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回忆 既然非英雄 ...
-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宝机一边嚎着小调,一边失魂落魄地走在落满夕阳余晖的瓦官街上。自从她打小破庙离开,面上的惨淡愁云就没有消失过。和小囡们相处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无疑是相当美好的。但是欢乐总是行色匆匆,短暂的陶醉之后,那些被抛诸脑后的侮辱和委屈,又趁着日头的西斜,像夜间的无常小鬼一般跑了出来。
宝机吸了吸鼻子,从颈间掏出一枚小吊坠。当真是一枚名副其实的“小”吊坠——一颗细细白白的小虎牙,中间钻了个小孔,用红线穿过。
对宝机而言,这是颗具有历史纪念意义的小虎牙。它的非同寻常只在于,见证了宝机与少鹄初次相遇的细枝末节,维系了宝机与少鹄之间原本稳固的感情。
但那是曾经。
宝机捏着小虎牙,鼻尖凑上去轻轻磨蹭了下。“小虎牙丫小虎牙,为什么小鸟哥哥就不能像你一样从一而终地跟随着我呢?”说着她坐到了路边一个看起来很坚固的箩筐上,抬头仰望青天,陷入一片深刻的回忆。
宝机还是七岁的时候,她那个不学无术的二哥就带她出入赌场,让她第一次见识到赌银子的美妙。于是在某个宝机偷偷摸摸欲从侧门溜出去赌银子的下午,她看到了躲在门口的小鸟哥哥。她心里一虚,足底一晃,飘摇着坠落向六尺高的门槛。
“奶奶个熊!”当宝机咒骂着匍匐在地,感受到自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时,有一只手,伸向了她。多好看的一只手呐!干干净净,细细长长,手指微微弯曲,掌内的纹路便被印得愈发深刻。突兀矗立在手掌里面的,是一颗细细白白的小虎牙,在天光下好像晶莹剔透一般。
宝机盯着那颗牙瞅了些会儿,然后勉强仰起脖子,惆怅道:“我的……牙?”于是她望见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深邃如渊,却透着像星辰一样的光芒。
那双眸子稍稍弯了弯,把星辰一样的光芒抖得细碎零乱,却更加闪烁耀目,刺痛了宝机的眼睛。
然后宝机被略微蛮横地从地上拉起来,沾了灰的衣裳也附带地被掸了掸。宝机贪婪地觑着那双眸子,身子笔笔挺挺地站好。她发现自己的个子,才刚到对面那人的胸口。原来她竟这么渺小?凭什么一样是人,她宝机就那么小?弱小就意味着被强大凌虐,这是一直以来让宝机至为愤慨的事情。
只一刹那的功夫,宝机的态度陡然转变,倏地不甘道:“还我的牙!”
“是我捡到的。”听起来是十三四岁少年的声音,清清凉凉,不愠不恼。
“那是我的牙!”
“做标记了吗?”
“它说它是陆宝机的!”宝机缺几颗牙的嘴巴漏进了风,咬字不清。
少年“嗤”地笑出来:“原来是吹箫机,久仰。”
“机毛机!”吹箫机?什么怪名字!哪像“宝机”这么好听,陆家的宝贝机。
“你不是总说,最喜欢吹箫?唔,你哥哥告诉我的。”说完停顿了会儿,解释道,“私以为,‘吹箫机’还是比较符合实情的。”
宝机满面凶光地瞪着少年,然后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奔向赌坊,连她的小虎牙也被丢到遗忘的角落。待宝机甩着几串铜板,满面红光地踏入陆宅的中堂,第一个窜入视线的就是那个鬼鬼祟祟躲在侧门的少年。
“三宝回来啦?爹爹给你介绍一个新哥哥,以后你就又有两个哥哥啦!”陆老爷噌地站起来,把宝机拉到自己身边,就着他的腿坐下。
“哦,哦。”宝机巡视全堂,诧异问道,“新哥哥在哪里捏?”
“就在那里丫!”她爹指指坐在侧首的少年,“他是爹爹故友的儿子,他们全家前两日刚从北边回来。来,跟着爹爹念,‘少鹄哥哥’。”
“爹爹,什么叫‘少鹄’哇?”
“唔……”老爷子托腮思忖片刻,然后一拍桌案一锤定音,“小鸟?对,小鸟!真是言简意赅呐!”
“哦,哦。”宝机闻言,心里虽有不甘,却不得不屈服于堂上众人炽热目光的淫威,用正常小囡稚嫩柔软又漏了风的声音唤了声,“小鸟哥哥!”
正襟危坐于侧首的少年蓦地浑身颤了颤,接着不露痕迹地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额角。
然而第二天,少鹄就丢给宝机一个东西——一根细细的红绳,上面串着被她遗忘在角落里的小虎牙。
打从宝机自娘胎出来以后,她的嫡亲二哥就从未生长到让宝机感觉自卑的强大。然而在与少鹄日复一日的相处后,宝机发现原来强大不但具备凌虐弱小的能耐,还可以化为己用,在必要时机助长自己的气焰。
譬如说,当宝机和某个差不多年龄的小囡打架,强大的小鸟哥哥一出现,对方就立即偃旗息鼓。
再譬如说,当宝机因夸下海口能够摘下树杈上的风筝而无计可施,强大的小鸟哥哥一出现,她就顺利踩着他的肩膀勾下了风筝。
再譬如说,当宝机渴望看现场版的苏州评弹而苦于层层人墙将她堵在外面,强大的小鸟哥哥一出现,她就被提溜着领子越过人墙跻身到最前面的贵宾席中。
如果有人说她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她就呸地一口显摆道:“小鸟哥哥还给我当马骑呐!你见过那么憋屈的老虎嘛?”
于是渐渐的,宝机开始觉得小鸟哥哥相当不错,简直就是她的贴身伴侣,片刻不离。当宝机已然依赖成习惯,在心目中将小鸟哥哥和自己融合为一体时,她最亲爱的小鸟哥哥,变得对她冷淡了。这个冷淡的期限不算太长,也就一年左右的光景,然后少鹄就跟着爹娘,举家迁去了杭州,留下金陵一座空宅子。
这让宝机消沉了好一阵子。为什么老不死的小鸟哥哥,在宝机对他已经习惯到恨不得夜里睡觉都搬去崔府的时候,戛然而止地收回施与给她的那些狐假虎威的权利?
到底是什么原因捏?宝机思来想去,直到三年后的今天,都没有得出答案。
正当宝机对着青天捻着小虎牙久久不能释怀,满面的惆怅突然变成惊恐:“啊!奶奶个熊!哪个不长眼的居然敢偷袭我屁股!”她猛然跳起来,转头看向可能藏匿刺客的箩筐。
然后她看到箩筐里在月色下闪着精光的小圆眼。一会儿左边,一会儿右边。那个偷袭她屁股的罪魁祸首,原来是……鸡嘴?
“谁叫你不长眼地坐在箩筐上?!”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比宝机还嚣张。
“李家婆娘?咦?你怎么在这里丫?”宝机眨眨眼,小心肝飘忽了一下。
“婆娘他娘!卖鸡阿懂?”
“哦,哦。”宝机点点头,“哎?你怎么改行卖起鸡啦?你不是最喜欢孵蛋的咩?”
“也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居然敢偷了我的蛋,还拔了鸡的毛!可怜我那些鸡,兴许太伤心了,都不肯下蛋了。”
“难道是吹箫机?”
对面妇人朝宝机扫了几眼,咂着嘴道:“本来我是那么怀疑的。但是……”说着又扫了她几眼,“看你那个憨劲,估计哪个是鸡哪个是蛋都分不清楚!”
屁嘞!宝机趁“婆娘她娘”躬身逗弄那些伤心的鸡,偷偷白了她一眼。但是很快她又嘿嘿窃笑起来,踮着脚尖蹦蹦跳跳地离开。
也不知道看谁那个憨劲,“缺心眼的”免费送货到面前都还不要。想着宝机忽然异常兴奋,似乎有种阴谋得逞的喜悦。“如此良宵,真该找些有意义的事情挥霍挥霍!”说着她继续嚎起小调,一刻以后,像螃蟹一样横进了“聚宝赌坊”。
赌坊这种地方,向来都是越夜越疯狂。这是最受宝机垂青的一个赌坊,瞅瞅那名字——聚宝——分明就是为她而设的。另一个原因就是,这儿的风水和宝机相和,她鲜少会输光银子。
然而今天,偏巧就是个“鲜少”的日子。尽管宝机一边输钱一边念着财神爷,她小荷包里的银子依然只减不增。当宝机不得不承认今日财神爷不买自己的账,让小荷包里最后一枚铜板都溜进了别人的口袋,她一拍赌桌豪迈道:“老娘豁出去了!”
“不愧是吹箫机!有魄力!”围着桌子的一众壮汉附和。
只见宝机背过大众,弓起身缩紧脖鬼鬼祟祟折腾半天,最后转过来五指张开“啪”地把一件嫩红色的肚兜按到桌上:“我今日穿新肚兜啦!”
“不愧是吹箫机!有创意!”
但是,再有魄力,再有创意的吹箫机,还是会因为没有赌本被赶出大门。“回去啦回去啦!你要再脱大爷我就要长针眼啦!”把她拎到门口的壮汉放下她,随即走回赌坊。
宝机拽着新肚兜,一边朝里面骂骂咧咧,一边向外迈着脚步。于是她一个不慎,被七尺高的门槛绊倒,像螃蟹一样匍匐在了湿滑的地面上。
“下雨了?居然下雨了?”天空中无数细密的雨点提醒着她,并关怀地触摸着她。
宝机的愤怒刚要燃起,眼前忽然出现一双黑色的皂布短靴,还奇迹般地止住了雨。
这种时候,天时地利,最适合来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宝机艰难地抬起手去揪那靴子主人的衣裳,同时缓缓地仰起脖子。
可惜,靴子的主人只停顿了一瞬,还未等宝机望见他的脸,就淡淡吐出句“无耻”,迈开脚步远离了她。雨水再次落到宝机的身上,关怀地触摸着她。
原来有英雄气概的不一定是英雄,还有可能是她的小鸟哥哥。而她宝机也不是美,从来都不需要别人来救。
宝机眼睁睁看着那双靴子踩过她的新肚兜,在中央的绣花上留下一个泥泞的脚印。那个绣花,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白色大雁。自从宝机明白“鹄”就是大雁的意思后,每回她新添一个肚兜,都会让丫头茴香往上面绣一个大雁。各种各样的,最好是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大雁,这样跟“少鹄”比较匹配。所以不管换多少件肚兜,她都可以每天看一遍上面的大雁,怀念一遍她的小鸟哥哥。贴在胸前的大雁,就像是刻在心里的小鸟哥哥一样。
于是,宝机望着自己的心被不留情面地践踏,还附带了泥水,倏地就哭了。眼泪混合着雨水,淌得一脸模糊。
她别过头,手指狠狠抓着青石板,朝那个撑着油纸伞渐渐隐入雨幕的身影,哽咽着声嘶力竭道:“老不死的小鸟!终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扒光了衣裳向我求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