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琐阎浮（原《一墙之隔》）》瑞廿

15、中招

　　走出合庆楼，从瓦官大街一拐到武定桥下，宝机就撤回挂在儒雅男身上的手臂，吁出一口气。小鸟哥哥再三重申，陆宝机是无关紧要的人，她的任何举动都撩不动他心里的波澜。这么通透明朗，这么干脆了当，为什么她还要怀揣幻想。
　　“小陆丫头，你那个什么‘小鸟哥哥’怎么好像特别凶神恶煞！”儒雅男开口，抬起朱砂色的宽大袖幅，朝额间一抹。
　　“噫！他就是很邪恶哒！”宝机撅起嘴，细数起小鸟哥哥的劣账，“先撞掉我的虎牙！再毁坏我的名誉！又调戏我的贞操！还蛊惑我的神志！”
　　“咦？怎么听起来很像洛阳的那只采花贼！”儒雅男奋力一拍胸脯，迎来宝机一阵咳嗽。
　　“你做什么打我啦！”
　　“因为你描述得实在是精妙！我忍不住赞叹！”
　　“七！咦你刚才说洛阳的采花贼，是东都那个洛阳嘛？”
　　“难道天下还有两个洛阳？”
　　“唔……那个采花贼都干些什嘛？”
　　“就是你刚才形容小鸟哥哥的那些呀！当然最后就是吃干抹净，先奸后杀！有时先杀后奸！”儒雅男说着朝颈间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对着宝机龇牙咧嘴。
　　宝机一脸惊恐，再度扯起儒雅男的袖子小心翼翼道：“口味如此奇特？抓到没有哇？要是没抓到，那他阿会沿着大运河施展凌波微步的轻功跑来金陵？”
　　“至今逍遥法外，来不来金陵，这个你就要问他啦！”儒雅男随手一指，犹沉浸在采花贼采花杀人的案件中，就被扑腿而来的一片黄绿滚个满脚。
　　“咦？这个不是流凫？”宝机转到儒雅男面前，蹲下来定睛辨别疑似同僚。只见面前少女衣衫皱褶，发丝凌乱，两颊红润且媚眼如丝。扒住对方的面孔确认完毕后，宝机不禁惊骇地“哇”了一声。
　　闻声，流凫迷离的双眼微微聚焦，随之举手覆上宝机的，痛并快乐般地喃喃道：“宝机，独乐坊的花雕……那个花雕……过于销魂！”
　　“独乐坊？为什么我在金陵待了十几年，却不晓得这个地方？！”说着宝机撒手，任凭意识涣散的流凫像一团猪皮似的匍匐在地。
　　儒雅男见状，躯壳中英雄救美的血液汩汩流动，渐渐汹涌沸腾。他撩袍蹲下，将流凫搀起后不免诧异：“这位姑娘，你仅仅喝了花雕？若只是饮酒，何故这般仪态不整？”
　　宝机闻言，亦别过脸来，好奇地侧耳。
　　流凫恍惚些会儿，言辞宛如呓语：“花渡东弦不日念，鸭失斜翼南尽迁。”
　　宝机把耳朵自她的唇边移开，眉头拧成一个结：“什么狗屁不通的嘛？”说着搡了流凫一把，见她仍似不省人事，便咂咂嘴不耐道，“真是没用，一点点小酒就能把你撂倒！”
　　儒雅男朝宝机笑了笑，自告奋勇地要照顾流凫，且包管会让她舒适惬意。
　　宝机望着他坚定纯良的神情和眸光，再打量了躺在他怀里的那条醉女一番。得到保证，她满意地颔首，脚尖捻转，朝流凫口中这个神秘的“独乐坊”进发。
　　走下台阶，宝机身后隔着盈圆拱洞和潺潺流水的另一端桥底，儒雅男打横抱起流凫，站起来往繁华的瓦官大街迈去。
　　尽管已然分开，流凫烂醉如泥的姿态仍旧反复出现在宝机脑海里。她再次蹙眉，不由放慢脚步思索起来。按照流凫的说法，独乐坊的美酒倒像神仙甘露。这般美酒，她宝机总会第一时间探听第一时间品尝，为什么会完全不知道呢？况且，不过是几杯黄汤下肚，即便喝个一坛半缸，也顶多神志不清口齿含糊或者倒头便睡，为什么流凫会呈现那样一种奇异诡谲的媚态？
　　诧异驰骋不过片刻，宝机很快恍然了悟。兴许是新开的酒坊，位置又比较偏僻，加上最近她几乎都在闭门思过，于是疏于开辟新的天地！兴许流凫不擅饮酒，且醉后形态非常，而好酒滋味美妙，引她忍不住多灌一些，于是落得这样一副模样！想着她步履跟着轻快，眼睛一闭嚎起了小调——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如果那儿的花雕当真甘甜醇香，倒是一醉也无妨！

　　宝机刚走了几步，就听到一股声嘶力竭的呼唤流，夹杂着高低不同的声调，内容一致为“菩萨姐姐！”尚未来得及收回远眺入苍穹的目光，她全身各个部位皆被抱住。
　　“哎呀！五六七八九阿囡！”她蹲下来，对着将自己团团围住的小乞丐们露出春风和煦的笑容。和喜悦同时漫进心窝的，是浓烈厚重的歉意——这段时间，她困顿在小鸟哥哥的阴影里举足不前，完全把他们忽略了。
　　小乞丐们却毫不计较般，热情洋溢地用脏脏的小手拖着她，朝街口的方向移动。一边走，一边七嘴八舌道：“姐姐！给你看个东西！”
　　她笑着应和，跟随他们的步伐到达街口。然而，比目标更先进入眼帘的，是一个反射着光亮的脑袋。脑袋的主人听得嬉闹的声响，登时转过头来。
　　“哇！是老母鸡！”宝机微微仰头，望见宿真的眼睛在日光下好似星辰一般闪闪亮亮。
　　觑了一眼，发觉臭丫头夸张的面部表情姑且算得上惊喜，宿真撇了撇嘴角道：“你还记得我呐！我以为你早就忘记了。”
　　宝机闻言霎时堆起笑意，兴奋道：“老母鸡你怎么那么有先见之明！早先的确忘记了，不过看到你我就又想起来啦！”
　　宿真挑起一边眉毛乜斜着她，心里自动生成一具名叫吹箫机的小人，并划了无数个赤红的叉叉在小人身上。
　　硝烟自高处向低处弥漫，可惜除却宿真无人察觉。满含鄙夷的目光斜出一绺投射到对面一双看似无害到单纯的眼睛里，可惜除却宿真无人领会。
　　静默持续不过一瞬，便被稚嫩的童声刺破：“姐姐你快看！”八阿囡踮起脚尖，伸出细细黑黑的手指戳到刚糊上石墙的宣纸边缘。
　　“赞机赋……原来真的是在说我丫！哎老母鸡你怎么走啦？”话虽如此，直到宿真走出数尺开外，宝机的目光依还是停留在那一列列看起来实在不怎么优美的字上，“路迢迢兮，机行其上！老母鸡你为什么把字写得如此丑陋！水澹澹兮，无谓其长！说得好哇！”
　　通篇念完，宝机扭头，方觉视线中已无老母鸡的身影。匆匆跟小乞丐们道别，她掏出荷包里的一点碎银交给五阿囡，便不假思索地离去寻觅不告而别的宿真。

　　一路小跑，宝机浑身汗湿淋淋，衣裳和皮肤粘连在一起，感觉十分难受。正预备偃旗息鼓放弃追寻，那枚反射出日光的脑袋却奇迹般地现身于不远处。宝机喜出望外，扯开嗓门便是一顿狂吼：“老母鸡！我找你找得好苦哇！哎你不要跑嘛！”
　　“我不认识你！你不要乱来哦！”开玩笑，大庭广众之下，怎么能和一个姑娘家行状亲密？就算无视这些，听听周遭传来那些“吹箫机”的惊叹，光天化日之下和她你来我往，被人瞧见，简直就是人生的污点！于是他非但没有停滞不前，反而加速前进。
　　“你不要跑哇！虽然我把你忘记干净是事实，也是我的不对，但是做人怎么可以那么计较嘛！”宝机耷拉着脑袋，两条腿像在棉花上跳跃，却仍企图挽回和老母鸡之间貌似破裂的同盟关系。
　　宿真微微侧脸，为什么臭丫头的嘶吼听起来相当别扭？很明显她说得颇有道理，却是怎么听怎么奇怪。他蹙眉，不由自主地稍稍放慢了步伐。一不留神，喋喋不休的大嗓门再度传来：“老母鸡哇！其实我心里一直是有你哒！不要小看我，我一定会追上你的！”
　　这一瞬间，宿真恨不能遁地隐匿，化为一团烟雾消散在空中。有心无力，他只得化屈辱为动力，发足狂奔，将后面那只聒噪的苍蝇引入空旷的巷子里。即便七拐八绕，宝机却始终保持精力充沛至死不渝的状态。但天不遂人愿，面前一堵破败的砖墙将宿真逼入走投无路的境地。他咬牙切齿地回头，正准备来个鱼死网破，然而意外地瞅见臭丫头若有所思地停驻在了一户人家门前。
　　“佛祖保佑！”他合上眼呼了一口气，睁开时，宝机已消失在巷子里面。将身上的长衫整理一番，宿真往来时的途径折回，经过那户宝机驻足的人家时，不由上下打量了几眼那扇虚掩着的门。极其稀松平常的木门，原本的漆黑褪色了大半，门板中央贴了一张倒“福”红纸。真要探寻其不平常的地方，就是自里头飘来浓重的混合着某种奇特香气的酒味。
　　出家人是绝不碰酒的，他更无滞留的理由。宿真在扬眉吐气的刹那，陡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尖叫。
　　是一改往常嬉闹喧哗的蕴含了恐惧惊惶的尖叫。是宝机的声音。
　　这便是这扇门内第二个不平常的地方，里面似乎真的暗含玄机。
　　宿真抬起手，推开门，移步入院再关上，一气呵成。接着他捂住下半面孔，尽量避免这些令他作呕的气味窜入鼻孔。
　　院内搭了竹架，上面蜿蜒曲折地攀满丝瓜藤，叶片密密匝匝，把上方的阳光隔离在外。角落里整整齐齐摆放了许多酒坛，一罐罐被泥土封口，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重见天日。一扇赤红的门连接了院子，打开来，是一间光线昏暗的灶房。
　　他缓慢谨慎地循声靠近，绕过又一个庭院，之后回廊，花厅，终于在前厅找到神情恍惚的宝机。她的手里攥着一张单薄的纸，走近了，他才看清是个姑娘的画像。朝宝机视线投注的方向一望，便是两行小篆字体的木刻牌匾。
　　“什么什么东弦不日念，什么什么斜翼南尽迁。两句诗有什么奇怪的？”宿真不解，抬眸，“独乐坊”三个字进入眼帘。
　　宝机把画纸递到宿真面前，指着右上角的小字讷讷道：“看了这个以后，你再念那两句。”
　　“原知府谢桓之女谢氏流凫……”宿真抬头，反复琢磨那两句不成体统的诗。他站在牌匾左侧，原本眼神不好，欲看清右端的字就相当费力。
　　“反着看吧，再凑起来。”
　　“迁，尽，南，翼……念，日，不，弦……”
　　“啊！”少顷，宿真转头，迎上宝机懊恼的脸容，伴随着细弱蚊蝇的忏悔：“老母鸡，我闯大祸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