来挺正经一和尚,怎么满口杀啊杀的……”
      宿真却充耳不闻,忍受着一阵阵自身体深处传来的饥饿,只管走自己的路,思索觅食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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