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琐阎浮（原《一墙之隔》）》瑞廿

18、重逢 他乡会故友

　　背后抵着冰凉的石板，胸前承受着堪比巨石的重量，宝机躺在棺材里装死尸，不觉过去许久。久到她全然忘却自己的处境，久到把自己十七年经历的事情统统梳理了一遍。
　　事实上，在棺材的盖子被合上的那一刻，她就俨然设身处地将自己幻想为“死亡”状态。传说人在弥留之际，皆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自己的一生，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细节。于是宝机想起了爹爹、两个哥哥、二娘，几乎所有的画面都围绕着那栋大宅子，大宅子里的花园和天井。当相识的人物一概出场之后，她察觉到缺了什么。
　　娘。这是拼命思索的结果。
　　自出生以来，宝机就未曾用过“娘”的称呼，所有“娘”的前面，都会带着一个前缀，比如“二娘”、“大娘”、“某某娘”。她不知道亲娘的模样，连画像都没有见过。她很诧异，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迷惘地张望。
　　接着，宝机在茫然中，像是独自走在雾气蒙蒙的树林里，伸手不见五指，思绪停滞了下来。
　　似乎意识到时间漫长，宿真试探地动了动身体。“喂喂！”稍稍撑起胳膊，他捅捅身下的宝机，却发现她已宛如僵尸，呈现无动于衷的形态。
　　“臭丫头！”一伸手，推到了绵绵软软的东西，他立即缩回手。少顷，怀着验证的疑问，他又小心翼翼地戳了几下。
　　迎来了如雷贯耳的咆哮。
　　宿真顿时无地自容，赶紧挪开石棺盖子，翻到了外面，“一时失手，一时失手……”
　　呢喃着听到不远处有个尖细的声音“呜呜”作响。比起他的惊奇，宝机的惊悚降临得更快。在她怪叫着蜷缩成一条虫的同时，宿真趋近了声音的来源，并凭借着触觉揭去了堵住声源的粗布条。
　　“是个人。”宿真定论。
　　“废话！”朝他嗤了一口，此人转向棺材近乎欣喜若狂地大吼，“宝机宝机！是我啊！是我！”
　　一瞬间，宝机忘记了手脚麻痹的状况，骨碌着滚出棺材：“大鸭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他们说，好像这里闹鬼，没人敢靠近！那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闹鬼？！我不是来追你的嘛！”
　　“哇好感动好感动！”
　　……
　　一直到走出地道，根据流凫的记忆来到城里，宿真都无法阻止两个人的喋喋不休。他朝后瞟了一眼，只见一红一绿欢呼雀跃地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怎么有种寂寥的感觉呢？呼出一口浊气，他抬起微微蜷着的手，满脑子都是方才那软软绵绵的触感。简直像中了邪！他可是出家人！
　　为了排遣这般“不净”的思想，宿真发言：“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个地方落脚？今天显然回不去了。”
　　建议可行，三人便去风波斋用了午膳。鉴于宝机和流凫无肉不欢的脾性，宿真独自坐了一桌，要两个清粥小菜果腹。虽然对于流凫的出现，他心生颇多疑窦，然而本着多说无益的原则，他想终有一天会弄明白始末。
　　而邻桌的宝机和流凫，也像默契天成似的，关于被绑架一事绝口不提，满口尽是应天府的风土人情。
　　宝机看着流凫狼吞虎咽地吃菜，赶紧往她的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吃！”
　　大鸭子的腮帮子鼓鼓的，来不及咀嚼却又着急，像是好几天没有进食一样。那一刻，宝机感到了些许心酸，不知道这几天她究竟过得如何。其实用脚趾头想就能揣摩出个大概，她跟老母鸡在一块儿都诸多不顺，何况流凫一个人被恶徒掳走，毫无预兆，那得经历多大的恐惧。
　　想着宝机就点了很多菜，以至于结账的时候，掏遍了荷包和裹胸布的每一个角落，都凑不出足够的银子。
　　“小哥小哥！赊个账！”这招在金陵可以畅通无阻。
　　“哎哟姑娘，这可让小的为难了！”小二摸着脑袋，一脸苦瓜相。
　　“有什么为难的？！老娘说赊就给赊！”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正当宿真欲脱下琥珀佛珠救急之时，一锭足足十两的银子被端端正正搁到了宝机她们桌上。
　　接着，俩姑娘的眼睛就钉着银子浑然不动，放出的光芒比银子更甚。太匪夷所思了，寻常人都会先看看帮忙的是何人吧？！鄙夷了她们一阵，宿真抬头，望向那出手阔绰的人物。
　　玉冠罗服，虽是玄色，却质地上乘，加之波澜不惊的淡然面容，以他在寺院里阅人无数的经验评定，必是非富即贵。
　　“多谢公子！”小二一甩抹布，掂了银锭便去了掌柜那里。
　　而宝机和流凫的视线，却是一溜跟着那银子到了掌柜的手里，直至“财神爷”跨出风波斋的门槛消失在大街上，都没有朝他瞧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