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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深院惊闻妾室变   自静心 ...

  •   自静心庵“偶遇”后,林修远依礼登门拜访沈侍郎,两家正式议亲。沈清歌欢喜非常,整日里神采飞扬。然而,随着婚期临近,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强烈——她舍不得小栀,更怕小栀日后离开她。

      这日午后,沈清歌特意让小栀留在栖霞苑吃新做的玫瑰酥,自己则带着阿成,乘马车直奔林府。

      林修远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听闻沈小姐来访,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到前厅相见。他依旧穿着素雅的常服,气质温润,看到沈清歌,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清歌,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语气亲昵自然。

      沈清歌屏退了下人,只留下阿成守在厅外。她拉着林修远的衣袖,半是撒娇半是认真地说:“修远,有件事...我想求你。”她仰着小脸,眼神带着期盼和一丝不安。

      “哦?何事让清歌如此郑重?”林修远耐心地问。

      “是关于小栀的……就是一直跟在我身边的那个贴身侍女,你在静心庵见过的。”沈清歌急切地说,“我……我实在离不开她!她从小跟着我,比亲姐妹还亲!可是…”"她咬了咬唇,“她长得那般模样,若是日后被配了小厮嫁出去,或者被别的什么人惦记了去,我……我定会难过死的!”她眼中甚至泛起了一层水光,“修远,我想……我想让她也跟过去!永远待在我身边!你……你能不能把她也收了?做个名义上的小妾就好!这样她就永远是我房里的人,谁也抢不走!我保证她最是安分守己,绝不会打扰我们!好不好?”

      这番话大胆又任性,完全不合礼法规矩。厅外守着的阿成,听得清清楚楚!他身体猛地一僵!握着刀柄的手瞬间收紧,骨节泛白!一股强烈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死死咬住嘴唇,哪怕口中有甜腥的味道,也没有松开。他早已不再深究小栀的身份疑点,心底那份隐秘的、对小栀的朦胧情愫,在听到“纳为小妾”这四个字时,仿佛被利刃狠狠斩断!他垂下眼,死死盯着地面,试图掩饰内心的翻江倒海。小栀……要成为林大人的妾室了?那个安静吃东西的身影,从此将彻底与他隔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林修远听完沈清歌的请求,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并非好色之徒,更不喜后院复杂。但看着沈清歌那双盛满期盼、甚至带着泪光的眼睛,想到她之前说过被“情伤”的经历,心便软了。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不忍拂逆未婚妻的心意,温和地叹了口气,抚了抚她的头发:“清歌,你既如此看重她,视她如姐妹,那便依你吧。只是,”他语气带着一丝郑重,“既入我林府为妾,便要谨守本分,安分守己。栖霞阁便是她的天地,无事莫要乱走,更不可惹是生非。你能管束好她吗?”

      “能!一定能!”沈清歌破涕为笑,欢喜地抱住林修远的胳膊,“小栀最乖了!修远你真好!”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却没注意到厅外阿成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挺得更加僵直的背影。

      沈清歌心满意足地走出前厅,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笑意。阿成沉默地跟上,如同一个沉重的影子。回府的马车上,沈清歌兀自沉浸在喜悦中,絮絮叨叨说着未来的设想。阿成却一路无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回到栖霞苑,沈清歌径直去找小栀分享好消息了。阿成却脚步一转,鬼使神差地走向小栀常待的后院角落。果然,小栀正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安静地吃着沈清歌特意留下的玫瑰酥。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美得像一幅画,却让阿成心头堵得发慌。

      阿成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一部分光线。小栀抬起头,黑沉沉的眸子看向他,依旧平静无波,手里还捏着半块酥饼。

      阿成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低沉:“你...你听说了?小姐要把你...给林大人做妾。”
      小栀点点头,又咬了一口酥饼。

      “你...”阿成看着他这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心头的火气与酸涩交织,几乎冲口而出,“你愿意吗?若是不愿意,我……我可以带你去……”他猛地顿住,后面的话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他想说“带你去求小姐”,甚至有一瞬间疯狂的念头是“带你走”,但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小栀咽下口中的点心,目光落在阿成紧握的拳头上,似乎有些不解他为何如此激动。他想了想,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回答:
      “林府的厨子,点心会做得更好吧。”

      阿成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他看着小栀那双纯粹得只映着点心碎屑的眼睛,满腔翻涌的话语和那点隐秘的冲动,瞬间被这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砸得粉碎。他明白了。安稳和食物,就是小栀衡量一切的标准。什么名分、身份、情愫,在他眼中远不如一块实实在在的点心重要。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自嘲涌上心头。他还能说什么?他算什么?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最终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狼狈。

      十里红妆,轰动京城。沈清歌带着满心的甜蜜与对未来的憧憬,以及她最离不开的“好姐妹”小栀,嫁入了高门林府。

      林府的气派远超沈府。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仆从如云。新婚之夜后,林修远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沉稳端方,对娇美的妻子沈清歌极为敬重爱护。他信守承诺,将栖霞阁东厢房收拾出来,布置得舒适雅致,给了小栀“小妾”的名分和待遇,月例等同于姨娘份例。

      沈清歌欢喜非常,对小栀愈发亲昵无间,甚至时常让他陪坐用饭,主仆二人对坐,沈清歌叽叽喳喳说着林府的新鲜事,小栀则安静地吃着面前堆成小山的各色精致点心菜肴。林府的厨子手艺比沈府更胜一筹,点心花样繁多,用料考究。

      小栀的日子,似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滋润顶峰。他吃得更多,更好,脸颊甚至微微丰润了些,皮肤在锦衣玉食的滋养下,更是莹润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林修远果然如他所言,也如婚前承诺,从不踏入小栀的房间半步,也很少主动与他说话。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前院处理公务或应酬,回栖霞阁也多是陪伴沈清歌。小栀的存在,对他而言,仿佛只是一个会移动的、特别漂亮的摆设,一件妻子珍视的、需要妥善安置的物品。这正合小栀心意。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小姐身边,安安静静地吃饭。

      沈清歌有时会打趣他:“小栀啊小栀,你吃得这么多,怎么还这么瘦?腰还是这么细!”她会伸出手指去戳小栀的腰侧。小栀的身体会瞬间绷紧,随即又放松下来,任由她戳弄,脸上依旧是那副空茫平静的样子。

      阿成作为沈清歌的陪嫁护卫,依旧负责栖霞阁外围的安全。自从那日在林府前厅亲耳听到小栀被纳为妾室、以及后院那番彻底死心的对话后,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几乎成了栖霞阁的一道影子。他刻意避开东厢房的方向,当值时目光总是低垂,专注于脚下的青石板或远处的围墙。

      栖霞阁多了位美得不似凡人的“小夫人”,还是夫人陪嫁的侍女抬的姨娘,这消息在林府后院不胫而走。羡慕有之,嫉妒更多。尤其是一些心思不纯的下人,见小栀深居简出,从不与人交往,只安静待在东厢,便私下嚼起了舌根。

      “啧,生得那副狐媚样子,能是个安分的?夫人心也太大了……”
      “就是,天天关在屋里,谁知道在琢磨什么?我看啊,指不定哪天就爬上老爷的床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凭什么当姨娘?我看就是靠那张脸……”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轮值的阿成耳中。每当此时,阿成低垂的眼中便会掠过一丝冰冷的戾气。他从不争辩,也从不向小栀或小姐告状。

      但不久之后,那些背后嚼舌根最凶的人总会莫名倒霉:负责洒扫的,会“不小心”打翻水桶湿了鞋袜;负责传话的,会在经过回廊时"恰好"踩到不知何时出现的油污滑一跤;最过分的一个婆子,甚至在自己房里发现了一条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无毒的草蛇,吓得魂飞魄散。虽然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麻烦,查也查不到阿成头上,但次数多了,那些人也隐隐明白是惹了不该惹的人,渐渐收敛,至少不敢在栖霞阁附近放肆了。阿成依旧沉默地巡逻,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次在回廊相遇,阿成停下脚步,侧身让开,垂首抱拳,声音低沉刻板:“见过小夫人。”

      小栀微微歪头,黑沉沉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困惑,他看着阿成:“你不是叫我小栀吗?”

      阿成僵在原地,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脸上血色褪尽。那句“你不是叫我小栀吗?”像冰冷的针,扎进他心里。他看着小栀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那身素雅的裙装下是平坦的胸膛和少年人的骨架轮廓——这个他早已察觉却不愿深究的事实,此刻因身份的转变而变得无比刺眼。他慢慢直起身,眼神晦暗不明。小栀的平静反问,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底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不叫“小夫人”,像以前一样只叫“小栀”,是不是就意味着那些隐秘的情愫和注视,那些在沈府后院劈柴时的默契,递山楂球时的悸动,都还能算数?身份的巨大鸿沟仿佛就能被这个称呼抹平?这荒谬的念头让他心头一阵绞痛,随即是更深的羞耻和无力。他明白,这只是自己可悲的妄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深秋的夜晚,栖霞阁后的小花园里,桂花早已凋零,空气中残留着最后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阿成轮值夜巡,行至此处,远远看见桂花树下石桌旁坐着一个人影。

      是小栀。他面前石桌上放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酥皮奶黄包、蜜汁桂花藕、还有一小碟晶莹剔透的琥珀核桃。他正拿着一块奶黄包,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速度却不慢。夜风吹动他披散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衫,月光勾勒出他过于优美的侧脸轮廓和纤细的脖颈线条。他吃得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点心,周遭的寒意和夜色都被隔绝在外。

      阿成远远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又被沉重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那份被刻意压抑的悸动和隐秘的关注,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山楂球上沾着的糖霜。但下一秒,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身份鸿沟将他拉回,这是林大人的妾室!一个他永远无法、也不该有任何非分之想的人!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自我厌弃攫住了他。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仓促地消失在假山的阴影里,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小栀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微微侧头,只看到一片晃动的深蓝色衣角消失在黑暗中,脸上依旧是平静无波,继续低头吃他的奶黄包。

      偶尔有林府的下人,或是一些来府上做客的夫人小姐,见到小栀,无不惊艳赞叹。

      “哟,林夫人,您身边这位...真是天仙下凡啊!”一位来访的侍郎夫人掩着嘴笑,眼神却不住地往小栀脸上瞟,“这般姿容,您也敢放在房里?不怕林大人他日...”

      沈清歌总是骄傲地扬起下巴,带着点娇蛮的得意:“我家小栀才不是那种人呢!她最是忠心安分!再说了,夫君也敬重她,从不逾矩!”她心里坦荡,只把小栀当成最亲密的姐妹,自然毫无芥蒂。

      小栀则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对所有的赞美或探究的目光都视若无睹。他从不主动与人交谈,也不刻意模仿女子的声音或姿态。他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幅绝美的画。久而久之,那些关于“祸水”的议论也渐渐平息了。毕竟,一个如此安静、如此守本分的妾室,似乎也确实构不成什么威胁。

      就这样,小栀在林府栖霞阁,以“小妾”的身份,又安稳地度过了一年。食物精致而充足,小姐的陪伴依旧,日子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直到那个沉闷的夏日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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