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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斋戒 七日斋戒苦 ...

  •   尽管不能和二娘住一间厢房躺一张卧榻,宝机还是很美妙地过了在鸡鸣寺的第一夜。除了第二天朦胧间,她被陆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洗洗刷刷后推进念佛堂。
      “等会儿午时有集体皈依仪式,你参加一下。”陆夫人满面期待,对宝机好言相劝。
      “什么龟衣?关我什么事?再说乌龟几时穿衣裳了?”宝机犹带着一身起床气,满腹抱怨无处控诉。
      “唔……”陆夫人不禁惆怅,觉得对宝机解释“皈依”的含义有点难度,遂威逼利诱,“回家了二娘就给你炖红烧肉!附带两吊钱作赌资,不限制你去赌坊挥霍!你要是不参加,就休想得到这些优惠!”
      又有吃又有赌,这么丰厚的回馈,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想着宝机嘿嘿了两声,一步三回头地走向离门颇近的一个蒲团,还不忘朝陆夫人比口型:“红烧肉!两吊钱!”得到对方点头示意后,她才称心如意有样学样地跪下。
      “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果仁方丈在香案前熟稔地念道,同时敲了敲木鱼。
      “龟衣佛!龟衣法!龟衣僧!”宝机闭着眼睛跟读,不由睁开一条缝纳闷,“怎么有这种搭配的啦?”
      ……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瞋痴。”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瞋痴!”宝机嘟起嘴唇,两眼望着穹顶,“我好像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
      “顶礼三称: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顶礼三称!”宝机刚跟读完,就被前面回过头的信徒一句“这个不用念!”打断。她点点头,认真道:“哦,哦。那魔本是释迦牟尼佛!”
      “是‘南无’!”信徒又转过头。
      “哦,拿魔!”宝机再度点点头,继而语气激昂,“这个释迦牟尼佛真厉害,专门抓恶魔!”
      即便隔着十几个蒲团,宝机清朗通透的声音还是传到方丈耳朵里。他不动声色摇了摇头,微微叹口气,又敲了一下木鱼。
      仪式结束,方丈在宝机提醒完“红烧肉加两吊钱”后,对陆夫人道出了心声:“朽木啊!”迎来陆夫人谄媚的一笑。

      第三天,虽然方丈一脸勉强,宝机还是在二娘强烈的要求下,在鸡鸣寺里胡乱转悠以搜索一个目标拜师。
      “那是荼毒哇!活生生的荼毒哇!”果仁方丈望着宝机欢天喜地远离的背影,用手指搅动自己长长的须眉。
      “不要太灰心嘛!佛法面前,人人平等!”陆夫人呷一口茶,忙着狡辩。
      在菜地,宝机遇到了第一个“有缘的法师”。她急忙跑过去拍拍对方的光头,兴奋道:“小鱼小鱼,你做我的师父吧!”
      正在体恤被拔光叶子的萝卜,宿鱼惊愕地跳起来:“吹箫机姐姐!你那天为什么躲开丫?你阿晓得我摔得有多疼呐?你看你看……”说着朝宝机扬起面孔,“鼻梁都歪啦!哼!一点不够意思!我不要理你啦!”
      “哎小鱼,我不是故意哒!再说成长为一代宗师怎么可以不吃点苦头?!小鱼哇!小鱼哇!”结果是无论宝机软磨硬泡,宿鱼愣是头也不回,还撅起嘴巴朝宝机做了个鬼脸,把她丢在菜地。
      宝机一脸无辜地穿梭在鸡鸣寺里,遇到的法师不是避开几尺远,就是目不斜视忽略她的招呼走自己的路。
      “怎么都那么不慈悲呐!”宝机拧着眉头,孤独无依地晃到了空旷的放生池边。就在她垂头丧气地掸开一簇丁香枝杈的瞬间,奇迹出现了。
      她嗅到一缕黄金瓜的香气,遥遥飘来,钻进鼻孔。宝机循着气味走近,便望见那个迎风伫立在乌龟雕塑上的法师,侧对着她旁若无人地吃着黄金瓜,一副怡然自得的姿态。宝机顿时生出天神下凡的感触,一溜小跑到乌龟雕塑的旁边,朝着那抹衣袂飞扬的青灰色五体投地:“师父!徒儿寻了您好久!您就收了我吧!”
      “天神”闻声侧目,在瞥见一坨艳红的瞬间停止了咀嚼的动作,同时悄无声息地把手里的瓜往背后掖了掖。
      宝机迟迟不闻应答,便抬起头朝目标望去,随后脱口而出:“咦?瓜捏?”
      “天神”清了清喉咙,咽下食物旋即回道:“没有瓜。”
      “不可能哇!我明明看到哒!”宝机喊着从地上爬起来,奋不顾身举手朝“天神”腰间抓去。
      “干什么动手动脚的?!”“天神”一边往后闪躲,一边从乌龟上退下来,“不要胡乱认亲哦!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
      未等宝机成功地探囊取物,几声咳嗽伴随着突兀传来:“哈哈!哈哈!陆三好眼光!”
      宝机循声望去,瞧见花生米方丈携了几个光头老秃驴和二娘一同走近。捕捉到几人眸中的促狭,她猛然回头,惊呼道:“怎么是你哇?!老母鸡么蹲着下下蛋就可以了丫!你做什么学人家天神站那么高还吃那么香的瓜啦?”
      “我怎么知道躲在这里吃都会被你发现?!”
      “我不干哒!”宝机义正言辞。
      “我也不干!”宿真嗤了一声傲然扬起脖子。
      “乖徒儿,人家头都磕过了,尘埃落定,不能反悔的。”果仁老和尚满面无奈,拼命掩住痛心疾首的情绪。
      “哎呀三宝!其实老母鸡也不错丫!至少长得很帅!”陆夫人不断鼓励。
      于是宝机拜宿真为师的消息不胫而走,即便满腔不情愿,也成了既定事实。

      第四天,宝机在怨愤中醒来,在怨愤中吃完斋饭,在怨愤中被迫跟着新认的师父游览鸡鸣寺。
      当她看到宿真手里揣了一把绿莹莹的葡萄后,边惊奇这个季节居然有葡萄,边让怨愤泄走了大半。印象中,似乎老母鸡总是能找到好吃的。糕点、黄金瓜、葡萄……说不定以后还有各种各样的。于是她一个转念,蓦然开心地笑了。跟着老母鸡,就有东西吃!
      下完定论宝机兴高采烈地跑到前面远开一大段的宿真旁边,语气压抑不住地亢奋:“老母鸡!不要走那么快嘛!”
      宿真置若罔闻,专心致志地掰着葡萄,然后丢进嘴里。
      “哎呀老母鸡!”宝机不死心,伸手去抢葡萄。
      受到威胁,宿真终于开口:“再叫一声‘老母鸡’试试!”
      宝机撅嘴,不由委屈;“那我又不知道你叫什嘛!你告诉我丫!”
      宿真朝旁边的放生池白了一眼,咬牙切齿道:“宿真。”
      “素肫?”宝机新奇地眨眨眼陷入思索,继而再度亢奋陷入幻想,“原来素食产业发展如此迅猛!连素肫都开发出来了!不知道放到鸭血粉丝汤里口感怎么样,跟正宗鸭肫有什么差别!”
      看着那副垂涎欲滴的样子,宿真领悟到同面前这根朽木解释根本就是鸡同鸭讲,遂扯下一片柳树叶,伸手在池里沾了点水一笔一划地把自己名字写到上面递给宝机:“睁大眼睛看看清楚!”
      宝机定睛,恍然地“哦~”了一声,然后随手把柳树叶抛到脑后。
      宿真愕然凝视着那片飘摇掉落的叶子,悠悠扬扬停留到了鹅卵石上,目瞪口呆了一阵后,倏地嚷道:“你就这么扔了?”虽然他不甚乐意给那些女施主签名,但这种随随便便把他自动奉上的签名抛诸脑后的行为,却委实让他不由失落。
      宝机环顾四周,对着宿真诧异道:“可是这里没有‘不准乱丢垃圾’的指示牌丫!”
      “垃圾?!”宿真顿时觉得那些把自己当月亮捧着的众女星们异常可爱,他决定以后和颜悦色地善待他们。瞪了宝机一眼后,他愤愤甩了甩袖子,加快脚步远离了她。
      宝机见他走得迅疾,就差飞奔而去,只觉得莫名其妙。叹息一声,她拾回精气神吼道:“老母鸡,你至少给我留颗葡萄丫!一颗就好了嘛!”
      跟踪到丁香树后的一行人放下揪住的树叶,神色各异。
      “就这样让他们一男一女独处,真的没关系?”宿平蹙眉。
      “在女色这方面,整个鸡鸣寺老衲最放心的就是宿真啦!看着他长大,十几年来从没见他出什么岔子。”果仁方丈骄傲反驳。
      “我们三宝就更不用担心啦!除了崔家那个卖茶叶的,她向来没什么性别概念!”陆夫人亦闭着眼睛赞许。

      斋戒第五天的早膳,宝机一边心不在焉地吃着碗里的饭菜,一边斜眼偷瞄宿真。怎么看起来老母鸡好像情绪不佳,从昨天揣着葡萄溜走后,就连瞥也不瞥她一眼。想到还没到口的好东西很可能就此消失,宝机惆怅不已:“生气啦?”扁了扁嘴,吃完最后一口菜,她觑着宿真的去向,跟着他跑出斋堂到了井边。
      “老母鸡老母鸡!你生气啦?”她扒住宿真的袖管,一本正经地探究。
      “贫僧没空和无关紧要的人生气。”宿真语气淡漠,依旧瞥也不瞥她一眼。
      “嗯!不要生气哦!生气会催人衰老!”虽然那个“无关紧要”让宝机心里稍微疙瘩了一下,但她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把手拿开。”发现行动受阻,宿真把目光投向宝机捏住自己袖管的爪子。
      “哦,哦。”宝机依言松手,在感觉宿真的情绪似乎依然不佳后,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陶钵,然后立到井边开始打水,“你站着不要动哦!这种事情,做徒弟的来就行了!”
      宿真被撇到一边,看着宝机艰难地转动把手,艰难地把满满一桶水提出井口,又艰难地撩起袖子用丝瓜筋刷起陶钵,忽然觉得收个徒弟也是不错的事情。要是如此有个任劳任怨的奴役帮他洗钵,在寒冷的季节就不用担心冻到手指。想着他情不自禁扬起一抹笑意,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宝机,悠扬道:“慢慢刷,好好刷,最好天天刷。”
      “不用担心老母鸡!这么简单的事情我还是做得好哒!”
      “嗯。”要是能把“老母鸡”这个叫法换走,就更值得庆贺了。

      于是宝机蹲在井边,毫无怨言地洗着“师父”的陶钵,从早晨洗到中午,洗到第六天的早晨,再到第六天的中午。
      将洗得锃亮的陶钵归置到宿真的位子后,宝机把湿漉漉的手在屁股上蹭了蹭,体会到了一丝寂寥。
      没有红烧肉,没有糯米丸子,没有鸭血粉丝汤,没有赌坊,没有青青的苏州评弹,没有小破庙里的小囡们,没有认识不久的大鸭子同僚,没有不学无术的二哥……更没有明明只阔别几天却仿佛许久未见的小鸟哥哥。
      宝机吸了吸鼻子,独自走到菜地,绕过竹丛坐上那块大石头。就算被充实的寺院生活填满,还是无法抑制她在空余的时候涌起的思念。她思念热闹的金陵城,思念有八角茴香横冲直撞的家,思念那个一直把羞辱自己当做义务的小鸟哥哥。她把腿盘起来——这是在鸡鸣寺待了几天后,她难得学会的一个动作,据说可以活血通经,对身体颇有益处。
      “我这么想小鸟哥哥,他会不会想我捏?会不会偶尔想起我捏?”宝机念叨完,捏着小虎牙温存一会儿,然后抬头望天,视线里突然掠过一群北归的大雁。
      痴痴地眺望了一会儿,宝机抹抹眼角,擦掉一不小心溢出的泪水,坚定了回家的决心。她要回到金陵城,回到小鸟哥哥的阴影里。即便被蹂躏,即便被凌虐,即便被压迫,即便被无视……也要比见不到却孤零零地承受波涛汹涌的思念好过太多。

      所以当斋戒充满煎熬的第七天结束以后,宝机洗完最后一只陶钵,卸下含了一整天的忍耐,像飞出笼子的鸟得到自由一般,义无反顾地奔向回家的马车,头也不回。
      立在鸡鸣寺门口的一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却仍然神色各异。
      “明明一脉相承,怎么就差这么多呢……?”果仁和尚望着宝机的背影,一如既往地叹息。
      “怎么就跑得这么欢天喜地?”宿平摸了摸下颚,不得不承认窜出心扉的一点点留恋之情。
      “终于走了!”宿真被胁迫良久,蓦然释怀,捻下一朵艳红的月季奋力抛向空中,任其落到地上后四分五裂。看到宿鱼显而易见的留恋神情后,他发现还有一丝不能释怀的情愫——任劳任怨的奴役一滚回老窝,他就不得不重操旧业自己洗钵。
      陆夫人轮番向法师们合掌鞠躬,语气亦难掩欣喜:“多谢各位师父照顾,给你们添麻烦了。阿弥陀佛,弟子这就回去了。”说完走向宝机已经正襟危坐在里面的马车,乘上去后撩开帘子朝众人挥手告别。
      宿鱼望见宝机目不斜视,自觉那天似乎伤害了她,遂扯开喉咙大声道歉:“吹箫机姐姐!我理你啦理你啦!以后你要是还想拜我为师,随时恭候哇!你不要那么记仇嘛!”话音刚落,就被宿平拎起后领:“小了一点点还想着收徒弟?记住了,你吹箫机姐姐现在是你六师兄的徒弟!”
      宿真闻言,抽了抽眼角,摘了片叶子吹一记口哨,撂下众人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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