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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联盟 冤家不宜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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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陆家的独女宝机而言,“亲娘”是个很模糊的概念。所以她成了清明那天,紫金山上,唯一一个与沉默的扫墓气氛格格不入的人。当陆家除却当家主母的所有上下一致沉浸在难以释怀的忧伤情绪中,宝机带着一脸愤愤不平,满是无辜。
“为什么要我每年对着同一块碑磕数不清的头,跪数不清的时辰?”宝机虽被按住肩头,膝盖与春日散发芬芳的泥土紧密贴合,却仍不忘利用反抗的权益。
“十个头!半个时辰!”陆疏丝毫不减手上的力道,将她固定在碑前。
“阿银呐!都是我的错,把我们的心肝惯成这样!”陆老爷痛心疾首地对着墓碑忏悔,接着伸手,“来三宝,抓住爹爹,别理你这个不学无术的二哥!”
陆疏抬眼望天,心底流淌着混合了鲜血的热泪:“爹……为什么你知错了这么多年却依然不知悔改?!”
宝机抬眼望爹,心底亦流淌着混合了鲜血的热泪:“爹爹……为什么你总是在我磕完了头跪完了时辰才施与援助?”
老爷子拉住宝机的手,刚想开口解释,就被陆疏半路杀出:“娘是因为生你才血崩的!你阿懂什么叫血崩?!”
随侍一旁的八角从来不会错过展现自己忠仆本色的机会,于是连忙颐指气使道:“阿懂?”
宝机被陆疏突如其来的怒气威慑得低人一等,连忙躲到老爷子身后。听听这个语气,再听听这个内容,她做妹妹的,无论如何应该配合一下。想着宝机微微低头,左右摇了摇。
茴香记起八角方才狐假虎威的样子,赶紧也狠狠摇头。
“血崩就是生产的时候,流血不止,血尽而亡!你这个缺心眼的!”陆疏再次隔着老爷子对宝机咆哮。
“哦,哦。”宝机点点头,乖顺地抿住嘴巴。
被兄妹俩夹在中间的陆老爷蹙眉思忖些会儿,突然向陆疏提出疑问:“咦二宝,我怎么好像听过十几遍了?”
宝机和陆疏互望一眼,刹那间从敌人转化为盟友,立到了统一战线。所谓唱戏就是要你情我愿你挨我打,像老爷子这种揭开真相的做法是很不明智的。于是兄妹俩不由齐声嗟叹:“阿爹,你又记错了!”
陆老爷惆怅地遣开众人,又含情脉脉地对着墓碑絮絮叨叨了一阵,才招呼大家上路,前往鸡鸣寺与现时的陆夫人相会。
“二娘的这些点心可真管用!看看这个大门,开得多迅猛!”
宝机趾高气昂地踏进鸡鸣寺的大门,刚喟叹完就见一个似曾相识的小沙弥用惊疑的眼神打量自己,渐渐转为惊恐,而后撒腿向里跑去。一边跑,小沙弥还一边撕心裂肺地吼着:“要命啦!吹箫机杀进鸡鸣寺啦!”
宝机斜了他的背影一眼:“做什么把我说的那么恐怖噢?我向来很仁慈的!”说完不理亲人家丁们的眼光,招呼着茴香和几个丫鬟,把横亘在门口的一筐筐糕点搬去斋堂。
陆宅里面的家丁们自几年前就自动自发地分成两个派别——支持二少爷陆疏的男丁团和支持三小姐陆宝机的女众团,并持续抗衡。只因清早分道扬镳前,陆夫人特地交代了宝机要亲自把几筐沉甸甸的糕点扛到鸡鸣寺的斋堂,以昭显沉甸甸的归心,于是不慎听到谈话内容的家丁立即走漏风声,并一致决定了不帮助三小姐的立场。
二娘说了,超越时代主流的女性必须具备自强不息的“三不”精神。于是她装腔作势地拎着筐子的提手,扯开嗓门号召道:
“要像蟑螂一样……”
“打不死!”
“要像蚂蝗一样……”
“踩不扁!”
“要像蚊蝇一样……”
“赶不光!”
“主仆同心!”
“其力断丁!”
宝机偕同丫鬟们,扬起张狂的笑容趋近了斋堂。然而离斋堂越近她越觉得内部诡异:里面那两个凑得很近的一男一女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
诧异刚驰骋一瞬,那个女的就无比亲热地开口:“哎哟三宝终于来啦!”
宝机一拍大腿,恍然道:“原来是二娘!”
那个男的,还是光头,随即幽叹:“真是越来越像了……”
“什嘛越来越像?”宝机走到他的面前,撩起两条洁白如雪的长眉企图打结。此举迎来对方再次幽叹:“还是越来越不像吧……诸行无常呐!”
“什么叫诸行无常?二娘?”宝机把目光转向一旁的陆夫人,寻求解答。
“无常啊就是……”陆夫人刚预备进行一番谆谆教诲,门口突然窜进来的一个短小身躯打断了她。
“师父啊师父啊师父!那个什么,吹箫机杀进来啦!”宿鱼只恨自己年幼腿短,跑了大半天,才通知到师父本尊。当他发现眼角里有抹不甚和谐的素白身影,瞅了眼方丈被打了一个蝴蝶结的须眉,立即惊惧地扑倒在他跟前,声泪俱下道:“都是徒儿不孝,未能好好保护师父!竟让吹箫机捷足先登,把您蹂躏成了这样!”说着嚎啕起来。
“我……”宝机睁圆了眼,试图挽回自己的尊严。
“小鱼呐你看!”陆夫人指指那几筐糕点,一脸无害道,“这些都是吹箫机和丫鬟们连夜做出来的点心,有青团、白糖糕、素蒸饺……”她觑着宿鱼的神色,见他已经止住大哭,把目光投向了糕点,就继续加了一把火,“还是她亲自扛进来的哦!”
“我……”宝机的视线落到二娘身上,佛门净地,好像不大适合说谎。
宿鱼拿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又抓起一个青团掰开来。瞅瞅这翠绿的糯米,瞅瞅这细腻的豆沙,瞅瞅这两者结合的完美状态。他随即两眼放光地仰望宝机:“吹箫机姐姐,你真是我的菩萨!”
宿鱼顿时倒戈,和宝机化敌为友,立誓为盟。佛知道他有多么渴望这些糕点!自从昨天寒食吃了一个生红薯,腹泻了几乎整整一天,宿鱼正饥肠辘辘得走投无路,就见吹箫机姐姐携带着满满几筐的糕点,像谪仙一样降临在了鸡鸣寺。
宝机再次睁大了眼睛,刚溢出一口气,就被宿鱼拽着袖子往外拖:“吹箫机姐姐,我带你去看我种的萝卜!”
“为什么要看萝卜?”
“因为是我种的丫!”
“哦,哦。”
宿鱼领宝机七拐八绕地到达了毗邻一条小溪涧的菜地,蹲下来戳着几片幼嫩的菜叶子自豪道:“这个就是我的萝卜!”
“那个不是鸡毛菜?”宝机回忆自己在饭桌上看到的蔬菜,给出纠正。
“不是哒!鸡毛菜的叶子是光溜溜的,萝卜是锯齿的!”
“不对丫!我看到的鸡毛菜,叶子都是锯齿型的闹!”
“那是被虫吃掉的!”
宝机正觉毛骨悚然,忽听遥遥传来一声怒嚎:“让我把那个臭丫头废了!你们为什么要百般阻挠?我这是为民除害!”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
宝机远远望着那个浑身散发着杀气的光头,似乎有点眼熟。待到距离近了,才惊觉道:“哇!秃顶老母鸡!”说着转身寻找武器。
刚抄起附近的一柄铁锹准备迎敌,宝机就见宿鱼张开双臂挡在自己身前,一副大义灭亲的姿态:“不许欺负吹箫机姐姐!”
“宿鱼你让开!咦你居然通敌了?!你居然叛变了?!佛祖啊!”宿真嚷嚷着就朝宝机冲来,杀气腾腾,气势汹汹。
“宿鱼你让开!这秃顶的老母鸡居然敢说你通敌叛变?!”宝机搪开宿鱼的手臂,满腔的义愤填膺。
宿鱼却颠覆了往常的形态,坚决横亘在两人之间,眉目中全然一副奔赴刑场的义士勇气。
正当宿真和宝机呈天龙斗地蛇的阵仗互相对峙的时候,不远处飘来一句清清淡淡的“粗俗”。坐在溪涧旁岩石上的一对夫妻相携起身,自下垂的竹叶间走出。
“你说什嘛?!”哪里来的奸夫淫-妇,居然利用竹叶当屏障偷情,而她竟一直没有发现!
“你说什么?!”哪里来的奸夫淫-妇,居然利用竹叶当屏障偷情,当鸡鸣寺什么地方!
等了许久,却不闻回话。
那对夫妻一转过身,宝机的气势倏然矮了大截。为什么每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她都是这样不雅的姿态?而且那个看起来美妙动人,温柔婉约的女子,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杭州娘子?宝机咬着嘴唇,气势又矮了大截。
然而转念想到前些日子的闭门思过,不停画圈圈诅咒的举措,她又恢复了一点气势,拼命地踮起脚尖扬起脸,争取居高临下一回。
但是显然她的居高临下远远没有阵仗对面的人来得有效。看那光头,只是微微抬头,就好像达到了睥睨一切的境界。然后宝机发现了一桩比藐视小鸟更为重要的事情,她转过头,两眼放光地仰望宿真:“老母鸡!让我们化敌为友,立誓为盟吧!”
既然终于有一个人和她战线统一,企图把崔小鸟践踏在足底之下、泥土之中,她为什么不将之化为己用,一齐同仇敌忾捏?俗话说,不论在任何情况下,只要时机合适,立场是可以动摇的,阵线是可以转移的,策略是可以改变的,眼光是必须放远的!
可惜对方只不屑地瞥了她一眼,轻轻“嗤”了一声。虽然“嗤”这个字触到了宝机的软肋,但此时此刻,大敌当前,盟友间小小的内讧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于是宝机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诸行无常的真理,蓦然意气风发,恶狠狠地瞪着穿了一身和自己同样素白的少鹄牵着他的杭州娘子,一步步,一步步……消失在菜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