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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邂逅 出门遇瓢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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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机拿着小二退回来的一堆碎银子,满面喜色地在大街上蹦蹦跳跳。相较起来,应天府的空气要比金陵干燥多了。她觉得鼻子不适,遂拉着流凫买了一块丝绢遮住面庞。刚从烧饼摊子移开脚步,她就感觉电光火石间有个身影迅速地从眼角掠过。
“你们先去找客栈!”
把银子往流凫手心里一塞,宝机便马不停蹄地跑起来,追逐那抹快得仿佛幻觉的影子。虽然他出现在这里有点不符合情理,虽然他穿了一身不起眼的大米色衣裳,虽然他驾着马车驰骋得飞快……
“小丁丁!”
但宝机还是在车子拐弯的时候,恰如其分地拦截住了他。
马蹄在她面前高高扬起,掀开了脸上的丝绢。
丁宁顾不得瞠目结舌,跳下马车捡起落在地上的手绢,掸了掸上面的灰尘便交还给宝机:“小机机?!你怎么会在这里?噢我知道了,你是来追我们家少爷的是吧?!我没猜错吧我没猜错吧!哈哈!真是此情日月可鉴天地动容啊!”
“不是……我说……”
“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老实告诉你吧,我很看好你哦!按照一波三折好事多磨的传统,我相信最后的最后,和少爷终成眷属的一定是你啦!”
被丁宁一顿自得其乐的滔滔不绝震得持续耳鸣,宝机好半天才找到空隙说话:“你是说,小鸟哥哥在这里?他真的在这里?!”
“什么?!原来你不是追少爷过来哒?你怎么不早说!”
“我有机会吗?!”说着宝机就攀上马车,自觉地撩起竹帘,“空的?!”
“哎呀少爷去应酬啦!嗯……可能一时半会儿没空陪你玩。要不,你上车跟我一起去接他?”
“好啊好啊!”刚刚在车厢里落座,宝机转念一想,就钻了出来。她捻着沾了尘土和泥浆的衣裳,恹恹道:“还是不了,我不要这样脏兮兮地见他。这样好不好小丁丁,你把下榻的客栈告诉我,我回去洗个澡,然后香喷喷地出现给小鸟哥哥一个惊喜!”
“香喷喷……”丁宁止不住思绪兀自天马行空地遨游,嘴上尽量保持端庄,“万安街上的六安客栈,记住,是挂着红幢的那家哦!”
“红床?”宝机挑起一边眉毛,自言自语地窃笑了一会儿,随后撂下一声“记住啦”就转身跑了。
望着宝机身轻如燕的样子,丁宁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和谐。待她以侧面绕过拐角,他才惊觉道:“是谁让你在头上插那么大一朵芍药花的?”
原路返回,宝机再度来到烧饼摊。卖饼子的大婶朝她咧嘴一笑,她便随之莞尔,继而耷拉下了嘴角。
她要上哪儿找大鸭子跟老母鸡?
正踌躇地四处溜达,一滴水不偏不倚地砸中她的鼻尖。人声鼎沸,大家嚷嚷着“下雨了”随之鸟兽四散开去。宝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越来越密集的水滴击中。
“奶奶个熊!”
通过咒骂发泄了一部分的抱怨,剩下的那些,她只好暗自收入囊中。宝机觑见汴河旁一个凉亭便拔腿跑了过去,挤入避雨的人堆里。
雨势来得又猛又急,似倒灌一般,好像只用了一刹那的时间,就把地面浇了个透湿。宝机在人群里被推来搡去,原本脏兮兮的衣裳更是混杂了各种气味,香的臭的。甚至最后,卖鱼的小哥肩膀一斜,脚步不稳间打翻了木桶,将半桶带着鱼腥味的水泼向了她的裙子。
宝机左闪右避,裙子仍旧湿了大半。她往后一步跳开,却无意踩着别人的脚。心情沮丧,慌忙得无力开骂,她仅仅低下头,忙不迭地说了一串“对不住”。接着,倚着凉亭里的大柱子,垂头丧气地撅起嘴巴装死鱼。
真是出门不幸,祸不单行。
好在入夏的雨都是一阵阵的,过不多久,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去,趁着骤雨稍歇的当口赶快回家。
宝机低垂的眼里,渐渐只余自己的一双脚。死死盯着脚上大红的绣鞋,黑漆漆的,全是污点烂泥,她不禁悲从中来。如果老母鸡和大鸭子不来找她,那可真是无处可去。她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流凫,遑论投宿了,就连觅个澡堂洗洗干净都没辙。然而,纵使他们出来,又怎知上哪儿寻她呢?
“呼——”宝机长长地叹了口气,好似用尽全力。
“不回家?”掷地有声的低沉嗓音,在雨过的午后显得突兀而清晰。
温暖来得这么快?宝机微微侧脸,瞥见不远处一双靴子,其中一只,还有一滩黑黄色的泥渍。莫非是刚才她凌乱一脚的受害人?那降临的是寒霜的概率绝对比温暖要大得多!
宝机想着,便充耳不闻,权当事不关己,咬住嘴唇避免出声。
不料,那滩泥渍却随着靴子的靠近,转眼间就到了小红鞋的跟前。没等她一鼓作气地腹诽完“临危不惧”,一只白玉般干净的手就伸了出来,随着“我送你一程”,捉了她的腕往亭子外牵去。
“我不!”宝机用右手使劲揽住大柱子,心里盘算着“小鸟哥哥从小教育她,不能随便接受陌生人——尤其是陌生男人的恩惠”,那只握着左腕的手便滑到了掌中,顺势扣住了她的手指。
她感受到他指间的力道,像是不容抗拒,携着温暖的热度,灌入经脉,直接而尖锐地撞进心里。
宝机怔忡地仰起脸,便望见他英俊淡漠的面容,好像有细微笑意,若隐似现,眼神却一如手上的力道,犀利得毫无转圜的余地。
她木然地松弛了全身的力气,木然地迈开脚步,木然地听到对方说:“至少弄弄干净,小姑娘臭烘烘脏兮兮的不像话。”
接着宝机被领到一处厢房,“给予恩惠的陌生男人”才放开她的手,语气依然轻淡如风:“安心待着,我去办事。”说着就合门而去,留下一个黑漆漆的背影,再没出现。
然后,她就着小厮抬进来的浴桶和热水洗了个澡,换上清爽的衣裳,略显局促地瞟了一圈浴桶边被水打湿的一大片痕迹,踮着脚尖离开房间。到了走廊尽头,抱着手臂打盹的小厮闻声惊醒,对着宝机便和颜悦色道:“姑娘好了?主子命小的候着送姑娘回家。”
坐在平稳的马车里,宝机攥着凉凉的丝绸坐垫,不由狐疑。恩惠过大,总令人怀疑它背后的真实和企图。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逡巡一周,怎么看,自己都不像有利可图的样子。车轮在一块突起的石板上转过,她随之一颠。小鸟哥哥那句“不能随便接受陌生人——尤其是陌生男人的恩惠”又轰隆隆砸下来,引得她浑身又是一颤。
“不让他知道就行了!”
进行一番自我安慰,宝机从帘子里探出脑袋:“车夫,请问你们家主子是什么人?”
“主子姓赵,多的姑娘不必知道。”
赵?以她浅薄的认知也晓得,如今这天下是赵氏的天下。即便不是京城那富贵在天的赵氏,也定不会差到哪里去。确实,多的她不必知道。
抵达如来客栈,宝机连句再会都没说,一跳下马车,就决定把先前经历的像梦似的统统忘掉。再愚昧也该明白,一介平民陆宝机,终究还是做个平民比较合适。
瞥见一袭风风火火的红衣裳闯进大门,流凫立马冲过去一个虎扑。
“你去哪里了呀?怎么找到这里的?”
“随便晃了一圈,然后一路问一路找才找到哒!”宝机咧嘴,虽然愧于撒了谎,却也无计可施。
“刚才老母鸡想去烧饼摊等你,但是一场雨下得卖烧饼的大娘都不见了!可怜他白白淋了一身,还一个劲打喷嚏!”流凫扯着宝机到厢房里,抱起一床大红绣花的被子显摆道,“你看我多聪明!问小二又要了条被子,我想我们两个人一起睡,好不?”
“当然好!”宝机拿起桌上的茶杯呷了口水,“我去看看师父!”
老母鸡淋了一身?还不停打喷嚏?!宝机觉得自己没有那个义务去关怀慰问,但不知为何,心里却被一拨又一拨的不安侵扰。
听得砰砰的敲打声,很快宿真就来开门。他换了身素净的罗汉衫,还是去附近的章亭寺化缘来的。“回来了?”他只淡淡道,接着坐回桌边倒茶喝。
“嗯!我不晓得你们住哪里,一路问才找到哒!”说着说着,宝机觉得自己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于是话题一转,“听说你生病了!现在怎么样?”
确是慰问的内容,但这个语调却怎么听怎么豪放,一点不像嘘寒问暖!宿真蹙眉,斜眼睨向宝机。然而,目光在触及她干净的大红衣裳和鞋袜时,不禁陡然冷了下来。紧挨着,他看向窗外,沉声道:“没事,你回去吧。”
“真的没事?噢那我走咯!”宝机感觉老母鸡的声音有些不悦,但又道不明原因。她识趣地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反正她过会儿还要去六安客栈守株待兔!一想到自己的出现会给小鸟哥哥一个惊喜,她喜上眉梢。眼见天色已暗,宝机同流凫知会一声,便轻装上路。
“你早点回来!我要跟你讲悄悄话!”
“好哒!没问题!”
深吸一口气,宝机跨出客栈大门。火红的夕阳透过民宅的屋顶照上她的脸庞和衣裳,染成一幅温暖的橘色。她握紧的手心微微沁出一层薄汗,每踏一步,她都给自己鼓气,每踏出一步,就像离夕阳般火红的幸福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