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琐阎浮（原《一墙之隔》）》瑞廿

3、重逢 遇魔则杀魔

　　“小姐！小姐！你阿在这里丫？”
　　宝机听到呼唤的时候，正在小长干一条偏僻的小弄堂里摸蛋。
　　自从陆疏把“时不我待的觉悟”付诸实践以来，她将在金陵建立起的名声愈加发扬光大。每隔几天，陆疏就要假借领宝机去娱乐之名，实行把她推销出去之事。
　　“我跟你说啊三宝，顾大少是金陵难得对你威名不太计较的男人，你们要和谐共处哦！”
　　“嗯，我一定会的！”
　　“我跟你说啊三宝，谢三少是金陵难得对你威名不太计较的男人，你们要和谐共处哦！”
　　“嗯，我一定会的！”
　　“我跟你说啊三宝，吴二爷是金陵难得对你威名不太计较的男人，你们要和谐共处哦！”
　　“嗯，我一定会的！”
　　“我跟你说啊三宝……”
　　“二哥，原来金陵的男人有那么多闹！”
　　于是宝机口中的“一定会”最后演变为——顾大少最钟爱的扁鱼型亵裤挂在了瓦官街的桅杆上，谢三少最宝贝的微型忠狗得了厌食症，吴二爷最得意的发型进化成了秃顶。
　　吹箫机的臭名再一次被浓墨重彩地加重一笔，就连对时事不甚关注的几家难得对她的威名不太计较的公子都口口相传地把她列为拒绝往来户，附带着的陆疏也被二话不说拉进了黑名单。
　　喝酒下棋逛花楼打马吊都寻不着伴，原本丰富多彩的充实生活陡然冷清下来，让陆疏异常愤慨。他只要一看见自家妹妹笃悠悠地甩着几串铜板从家门口跨进，就恨不能揪掉她的脑袋往井里塞。无奈迫于老爷子和二娘的淫威他不得不每每收敛情绪，将满腔无处宣泄的怨怼化为一记白眼，朝宝机红光满面的脸上瞪去。

　　作为陆疏十几年来的忠实跟班，八角眼睁睁看着主子连日来饱受的欺凌，于是自动衍生出了对小姐的鄙夷。
　　像那种撅起屁股钻进鸡窟，出来时携带一头沾着鸡屎的稻草的行为，根本就是连任何一个有素质的下人都不会做的事情。
　　“闹！二少爷让我来找你，快点跟我去！”语气里是很明显的不耐和藐视。
　　“先帮我拿拿蛋！要拿好哦！”宝机却像完全没有听出来一样，憨笑着一股脑把鸡蛋塞进他手里。
　　八角嫌恶地隔着袖管捧起蛋，乜斜着蛋壳上附着的灰白黄等色泽不一的混合物。
　　宝机把手伸进衣裳，在里面前前后后鼓捣半天，最后掏出一块长长的大红色绸布。她把布对折，平平整整铺在地上，将鸡蛋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放好，再小心翼翼地拢起绸布打了个结。
　　“呐！你先去汇报，就说我半个时辰后就到！”
　　“主子说了不带你过去我也别回去。”八角说着扯起宝机的手臂迅速朝瓦官大街的方向移动。
　　“他为什么还要找我丫？”宝机回忆起自己的丰功伟绩，不觉感慨低估了陆疏的韧性。
　　八角对宝机的疑问持罕见的赞成态度，这不明摆着主子又要找气受嘛？何必对一块腐朽到骨髓里的木头报以希望？他转头觑了眼自家小姐，瞅瞅那副抱着鸡蛋像抱着宝贝生怕被人抢走的姿势，难得生出的认同感又壮烈地牺牲。
　　经过一番反抗激烈的连拖带扯，八角终于如愿将宝机带到陆疏订了雅间的合庆楼。
　　宝机见八角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揪了揪他袖子道：“你做什么不上去丫？”
　　八角指指楼上，然后指指自己，又摆了摆手，就气定神闲坐到了掌柜旁边的长板凳上。
　　“搞什么丫神秘兮兮的！哑巴啦？！”她一撇嘴角，横起眉毛。
　　八角却似充耳不闻，只管拿起筷子，专心对付起小二刚端上的汩汩冒着热气的辣肉面。眼角余光瞥见一团火红脚步迟疑地朝楼梯上迈去，他呼了一口气，把方才主子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这个不一样，指不定哭的是谁呐！”能让他家小姐飙泪的英雄，数遍整个金陵，恐怕都找不出一个。
　　“到底是谁捏？”八角自言自语道。

　　“二哥！二哥！我来啦！”
　　早在走到楼梯中央的时候，宝机就抛开了诧异的情绪。管他是谁捏？来一只杀一只，来一坨灭一坨！于是她捡回喉间惊天动地的大嗓门，隔着竹帘就朝雅间里吼。
　　然而，当宝机粗鲁地用一条手臂甩开竹帘，看到坐在陆疏对面的那个身影，充盈了她整个躯体的激情血液突然停止奔腾。从来没有过一瞬，能让宝机生出这样铺天盖地的无地自容。她紧了紧怀里抱着的鸡蛋，缓慢低下的面孔一点一点泛红。
　　做什么非要在吃午饭前去鸡窟掏蛋？掏就掏了，做什么摸完了还不好好收拾下头发和衣裳？不收拾就不收拾了，做什么还要扯着嗓子以非常不雅的像螃蟹一样的姿势横进雅间？
　　她在心里一遍遍责怪自己，只恨身旁没有个坑让她跳进去自埋。
　　“阿感激二哥带给你的惊喜？三宝？”陆疏仿佛很满意宝机的反应，犹不忘火上浇油添上一句。
　　不同于陆疏的幸灾乐祸，那个坐在他对面托着小盏笃笃定定嘬着黄酒的男人，只淡淡扫了宝机一眼，不温不凉，而后轻轻“嗤”了一声。
　　这声轻到甚至几不可闻的“嗤”，听在宝机耳朵里，带了太厚太重鄙夷的味道。比起满城浇注在自己身上的咒骂侮辱，这声实际并未包含太多情绪的轻嗤，更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被歧视被忽略的羞耻。
　　“不会不认得了吧？小鸟哥哥，快叫啊！”陆疏催促，脸上洋溢着报复得逞的喜悦。
　　宝机有些僵硬地抬手抓了抓头发，几撮沾了灰白黄等色泽不一混合物的稻草慢悠悠地掉下来。她动了动喉头，几乎哽咽着把字一个一个吐出来：“小鸟……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