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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生辰 月黑风高夜 ...

  •   回家以后,宝机再度遵循惯例,闭门思过。只是这一次状似认真——每天卯时起床,按照二娘吩咐到佛龛前烧香磕头,然后迅速用过早饭跑到爹爹的书房琢磨古籍,午时匆匆扒几口茴香端进来的饭菜,继续埋首。就连端午那日流凫专程跑来邀请宝机去看赛龙舟祭屈原顺便慰问一下餐风露宿的小囡们,她都让茴香回绝了。
      陆老爷最大的兴趣就是附庸风雅,见到有点年头的东西就掏银子往家里搬,其中最多的要数古籍。所以宝机一连在书房里思了廿日的过,都不觉枯燥。除却每日暮色四合,茴香都要捧一堆湿嗒嗒黏糊糊的纸团跑去清理这点不甚和谐,陆家二老叹息着眉开眼笑。
      妹妹这样发奋,叫陆疏这个做哥哥的好不愧怍。于是未及腿伤痊愈,他就央求爹爹拿来账簿和图册,一边学习拨弄算盘一边摸索陆老爷生财的根本:“八角……原来红烧肉里那个像菊花一样的东西就是你!”他翻过图册第一页,朝八角眨了眨眼睛,继而低头,“茴香……花椒……桂皮!”
      话音刚落,一个满手泥泞的家丁提着水瓢进来,紧张道:“二少爷什么吩咐?”
      “咦?你不是那个种花的?我这里没有盆栽。”陆疏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可是方才二少爷唤小的……”家丁捏了捏瓢,音容委屈。
      “嗯?你叫什么?”闻言,陆疏抬头。
      “小的因为初入陆宅时在桂花树下赏月思母,老爷见着便给小的起名‘桂皮’。”
      自此,陆疏每日让八角抓一把香料放在床头,捻一种香料,唤一名下人,说是这样对号入座比较容易记忆。
      就在全府上下渐渐认同并接受陆家老三就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这桩事实,宝机在生辰那天一早跑了出去,并且直到晚膳时辰,少鹄意外地翩跹降临在饭厅门口都没有出现。
      众人登时回想起老古人说的那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少鹄一边听陆家老少述说着明朝开始为宝机物色婆家的意欲,一边默然不语地喝着茶望向整桌盈盈满满的菜式。红烧肉、清汤狮子头、糯米蒸排骨、糖醋里脊、蒜泥白肉……这么多年,死丫头的嗜好倒是一如既往没有改变,照旧无肉不欢。陆夫人还特意请来了鸭珍馆的厨子,专门做鸭血粉丝汤以纪念这场在娘家过的最后一次生辰。
      看起来,陆家是铁了心要把宝机嫁出去了。
      想到这里,少鹄不觉有些意兴阑珊。须臾,陆疏一句“怎么还不死回来?”把他从低沉的情绪里拉了回来。这是做什么?狗皮膏要出嫁,欢呼还来不及,哪里来的沮丧?他立即撇开那些怏怏的情绪,不去想它,也不愿去想。
      “不管她了,兴许闷了太久,忍不住要撒撒野。”陆老爷一锤定音,整桌人举箸开饭。
      少了主角,一顿饭不免吃得火候欠佳。尽管老两口一直你来我往地保持沟通以活跃气氛——你看梁家那个怎么样?哦不行,前段时间娶妻了。还是谢家?
      但却活跃不了崔少鹄的感官。他淡漠地吃饭,淡漠地放下筷子,淡漠地告别,整个过程少言寡语。
      老两口只当他年岁增长,在商场跌爬滚打多了,举止思想亦随之成熟稳重。念此,陆夫人在把少鹄送至门口时,一本正经拍着他的手嘱咐:“往后,能离三宝多远,就离她多远。即便她跑去寻你,也只当没有看见。答应婶娘,阿好?”
      陆夫人站在背光的阴影里,少鹄看不清她的神色。他略微沉吟,便抬起眼,郑重其事地“唔”了一声。

      分明他是最应该欢喜的那个,但走回去的一路,却抑制不住地怅然若失。大概是不习惯吧。不习惯粘了那么多年的狗皮膏药忽然被撕开,不习惯那种空空落落的感触。想明白后,少鹄浑身轻松了不少。
      直到他在自己的家门口附近,遥遥望见一坨窝在门前台阶上的艳红。不知是夜色的作用或是别的什么原因,那抹红看起来不似以往那么艳丽夺目。顿了顿脚步,少鹄走向崔府的大门,预备谨遵婶娘的嘱托,“只当没有看见”。幸好她把脑袋埋得很深,完全不理周遭动静的样子,免去他的麻烦。
      但是很快,少鹄发现自己做不到。接近了,他才觑见宝机的头发衣裳全部湿透,身下的台阶上犹积了一滩水。她怎么在这里?还有,在这儿坐多久了?看看那副浑身轻颤的姿态就晓得,尽管天已入夏,裹着一层湿衣吹着夜间的凉风也还是要冻着。
      虽然少鹄相当排斥宝机,虽然陆夫人叫他无视她,但是就算这个浑身湿淋淋的人不是她,而是随便路过的陌生人,身为崔府的主人也该义务帮助一下。况且,狗皮膏药还是慢慢撕掉得好,比较不会疼痛。
      于是少鹄把停留在门环上的手转移到宝机肩头,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推了推。
      蜷得像条菜虫的人随即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睛里尚存睡意未消的怔忪,脸颊上犹粘着尽湿的几撮头发,茫然迟钝地望向少鹄。
      只一瞬间,他就忘记嘱托,一手拽起宝机一手把住铜环在门板上扣得砰砰作响。
      没过多久,一个家丁跑来开门,刚探出个脑袋就被门板搪开数尺。
      “爷回来啦!咦?这个不是……”家丁亦步亦趋跟着疾行的少鹄,瞥眼打量那抹湿漉漉的身影。
      “夫人呢?”少鹄几乎咬牙切齿,声音里有隐忍的怒气。
      “哦,等你不归,便老早熄灯睡了。”许久未见主子这般情绪激动,家丁斟酌着言语。
      “睡了?!”
      主仆之间压迫逼人的气场很快被打破。宝机五官皱成一团,一边拍着少鹄紧紧抓住自己的手,一边声嘶力竭地尖叫:“要死啦!痛哇!”
      反抗的效果是显著的。少鹄立即松开她的手,命令一声“不许动”后,推门进屋。
      “原来是迫不及待要跟娘子联络感情哦!”宝机见内室的烛火被点亮,女子的声音隐隐透出,不由撅着嘴嘟囔,“跟人家亲热,做什么还不许我动啦?七,你说不动就不动,我是傻子嘛?”说完抬脚,朝和卧室相反的方向缓缓蠕动。
      家丁向来不是摆来观赏的,宝机刚挪出两步,就被挡住去路。
      “畏罪潜逃?想也不要想!”
      “哎哟你怎么这样不配合的啦!”宝机瞪圆眼,看清对方后惊呼,“咦?你怎么跟小丁丁长得那么像!”
      “再说一遍是丁宁!”家丁白了宝机一眼,随后凑近她谄媚地悄声道,“哎小机机,最近城里阿有什么新开发的吃食?”
      说到吃食,宝机顿时忘记要遁走。这个小丁丁总是很能让她找到存在感!于是她微微踮脚勾起丁宁肩膀同样小声道:“偷偷告诉你,不要泄露哦!中华门那里开了一家做牛肉锅贴的,皮薄馅厚,汁多肉嫩,就是比较偏僻我很少去哒!”
      “嗯嗯,还有还有呢?”丁宁觉得气温有些发凉,便抬起手臂搭到宝机肩上。
      “还有四门街上新开一家蟹粉……”宝机兴致刚来,就听到内室激烈的争执
      “你就这样把她关在外面了?!”
      “我又不认识,难道还请进来泡壶茶招待?”
      “就算讨饭的也要给身松快衣裳换换!”
      然后突然爆发出“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怎么回事情?难道小鸟哥哥有家庭暴力的倾向?”宝机把手放到牙齿间,一脸惊恐。
      “哎哟不去管他!继续讲继续讲,蟹粉什么?”丁宁甩甩手,低下头和宝机保持同一高度。
      “哦,哦。”宝机随之凑到丁宁面前,侃侃而谈,“讲到哪里?噢四门街上新开一家蟹粉汤包……那个蟹粉真是鲜到销-魂,还有一粒一粒的质感。你一定要先吸吸,再舔舔,最后才吃!”
      “四门街?那近的,我明天就去!还有呢还有呢?”
      于是当少鹄从卧室出来,就看到一男一女勾肩搭背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聊得热火朝天。他拧眉打断两人滔滔不绝的交流,不耐地把宝机拉到自己跟前,将一件披风罩到她身上。瞪了丁宁一眼,他道:“送她回去。”转而在宝机和丁宁之间来回转了转眸子,改变了主意。
      宝机沉浸在对美食的回味中,被少鹄拖着走的时候还不忘扭头,深情地向小丁丁投射留恋的目光:“还有朝天宫那里的素黄鱼素火腿!鸡鸣寺的素腊肉素香螺!”

      “让你不要动没让你趁机跟我的家仆套近乎!”狠拽了宝机一把,少鹄低吼。
      “干什么啦!言论自由!”挑拨她和道友之间的感情?门也没有!宝机理直气壮扬起面孔,迎上对方一记震慑的眼神,不由认真,“小鸟哥哥你生气啦?”
      “我没空和无关紧要的人生气!”
      咦怎么跟老母鸡说的一样?就是语气稍微冲了点。于是宝机虽再一次对“无关紧要”心存芥蒂了一下,却还是道出一样的对白:“嗯!不要生气哦!生气容易催人衰老!”
      少鹄不再搭理,一门心思走自己的路。
      月黑风高。天穹里只悬着一枚弯弯细细的皎白月牙儿,向街道泼洒一层淡似透明的银白粉末。四周一片静谧,只有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回荡在弄堂之间。气氛无限和谐,直到——
      “阿……阿嚏!”宝机擦擦鼻子,随之皱了皱。
      “到河里洗澡了?”少鹄忍不住讥道。
      “哎?小鸟哥哥真聪慧!不过我不是去洗澡哇!我去捞东西!”宝机赞叹完,换上一脸不平,“谁知道乘了一只危船,荡啊荡的居然往下沉了!”
      究竟要憨到什么地步,才能看也不看跳上一条危船。屏蔽掉无用信息,少鹄切入重点:“捞什么?”
      “就是你领我去吃酱排骨的那次,店家赠送给幸运吃客的玉箫丫!”
      究竟要憨到什么地步,才会真的相信一管精雕细琢的羊脂玉箫是店家赠送的。然而鄙夷归鄙夷,少鹄还是遏制不住缓慢地汩汩流泻的触动。但很快他就察觉前言后语的破绽,不由停住脚步:“那支玉箫在河里?!”没等宝机作出肯定答复,他就剜了满是无辜的她一眼,厉声道了句“闭嘴!”
      宝机的无辜复深一层,却依然忙不迭地遵命:“哦,哦。”
      又一间屋子的烛火熄灭,静谧的沉默重新笼罩了街道。远远传来清脆的打更声,在深夜显得突兀而悠长。
      金陵城的一大优点,乃是管制防护措施甚佳,以至于城内人民安居乐业而无后顾之忧。其中一条即为:戌时一过,但凡街上仍有未归女子,不论身份,一律由巡逻的保安人员护送回家。譬如现时的宝机。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月黑风高,警惕流氓!”声音由远及近,清晰通透地钻进两人耳朵。
      眼看一个身影就要从墙角的阴暗里拐出,少鹄不假思索地把宝机推到墙上,用自己的背影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并捂住了她的嘴。一直到打更的声音远去,他才松手。
      虽然少鹄背光而立,瞅不清神色。宝机还是睁大眼,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看。
      月黑风高夜,向来最适合偷情。莫非小鸟哥哥心存歹念,企图掩人耳目地把自己吃干抹净?她抿住嘴唇,拼命憋着胸腔里一拨接着一拨躁动的窃喜。
      少鹄低头,宝机映在淡淡月光下的脸便一览无余地呈现在面前。看看那羞红的脸颊,看看那荡漾的眸色,不消多想,就知道这死丫头脑子里正转些什么。果然冲动坏事,引发了不必要的状况。
      悬崖勒马,犹未为晚。
      但他却鬼使神差般,屏住了呼吸,一分分地朝前倾斜。
      眼看小鸟哥哥的面孔越来越近,宝机心如擂鼓,身体却紧绷得一动不敢动。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少鹄的鼻尖就要触到她的皮肤……宝机闭上双眼,轻轻别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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