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琐阎浮（原《一墙之隔》）》瑞廿

4、羞辱

　　世间万物，存在并总是遵循着相生相克的自然法则。即便再举世无双的东西，天下之大，也总会有那么一样物事能够顺理成章地压迫之凌虐之藐视之蹂躏之。
　　于是，当陆疏看到宝机蔫头耷耳的颓废模样，就意气风发地坚信确信并且笃信，本着一物降一物的原则，跋扈得举金陵无双的他家三宝，遇到了平生唯一的克星。
　　想着他推了推呆滞不前的宝机，无限关怀地开口：“怎么傻站着不动？好久不见小鸟哥哥了，还不赶紧热络热络？”说着朝她挤眉弄眼，努起的嘴唇方向明确地指向对面男人身旁的位子。
　　宝机挪动脚步，刚向那男人的方向靠近两寸，就听他冷淡的声音响起：“别过来。”
　　多有威慑力的一句话！立马让宝机僵硬在原地，举步维艰，抓住鸡蛋的手指紧紧蜷起，用力得骨节发白。一同发白的还有原本红润的嘴唇，被她死死咬着，血色全无。
　　见到宝机头一回这般手足无措的样子，陆疏几乎泯灭殆尽的良心稍稍苏醒，拾掇起嫡亲哥哥的身份朝对面无动于衷的男人道：“崔少鹄，有点过了啊？！”
　　少鹄抬眸，朝宝机投去自她进来后的第二眼，依旧如先前那样，毫无色彩的轻轻一扫。
　　“她怎么说也是我妹妹！”陆疏觉得被连累的对象似乎还附带上自己，砰地一拍桌子急道。
　　“跟我有什么关系。”不是问句，而是陈述。显然这个宝机口中的“小鸟哥哥”，虽然有个听似柔弱的称谓，却怀揣了不畏强权的英雄气概。
　　“还愣着干嘛？过来！”陆疏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自己旁边的长凳，一边对宝机吆喝。
　　宝机意识到向来没有亲情观念的哥哥这次终于不负众望地重视起血缘，把长长的胳膊伸向了自己，展开伟大的援助行动。“哦，哦。”她识趣地点头，然后十分狗腿地走到陆疏那边，在凳脚旁搁好鸡蛋，接着一屁股坐下，弄得面前的八仙桌跟着晃了晃。
　　不出意外地，招来少鹄第二声几不可闻的“嗤”。
　　宝机装作没有听见，却无法回避自己已经凉浸浸的小心肝随之雪上加霜地速冻起来。她执起筷子，向桌子中间那碗看起来红彤彤油腻腻亮晶晶酥嫩嫩的东坡肉戳去。一整块东坡肉呐，虽然破坏了一点不甚完美，但仍然不影响她的食欲。宝机顺利地戳下一块连肥带瘦还滴着酱油的东坡肉塞进嘴里，享受热腾腾的猪油在唇齿间融化蔓延的滋味。
　　“啊……”她不由发出浅浅的呻吟，面上紧绷的神情一扫精光，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无限欢愉的惆怅，“真是欲-仙欲死呐！”
　　宝机尚未发挥彻底的沉醉被一声突兀的咒骂打断：“他娘的，这里的东坡肉怎么那么恶心？！”明显意有所指地自言自语后，那个声音转向帘外，“小二！叫你们厨子过来！”
　　“来咯！客官您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嘛？”
　　没等这位客官提出不满，就听对面筷子重重被撂下的声音。“娘哎！吹箫机！”小二立马瞪圆了眼珠，从鼻孔里喷出两团气体。
　　“机毛机！”吼完宝机冲上去勒住小二的脖子，把两根筷子插到他犹喷着气的鼻孔里，然后撩开竹帘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楼下大堂里的八角正在咀嚼鲜嫩多汁充盈了茴香辣椒香味的肉丁，就听到他家小姐歇斯底里的招牌吼声，紧挨着瞄到一团火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下楼梯。他转过头，惊愕地张开嘴，未吞咽完全的肉丁滚了下来。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真如主子所说，飙泪的那个居然是他家小姐？！只见宝机一边连滚带爬地下楼，一边抬起手臂用袖子狠狠蹭着自己的眼睛。
　　八角擦了擦眼角，继续盯着宝机。
　　“看什么看！有时间看不知道过来安慰啊！”宝机瞪了八角一眼，自顾自地跑出了门口。
　　开什么玩笑？主子终于梦想成真，庆祝还来不及嘞，谁有那个功夫去安慰她？想着八角转身坐下，预备持之以恒地享受那碗汤汁浓郁香味醇厚的辣肉面。
　　谁知刚撩起一筷子面条，眼角的余光里又飘进那团碍眼的火红，并从左眼迅速转移到右眼。八角滞了一瞬，最后打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哧溜一声吸进面条。
　　楼上的雅间在宝机离开后顿时恢复一派祥和，陆疏和少鹄品着小酒，偶尔碰个小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刚才不是还说这里的东坡肉当属金陵第一，能和杭州的媲美？”
　　“是吗？那就是气氛不太和谐，突然丧失了胃口。”
　　“少鹄兄，怎么说也是我妹妹，小小折磨一下就可以了，来真的就没意思啦！”
　　“疏老弟，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来真的了？”
　　“唉，不说她了，晦气。听说这次你把在杭州娶来的嫂子也一起带回来啦？”
　　“唔。”
　　“都说江南女子美妙动人，温柔婉约。少鹄兄真是好福气呐！”
　　“一般一般，要是你那个宝贝妹妹从此离我远点，就真叫双喜临门了。”
　　回到楼上的宝机愣怔在了帘外，半晌都找不回脚下的力气。
　　他成亲了？不过短短两年，他就成亲了？还把美妙动人，温柔婉约的江南妻子带回来了？原来他不是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只是以此为借要把她陆宝机驱赶得远远的？她陆宝机有那么凶神恶煞蛮不讲理，需要用这种烂掉了渣的理由来拒绝吗？！
　　于是宝机顿生满腔怒火，顾不得流淌得肆无忌惮的泪水，气势汹汹地横进雅间。
　　陆疏和少鹄讶异地瞅着被气跑了又折回的宝机，只见她拿起凳脚那包用红绸布包裹着的不明物体，再次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真哭了……？”陆疏微微启唇，凝滞许久。
　　“怎么你没见过？”少鹄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继而不屑地嘲笑，“我以为她的眼泪一点也不值钱。”

　　宝机回到瓦官大街，还是一副咬着嘴唇瞪着眼珠的模样。
　　老不死的小鸟哥哥！有皮相了不起啊！会赚钱了不起啊！有娘子了不起啊！会哼唧了不起啊！宝机随之有样学样地“嗤”了一声，皮笑肉不笑。
　　但是，她很快发现被嘲笑的对象，似乎还是自己。
　　尽管她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去想起那个“美妙动人，温柔婉约”的“杭州娘子”，脑海里却情不自禁地勾勒起幻想中嫂子的形象。是有多么美妙动人？多么温柔婉约？
　　宝机一面勾勒，一面收紧了抱着鸡蛋的手指。手里的大红绸布包，非常适时地提醒了她。虽然她回避不了很在意那个传说中的嫂子这个事实，她依旧要面对现实。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小长干的一个小破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于是宝机加快步伐，七拐八绕地穿梭过小长干的弄堂，赶到了那个看起来荒凉颓败，一开门却沸反盈天的小破庙。
　　宝机的沮丧心情得到了很大的恢复。她伫立在门口，迎着春日和煦的微风，朝一群向她扑来的年龄各异却一概衣衫褴褛的小囡们露出了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一般的温柔笑容。
　　“宝机姐姐！”
　　“我好想你啊宝机姐姐！”
　　“我盼天盼地终于盼来了你宝机姐姐!”
　　“你就是散落在金陵城的那一尊观世音菩萨宝机姐姐！”
　　……
　　听听，多么让人信心膨胀的呼唤！宝机张开手臂，不可遏制地张狂大笑。果然对于她这种超越了时代主流的女性，最为紧要的当数创立一份属于自己的宏伟事业！
　　她不停膨胀的信心被一记稚嫩的询问打断：“宝机姐姐，今天你带来了什嘛？”
　　宝机低头，看到一个个子刚到她膝盖的小娃踮起脚尖很勉力地揪住她的衣裳，便躬下身柔声道：“十三阿囡乖，姐姐今天摸了好多鸡蛋！”
　　话音刚落，一众小囡们立刻双目放光地望着她，活像宝机真的是降临在人间的观世音菩萨。
　　“呐！九阿囡！你不是说李家婆娘老拿鸡毛掸子驱逐你嘛？我今天就去拔了她家鸡的毛！”说着把手探进衣裳，捣鼓了半天掏出一堆鸡毛。
　　那些鸡毛色泽不一，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五彩斑斓的光亮。果然小囡们“哇”地惊叹一声，纷纷拥上前争夺那些鸡毛。
　　“人人有份，不要抢嘛！”
　　“姐姐你看！”
　　宝机闻言，转过头望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丫头把一根油黑发亮的公鸡尾毛插入发间，煞有其事地抬头挺胸。“阿是比你头上的那根好看？”小丫头笑了笑，眉眼弯弯。
　　宝机不动声色动了动眼角，原来她的头发里还有一根傲然直立的鸡毛。但她还是赞许地扬起嘴角，表扬道：“八阿囡真有品味！”

　　于是在充斥了欢声笑语的小破庙里，宝机和她的小囡们乐不思蜀地煮鸡蛋扎花键，完全抛开了先前在合庆楼里受到的侮辱和委屈。
　　在宝机身上屈指可数的优点里，要论“记性颇差”这点比较值得弘扬。至少，那些她一时冲动放出的狠话，很容易的就在转身的刹那被她忘得一干二净。虽然与她结下梁子的对象通常比她记得长久，因此想尽各种法子向她寻仇。
　　然而这个优点带给她的，不仅仅是偶尔莫名其妙的报复，还有让她一再让自己重蹈覆辙的“好了伤疤忘了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