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追贼 快马加鞭追 ...

  •   眼瞅着前方那团火红在风中衣袖翻飞,裙摆飘摇的姿态,简直就像一只大蝴蝶!
      然而,观念刚一诞生,宿真就立觉不妥。“大蝴蝶”一词实在带有过誉的成分,他决定将之改为……火红色的大鸟!想着,他呼出一口浊气,胸腔因剧烈运动而略感疼痛。
      跟着那只大鸟一路疾行,宿真终于在宝机停下来喘息的当口,得以表达出心中所想:“我们为什么要如此拼命狂奔?”
      回应他的是一瞥难以置信的瞪视,加上用难以置信的口气提出的“你不知道?!”
      “确实不知。”
      “那你刚才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嗯……场景所需,不由配合。”
      接着,宿真迎来了第二波充盈着鄙夷色彩的横眉,并且视线的主人毫不吝啬地表达了情感。
      “简而言之,就是我上了歹人的当,害得大鸭子被掳走了!那小贼还恬不知耻地扬言说什么用多少钱也换不回她!很明白嘛就是铁了心要她的命!我一定要亲自将之手刃!”语毕,宝机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手脚并用地做出各种动作。
      “不要这么恶毒嘛!”宿真情不自禁地规劝。扬了扬眉,他又道,“不过,你怎知他们目标不在钱财,而在那个什么……‘大鸭子’的命?”
      “你不记得那句话嘛?‘花渡东弦不日念,鸭失斜翼南尽迁’。倒过来念便是:千金难易谢氏鸭,廿日不见东都花!所谓谢氏鸭,显然表示谢流凫,毕竟名中带‘凫’一字的,少之甚少。而东都花,原本我不晓得,但看到‘知府谢桓’,就陡然明白了!”宝机耐着性子解释,觑见宿真再次了悟的神情,却音容一变烦躁道,“哎跟你说那么多干什么丫!”
      宿真见宝机再次脚底抹油地跑了起来,一面贯彻从一而终的理念紧随其后,一面在心底喟叹起来:真是没有料到,这个臭名昭著的吹箫机,居然还有那么点思想!
      抵达瓦官大街的瞬间,宝机便曲起两根手指放在唇边,鼓足了气息,吹了一记嘹亮的口哨。很快,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涌来了好几个小乞丐,浑身脏兮兮的,眼神却因充满期待而闪闪发亮。
      “出了什么事情宝机姐姐?”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开口。
      “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绿衣裳的姑娘哇?她应该睡着了。所以说呢?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带着这样一个姑娘?嗯?或者捆着、扛着、押着?”
      “是说大鸭子姐姐嘛?”
      “聪慧!”
      “有哒有哒!我们看到她被两个男人带上马车,往北边去啦!不过不是捆着扛着押着哦!是背着的!”
      这个不重要。宝机腹诽。继而筛除不必要的信息,她得出结论:“北边,阿是出了景安门?”
      “那就不晓得啦!城门还很远呢!”
      宝机转了转眼珠,余光瞄到立在旁边无所事事的宿真,便吩咐:“老母鸡老母鸡!帮我去弄一辆马车来!”
      用食指戳了戳自己鼻尖,宿真一怔,迟疑片刻后,才领命去觅车。一直到宝机坐上马车,对其中的精致装潢赞叹不已,甚至哒哒马蹄声响起,他还在琢磨,为什么自己笃定了置身事外,却还是昧着良心蹚进这趟浑水?
      眼看那些小乞丐个个撒丫子地朝同一个方向跑去,宿真不由奇道:“你让他们做什么?”
      “废话!当然是通知当事人的家眷!”宝机不屑道。她伸手摸摸车厢内部的紫檀木雕饰,目光停留在一个悬挂着的玉佩上。且不说充斥在车厢里面的阵阵香气,光是这个珠圆玉润的鹧鸪挂件,就让她生出一抹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为了证实这种感觉,宝机掀开竹帘——
      “哇!果然是青青的车!”
      闻言,车夫回眸一望,霎时声嘶力竭道:“啊!居然是吹箫机!”
      宝机却是不理,放下车帘便往宿真的肩头重重一拍,力量强大到对方登时歪了半边身子:“老母鸡你真厉害!竟能搞到青青的车!”
      “青青?什么人物?难道你说的是方才那位剥核桃的姑娘?”
      剥核桃?他怎么只记得这种细节?不过说起核桃,确为青青一大嗜好。想起青青牌核桃酥的滋味,宝机舔了舔嘴唇道,“是啦!青青是金陵第一妓!只对熟人慷慨,待生人就是铁公鸡附身,更别说是陌生男子了!”
      “大概因为我看起来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良善之辈。”自得一番,“核桃姑娘”呆滞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即逝,宿真惶然道,“金陵第一妓?!哎呀!我问谁借车不好,怎么就借了人家烟花女子的车!这要是传出去,我这颜面还有得剩吗?!”
      抛去一个白眼,宝机爬到外面与车夫并肩而坐:“老吴!快马加鞭地往景安门去!”
      “你眼睛长到天上去啦?!我哪里老啦?!看我不把你眼珠挖出来!”被唤作“老吴”的年轻车夫颇不甘心,无奈碍于“吹箫机”的淫威,敢怒敢言却不敢实践。
      “车子在你手上,你现在是老大!等我办完事情,看我不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油煎!”
      “哎哟奶奶,我错了!”老吴可没胆儿随便造次。城里那些被吹箫机整得缺胳膊少腿的例子还少吗?传言岂能是假的?就算自己主子跟她交好,也不见得那横行霸道的吹箫机会对他这车夫另眼相待!
      他抖抖索索地拉了拉缰绳,挥着鞭子朝马屁股又是一抽。前头的马儿跟吃了火药一般近乎疯狂地扬蹄飞奔,铁蹄子在青石路上凿出清脆连贯的声音。
      “这还差不多!”宝机满意地笑笑。看腻了市井风光,她顿觉无趣,便撅着屁股又爬回车厢。瞧瞧那老母鸡一脸望见妖怪的惊恐神色,身体随着她的靠近而不断退缩,嘴里还念念有词,她一哂:“干什嘛?”
      “原来金陵城内民风如此凶残!”
      “嘿!没见识!这世道便是——恃强凌弱,适者生存!你以为一味忍让能摆平什么事情嘛?我告诉你……”宝机眸光朝下顿了顿,继而转向宿真自豪道,“若不是吃喝嫖赌、坑蒙拐骗、□□烧无恶不作,别说潇洒痛快了,我陆宝机根本活不到今日!”
      这话,令宿真不知为何竟心悸了一阵。他想搞清楚,是什么样的缘由,使得眼前这个臭丫头要用“吃喝嫖赌,坑蒙拐骗、□□烧”来立住脚跟?然而这探索的精神仅是稍稍崭露头角,便被另一波源源不断的使命感取代。于是他咂巴一声,开始本色演绎:“不对不对,怎么能对呢?佛祖教育我们了,忍辱,便是趋向菩萨道的必经之路!再说,古语有言,‘小不忍则乱大谋’!可见……”
      “我听你放屁!”宝机蛮横地打断对方的喋喋不休,自顾高亢,“我才不管什么‘菩萨道’又‘大谋’的,我就是胸无大志怎么了?!老娘只要逍遥自在!啊哈哈哈!”
      与宝机猖獗的笑声一同传入车夫耳朵里的,是宿真老和尚念经般的一串叹息:“竖子!竖子啊!竖子不可教也!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毫无前途毫无潜能甚至毫无希望的竖子丢给我做徒弟!”
      吵吵闹闹的车厢蓦然冷清下来,倒叫老吴有点不自在。他握着缰绳,一边吹着口哨,一边不时报站以打破寂静:“碗口街!……桃园!……大义街!……要出城门啦——!”
      “老吴你今日怎么这样聒噪?!搞得我想假寐都没氛围了!”从里头传来石破天惊的咆哮。
      倒是好心成了驴肝肺!老吴委屈,手下却是化悲愤为动力,抽动鞭子催促马儿快跑。
      景安门在身后渐渐远去,他霎见地上的马蹄印子,忙不迭报告:“吹箫机,你出来瞅瞅!”
      接着一团火红花团锦簇似的滚了出来,果真没有假寐成功。
      宝机俯首,瞧见地上一溜蹄儿印。印子凌乱且深,必是前不久才新落下的。加上两旁深深浅浅的车轱辘痕迹,显然是夹带逃窜所致!
      确认了追击方向,宝机伸出手臂往前一指:“好!继续追!”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溜快马加鞭,在天色全暗之时,终于遥遥望见一股扬尘,如黄云四散。宝机激动得手舞足蹈,惹得宿真恶言相向:“气质欠缺!形态全无!你知不知道身为佛家弟子,要维持自身形象?!”说罢径自挥了挥手,断定是对牛弹琴。但不可否认的,从胸腔里升起一缕淡淡却越来越强烈的热量,让他莫名又兴奋。
      未等他理清那感觉究竟为何,宝机一句话就让他悉数释放——
      “哇!看见了!那卷心菜装不是大鸭子又是谁?搞什嘛?上船?你丢下车马就不公平了嘛!青青可只有良驹没有快舰!老母鸡老母鸡,他们走水路了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追啊!”

      夜幕降临,大运河码头却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往来于汴京和江南的航舶船只载着一摞摞米粮、盐、茶叶、丝织品等,抛锚的抛锚,入港的入港,整个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待到河边,两人前后跳下马车,也不管老吴便笔直冲向码头。宿真一马当先,跳上一艘刚欲离港的粮船,把随身的佛珠递给舵手,只叫他快些追上前面那只运送夏季小麦的同僚。
      “老母鸡你好富裕!佛珠都戴琥珀的!”
      “那可是小时候师叔给我的,十几年都不曾离身,定是哪个有钱人家施舍的。”
      “十几年不离身?那你怎么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物尽其用,何必执着。”
      船儿驮着一袋袋稻米逆流而上,沉重的船身略显吃力。好在前面那艘也快不到哪儿去,甩不开多少差距。
      直到蹲在船头,望着浩渺的河水及两岸芦荻,听得水声哗哗作响,宿真才弄清楚那持续不断的热量,其实是一种冲动的热血沸腾。他身处寺院十几年,吃斋茹素,粗茶淡饭,镇日里念经参禅,洒扫庭除,偶尔外出办事,体会一下市井喧嚣,生活便是一日日过下来。虽有佛法为伴,从不觉枯燥,却当真是平淡如水,波澜不惊。
      这一路的奔波,或许让他独自经历亦不觉异同。然而那臭丫头时不时的大惊小怪,大呼小叫倒提起宿真的兴头,顿时感到一花一树皆是新奇。生命里处处充满活力,原先他看惯了的景致,也像从未仔细打量似的,慢慢被挖掘出精彩。就连佛祖也说了,真理总是藏在毫微之间。
      想到这里,宿真突然觉得神清气爽,像是年轻了好几岁!偏头瞅那风风火火的臭丫头,一身的红艳艳,似乎也不若以往那般碍眼。只是,追击的人应该倒在舱边不省人事地呼呼大睡吗?!瞧瞧那姿态,两条腿悬在船舱里,上半身直挺挺地横在甲板上——左一麻袋米,又一麻袋荞麦——作为一个姑娘家,简直不堪入目!于是他又觉得那身红艳艳有些碍眼了,真是怎么看,怎么不舒畅!

      宝机如死鱼般躺着,对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藐视毫无知觉。
      她是真的累了,想要好好打个盹儿。就在前不久,她还为小鸟哥哥说要给自己准备嫁妆的事情哭得肝肠寸断呢!天知道她那一双眼睛、那两片眼皮有多么沉重!又有谁能晓得,在合庆楼里对着小鸟哥哥强撑出轻佻欢快的笑颜,耗掉了她多少力气!而他临走前那一瞥冷淡至极的眸光,更是像冰锥一样,扎进她软绵绵的心里。其实自己那副小心肝,早就已经千疮百孔,只是,再怎么习惯受伤,也不能免除新一轮袭击造成的痛楚。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愣是学不乖呢?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崔小鸟?!
      可无论怎么规劝,怎么自省,她就是反反复复地跳进同一个坑里,到后来,都变得不想再爬起来。
      宝机挺着尸想:如果佛祖能帮她解决这困扰好些年的问题,那就感激涕零了!可是她跟佛祖不熟,不好意思麻烦老人家管这档子儿女情长的闲事。
      所以求人不如求己,宝机决定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又是新的一天。她的眼睛不乏了,力气恢复了,心肝也结了痂,她便又有无穷的动力!
      于是,任凭宿真在一旁谆谆教诲或是拳打脚踢,宝机就是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不为所动到底!
      “臭丫头!起来!”宿真抬腿。
      “大河水来浪打浪!”朝宝机再附赠一踹。
      “夕阳无限好!”怎么觉得安静得有些索然?
      他摸了一圈光溜溜的脑门,望一眼宝机又啐了自己一口。
      大概适应了那丫头的喋喋不休,突然冷清有些不习惯。为自己找到这索然情绪的原因,宿真偏过脑袋,安安稳稳坐在船头同舵手攀谈起来:“我说船家,此去应天府需多久呀?”
      ……
      渐渐的,老母鸡的声音就听不到了,接着,河水的声音也不见了。
      不知她此番北上,小鸟哥哥若是闻讯,会不会担心呢?
      一直到宝机终于陷入了一片黑甜香,昏昏沉沉,她都思索着这个问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追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