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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探墓 阴差阳错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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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藤,老树,昏鸦。汴河之畔,陆宝机要回家。
隔着火堆,望向对面那只着肚兜与亵裤的姑娘,这厢的僧人实在看不想去了:“我说,你能不能把衣裳穿好?”
“哇你还敢说?!要不是你用力不当让马儿把我甩进河里,我会落水湿身吗?!”显然,对面那厮不予配合。
“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心不甘情不愿地朝柴堆里再添两根树枝,僧人又道,“再说,若非你解手耗费太多时辰,我会那么着急失策吗?”
“哇你还敢说?!要不是你用力不当让马儿跑得花枝乱颠,我会腹痛难忍吗?!”那头理直气壮地反驳,并用树枝捅了捅挂在柴火旁的大红衣裳。
“你还有理了?”
“我当然有理!谁叫你不会骑马!你要是技术好些,能沦落到追丢了贼人的地步吗?!”
“你既说得这般轻巧,怎么你不驾马,反倒来支使我?”
“我不会!我是女子,但你不一样!天下有哪个男人不懂骑术?!”
“谬论!”
“没话说了吧没话说了吧?知错就要悔改,何必再不据理还要力争?”姑娘摇晃脑袋,带着一脸胜利的笑容。
“没人有义务样样精通!”对着那头无理取闹的态度,僧人忍无可忍,终于将积蓄许久的怒气爆发出来。
这一声咆哮,有效地让对方哑口无言。一时间,方圆几里内,除了柴薪噼噼啪啪作响,只余飞禽走兽的动静。虫鸣蛇嘶,还有林子深处,野狼此起彼伏的嗥叫。
纵使宝机在金陵城内习惯了横行霸道,到底没见识过真正的野兽发威的样子。那些从小听遍的关于“老虎吃人”、“狼群叼走小儿”的故事,在她的脑子里盘桓不去,让她不禁恐惧起来。
须臾,她找回自己的声音,壮胆似的嚷嚷:“你吼什么呀!”
那语调很奇怪,让宿真不由撇脸瞅了瞅。呵!看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吹箫机,居然也有急哭的一天!幸灾乐祸之余,他亦生出一股恻隐之心。斟酌了一会儿,他试图用平静的口吻,沉吟道:“我只是见不惯你蛮不讲理。人各有所长,你认为理所应当的事情,换做他人,便不一定这样想。”
宝机吸了吸鼻子,刚欲挑衅,转念一想,万一那光头老秃驴当真把她丢在这荒郊野林里头自身自灭,她就是有一百个胆也统统吓破了!情势比人强,她这会儿还是先乖乖就范,让那和尚说一顿教。于是,她一改常态地默不作声,做足了配合的姿态。
“再者,我是一个出家人,参禅念佛就是本分,多个一技之长,只会是麻烦。想我那师叔……”瞥了宝机一眼,他止住话音。
“你那师叔怎么了呀?”
“这个……小孩子不必知道。我只是同你讲,”无视宝机的一声“嗤”,宿真继而谆谆教诲道,“古语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其实不光女子,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呢?少一技,不见得有多不方便,然而多一种能耐,有时却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这又要怎么说?我只道本事多多,赚一锣钵!”被绕得云里雾里,宝机仍旧坚定立场,诸多不屑。
“就拿骑马来说。掌握这技术,有何用处呢?平日里,只需一双足便可站立行走,再远一些,亦有寺院里配的马车。”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再说要是出远门呢?很远很远,北上京城,甚至去往河北呢?”
“那我便依旧靠这双脚,跋山涉水。你不听那句‘行脚僧’?爬山之时,我知山势平缓陡峭;过水之时,我便知河流深浅。若是着急或无奈,就雇来车马船舶,行到目的,便轻装离去。为什么要平添那么多的负担?人生在世,万物皆可抛。就是这条命,如果有需要,也不必留恋。你看这个……”
宿真说着,从手腕上取下佛珠。颗颗琥珀在火光的照耀下,更显玲珑剔透。
“舍了就舍了,何必再弄回来?”
宝机原本已趋近被教育得服服帖帖的境地,乍听他这样说辞,蓦然满腹不甘。她倒好心做坏事了?亏她还琢磨这十几年不离身,又是长辈传下的宝贝定是贵重不凡!到头来,她用一整锭银子换回来的,却是一番教训,一句“不值得”?!
“不要就不要!做什么还奚落老娘?!”说着,她夺过那佛珠,抬手就欲丢掷。但那伸出的手臂,最终还是被拉了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个光头老秃驴!”
“你……”
“你什么你!哼!我要回家!”
话音一落,宝机便兴冲冲地站起来,将一头尚未全干的长发甩到背后,昂首阔步地朝着远离火堆的方向前进。只是,才刚迈出不过十步——
“嗷呜——!”
这边的宿真,正摇头叹息,却见一个物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自己袭来,并闪到了身后。接着,两条镰刀似的玩意儿扒住了他的肩膀,藤条一样箍得紧紧的。他低头一瞧,竟是白森森的手臂。若非贴着背脊的是那种温温软软的触感,他真要怀疑,这是夜半冤魂外出散步,瞅见他是出家人就欲巴结了超度!
少顷,宿真被勒得胸闷气短,不禁咬牙:“这位施主,您能高抬贵手吗?”
“不行!”回答倒是很干脆。
“我说,你好歹是一姑娘家,怎么这般没有贞操观念?”
“我呸!奶奶个熊!狗屁贞操有老娘小命来得重要嘛?!”
“你就不能安生坐着?!”
又是一记震天吼,结结实实地把宝机弹离了三尺远!打铁需趁热。宿真拽过树枝上烤得暖烘烘的衣裳,一股脑全部兜上她的头顶:“把衣裳穿好!然后到那边去坐着!你要再敢为非作歹,看我不把你踹到林子里喂老虎!”
余音绕树三匝不绝,成功地迫使宝机乖乖穿戴好衣裳,还用细绳将头发如寻常一样绑成一个圈儿垂在脑后。尽管完成这些任务的过程中,她始终撅着嘴,时不时地磨几下牙,但总体的效果,还是令宿真甚感欣慰,颇觉满意。
眼瞅那一身红艳艳,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一侧倾斜,宿真脱了外衫,铺到宝机的身边。水流附近,夜里湿气很重,要是让这臭丫头有个三长两短,虽然全金陵的黎民百姓都要欢呼,但光是一个陆家,估计就要把鸡鸣寺给掀翻了天。
于是,当天际露出微微稀薄的白光时,宝机睁开眼,迷蒙间就闻到一股淡淡却清幽的檀香。她扭过脸,发现这气味来源于自己躺着的衣裳。青灰麻布,看起来很旧,但尚算软和。一骨碌地爬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却不见宿真。宝机原地转了两圈,视线横扫周遭林木,依然没有侦查到目标。
跑了?荒郊野外,她孤身一人,真是怎么想怎么恐怖!这个老母鸡怎么如此记仇,居然趁天未亮,就丢下她逃匿!然而,无助之时,心里却有个小小的声音,不停地摇旗呐喊:“兴许是清晨小跑去了!”
寡能敌众,这小小的声音很快淹没原先那波恐慌,鼓舞着宝机扯开嗓门大喊:“老母鸡!老——母——鸡……老母鸡!”不知不觉,她便离开了那簇熄灭的柴堆,深入林中找寻那光头老秃驴。
清脆爽朗的音色透过树叶缝儿,传得远远的。闻声,宿真捧着一瓢水往回走,心想那丫头定是醒来不见人,便焦急起来。
谁知,刚要踏入昨夜燃火的空地,就听那一沉不变的“老母鸡”被一声惊叫取代。之后,源源不断的呐喊消失了,一切归于安静。
“又是怎么了?!”恼归恼,他却还是取来外衫穿上,继而循着声儿,急忙跑去寻人。这林子可不比金陵城里,丢下不管她也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倘若那臭丫头当真出了什么闪失,岂不是给他悲悯天人的修行生涯里添一笔污?!
宿真在地道里找到宝机的时候,两人皆以为青天遇上了什么鬼怪,吓得抱头鼠窜。然后,借着地道尽头些微的火光,大眼瞪小眼地瞅了半天,才搞清楚原来这青天白日鬼,居然是自己的同僚!
“你突然跳出来想吓死老娘哇!”
“你大白天里躲在这种地方才吓人好吗?!”
“那我一不小心落进坑里了怎么办!谁叫你跑得无影无踪,我还不是怕把你弄丢了不好跟花生米交代!”
“我不过是去寻了个瓢接了点水!再说,你没把自个儿弄丢就阿弥陀佛了!”
懊恼地白了对方一眼,宿真相当后悔大发慈悲地来找这晦气包。仔细打量,晦气包身上的衣裳也不干净,沾满泥污,估计方才掉下坑时,摔得还真是不轻。想着,不知为何,他竟再度心慈手软了下来。那吹箫机纵然跋扈,到底也不过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孩儿。他跟一个娃娃计较什么呀?
于是,宿真的语气不由得和缓起来:“没想到,那块大岩石的后头,居然有一个大坑,更没想到,这大坑里头,居然还有一眼儿洞!”
“你傻呀!很明显那坑是为了这地道挖的,那石头是为遮掩大坑而放的嘛!”宝机嘴上虽然嘲笑,脚下却步子不停地朝地道尽头的火光走去,“只是不知道,这地道是为了什么东西来掘的呢?”
不介意不介意……在心里默念几声,宿真依然维持平心静气的口吻,悠然道:“说不定是个墓穴呐!还尸骨无存!待你走过去瞧,那冤魂正好逮住你拖去投胎。”
哼。宝机心里赌气,偏不着那光头老秃驴的道,不跟他一般见识,遂扁着嘴保持沉默。
两人一前一后地摸索,出得地道,却是另一个地道。只是眼下这条,通体全由石块铺就,壁上犹置托盘,支着长明灯。火光微弱,但至少能够照亮周围的景致。
为防万一,宿真稍稍使劲取下了一盏托盘,端着灯,示意宝机往地道里面走。一径前行,穿过一扇破了一个大窟窿的石门,壁上的长明灯灭了数盏,几乎看不清脚下。由着不断往下倾斜的地势推断,宿真心中顿有了悟。恐怕,此地确是某个历朝的陵墓,而这一丈来宽的地道,则是通向内室的墓道。
满眼昏暗,夹杂着奇怪的臭味,使得气氛愈发诡谲起来。宝机正觉阴风阵阵,心头发怵,一脚跨出,好巧不巧地踢到个什么东西,吓得猛一激灵。
“啊——啊——啊——”
惊呼在墓道里来回徜徉,伴随了硬物在地上滚动的声音,更显阴森恐怖。宿真移灯向下,两人皆躬身朝那路障探去。待瞅清脚尖顶着的是个身首异处的骷髅头骨,宝机登时惊悚难抑,“嗖”地跳开,并手脚并用地攀上旁边唯一一个大活人。
“骷髅!是骷髅哇!”这可是她生平头一次见到骷髅,还是整体发青发黑的骷髅!
“你不是向来不知天高地厚?怎么一具头骨就吓成这样?”推了推像八角章鱼一般挂在身上的人,宿真不耐道,“下来!”开玩笑,他是个出家人,怎能由人说爬就爬,还是个女人!那把佛祖的颜面搁在哪里?!把僧侣的威仪搁在哪里?!
依言,宝机滑到地上,两只脚颤颤巍巍地踮着,竭力躲避周围可能出现的其他“鬼东西”。
除却方才那枚头骨,地上还有几具其他的骷髅,姿态无一例外的极其狰狞。宿真察觉到,在骨头之间,另有许多发黑的箭镞,木头已经腐朽。从箭镞及骷髅的颜色来看,应是墓道里设了机关防止盗窃,而这些擅闯进来的入侵者,则无疑被打了个正着。
“如果我猜的没错,这里应该是过去的某个王陵,年代已经很久。”他合掌,给这些尸骨念了一遍往生咒。此生已如此死于非命,那转世投胎以后,可千万别干这偷盗的勾当。
“老……老母鸡……我们回去吧!”尽管乖顺地不再“胡乱攀爬”,宝机的两只手还是紧紧揪着宿真的袖子。
睨了她一眼,宿真理所当然道:“都走到这儿了,总得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说你这和尚怎么这么缺德?既然已经知道这是人家的墓地,就不应该去打扰那亡灵!”
“怕了吧?怕了就直说。”
“放屁!”
不顾宝机的污言秽语,宿真径自往前迈步:“世人皆怕鬼怪。其实,鬼怪有什么好怕的呢?”
局势不由人,宝机心里嘀咕,两条腿却还是蹑手蹑脚地挪动。仓惶间,只听得宿真喋喋不休地老和尚念经——
“三界轮回呢,一共有六道。这个轮回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唉料你也不懂!就是说生生死死,来去往复,犹如车轮的回旋,所以叫轮回。有情众生啊,在这六道中轮回。哪六道呢?分别是天、人、阿修罗,此三为三善道,另有畜生、饿鬼、地狱,这些是三恶道。这个鬼怪啊,就是三恶道里面的。‘饿鬼’嘛,顾名思义,成天吃不饱!鬼道众生是很可怜的,终日受苦,当然那是自身的业报啊!这般罪孽深重,受苦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跑出来吓人呢?再说,人道是属于什嘛?三善道里面的!这些鬼道众生,看见人都恐惧的!你说你啊?虽然说形态不良,道德败坏,但好歹也有个人样,怕那些鬼怪作甚?!”
破天荒的,宝机没有打断或者嗤之以鼻。尽管她听得头昏眼花,脑门仿佛就要裂开,但是此时此刻,她觉得比起时不时飘过的股股阴风,老母鸡的声音真是悦耳多了!
“我说你,明白了吗?”
“嗯嗯,明白了!”
“真的?”听听那谄媚的声音,真是相当可疑!
“真的真的!”
“那回了金陵,就默写下来。”
“啊?!”
言谈间,已抵达墓道尽头。对称石门两旁的石壁上,有两个圆孔状的凹槽。宿真来到其中一个凹槽前,伸手往里掏了掏,缩回来的时候,掌上多了一副已经生锈的铁手把,挂着一串粗粗的链子。
“你去那边。”他吩咐。
“不行……”两手还是紧攥着宿真的衣袖,宝机身陷恐惧,似乎已胆怯成了习惯。然而,当他转动眼珠子,朝自己投来一瞥不容置疑的眸光时,她还是束手就擒,千难万阻一般地终于移动到石门另一侧。
一面抠着铁链子,宝机一面腹诽。她觉得自己可没骨气了,竟然被那光头老秃驴的一记凉浸浸的目光震慑得心肝乱颤,惶然不已!
待到准备就绪,两边同时拉动把手,纵然生锈的铁链劳神耗力,但那两半石门,终究缓慢地沿着地轨向两侧打开,门上的灰尘悉悉索索地落了下来。
拍拍手上的铁锈,宝机见宿真一脚踏进门里,便毫不犹豫地跟上,继续揪住衣袖,恢复方才的姿势。进门后,便见一石室。箱奁横陈,触目可及的只余一些盆镬,还有陶土的杯碗。看来,这陵墓差不多已被洗劫一空。
宝机见宿真跑去看那棺材,便四处溜达。于是她在箱子间的阴影里,发现几个陶土的密封管子,手臂样长,手腕样粗。擅自打破,怎么想都不好。但是,她又切实好奇这管子里头,装的是些什么。如果打开来瞧一瞧,再原样放好,也不算太过吧?兀自挣扎了一番,她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地豁出去!
“砰!”陶管撞到石壁上,应声破裂。接着,碎片连同一卷绸布,在室内长明灯的掩映下,滑落至地面。宝机跑过去,看着那卷绸布晃了晃脑袋,便拿起来琢磨。展开来,只见上头用丝线绣着一串串不认识的字符。
“干什么呐!”宿真正诧异地盯着棺材,百思不得其解。休说外椁和内棺皆半敞着,他探身定睛一瞧,他发现石棺里面居然是空的!尸骨无存,就连为逝者准备的枕头都不知所踪!
各自惊奇着,蓦然就听到墓道里传来说话声。这种地方,大白天的怎么会有人来?!
电光火石间,宿真吹熄手头的灯,不假思索地抄起呆滞的宝机便往棺材里丢。继而,他亦翻了进去,撑着手臂将外椁的盖子掩好,又躺下来挪正石棺的盖头。一切处理妥当,确信内外的声音已全然互相隔绝,他才终于轻轻吁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