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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千刀碎尽美人衫
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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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在厚重的云层后隐隐滚动,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栖霞阁里静悄悄的,沈清歌午睡未醒。小栀坐在自己房间临窗的绣墩上,慢慢地吃着冰碗里用井水湃过的、切成小块的甜瓜。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弥漫开,驱散了些许暑气。
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停在门外。
“小栀姑娘,”门外是林修远身边最得力的长随林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大人请您......即刻去书房一趟。有要事相商。”
小栀的动作顿住了。林修远找他?这是他入林府一年多来,从未有过的事情。他放下手中的银匙,冰碗里剔透的瓜块在融化的冰水中微微晃动。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素雅的浅碧色夏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
他拉开房门。林安垂手立在门外,脸色有些不同寻常的凝重,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他,只侧身让开:“姑娘请随我来……”
书房在前院,气氛肃穆。林修远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底带着浓重的血丝和一种深深的疲惫,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阴郁。他挥了挥手,林安无声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沉重的书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修远的目光落在小栀身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挣扎,有愧疚,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开口。
“小栀,”他终于出声,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本官......待你如何?”
小栀安静地站着,微微垂着眼睫,没有回答。待他如何?给他饭吃,让他安稳地待在小姐身边,这就足够了。
林修远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府里......出事了。一件天大的祸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盯住小栀的脸,似乎想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然而,小栀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三年前,本官尚在江南道御史任上时,”林修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恨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曾查办过一桩贪墨大案。其中牵涉到一个地方豪强,姓王。此人......在查案期间,对本官百般刁难,甚至......曾使人当街羞辱于本官,折辱本官尊严,若非护卫拼死相护,本官几乎命丧其手!”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拳头紧握,指节泛白,显然那耻辱刻骨铭心。
“后来,王豪强伏法,家产抄没,但因其树大根深,党羽众多,其族人虽被流放,却始终对本官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林修远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就在半月前......京畿道突然爆发瘟疫,蔓延极快,人心惶惶。圣上震怒,命人彻查源头。而就在昨日......刑部在追查流窜的逃犯时,竟在城外一处废弃的庄园里,发现了......发现了王家被流放的其中一支族人,数十口......尽数毙命!死于......时疫!”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小栀,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后怕:“这本是意外!天灾!可......可不知是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还是王家残余党羽刻意构陷!如今朝中已有流言,直指本官!说本官是为报当年私怨,假借查疫之名,行灭门之实!是公报私仇,罔顾国法!”
他猛地一掌拍在紫檀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此乃滔天大罪!一旦坐实,不仅是本官,整个林家,包括清歌......都要万劫不复!”
沉重的书房里,只剩下林修远粗重的喘息声。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爆响,像无数只焦躁的手在疯狂拍打。
小栀依旧安静地站着。暴雨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他身外,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林修远那充满恐惧和愤怒的话语,在他空茫的脑海里,只提炼出几个冰冷的词:祸事,灭门,大罪,万劫不复......还有,小姐。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林修远那张因恐惧和压力而扭曲的脸上,平静地等待着下文。他知道,林修远不会无缘无故跟他说这些。
林修远转过身,目光死死地锁住小栀,那眼神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一种近乎逼迫的审视:
“如今,刑部、大理寺都在追查。圣上震怒,限期破案!本官......需要一个‘交代’!一个能堵住悠悠众口、平息圣怒的‘交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急促:“需要一个‘凶手’!一个......有着足够动机,且身份低微、便于‘操作’的凶手!一个......能解释为什么王家的人会死在那个庄园,且能牵连到林府,让本官摆脱‘主使’嫌疑的凶手!”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几乎要将小栀笼罩:
“本官思虑再三......你,小栀,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语速极快,不容置疑地编织那张致命的网:“你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掩护!你是清歌从外面带回来的孤女,来历不明!本官可以‘查出’,你其实是当年那个羞辱本官的王豪强流落在外的私生女!你隐姓埋名,潜伏进林府,就是为了伺机报复本官!王家那支族人只不过是弃子,是你暗中联络,将他们诱骗至那个废弃庄园,再故意......故意引去得了疫病的流民,让他们染疫身亡!你要借瘟疫这把刀,灭尽王家仇敌,更要陷本官于不义!你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在暴雨的喧嚣中丝丝吐信。每一个字,都在将小栀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只要你去认罪,画押!本官便能脱身!清歌......清歌也不会被牵连!她还是林府尊贵的夫人!”林修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死死盯着小栀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动摇或恐惧,作为他继续说服的筹码,“本官......本官答应你!绝不会让你白死!你的身后事,本官一定风光大办!逢年过节,香烛纸钱,三牲祭品......绝不会短缺!让你在九泉之下,也......也衣食无忧!”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对一个即将赴死的人许诺冥界的“衣食无忧”,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又无力。
暴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哗啦啦地冲刷着整个世界。
小栀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眼,目光越过林修远,投向窗外那一片被雨水模糊的、灰蒙蒙的天空。他的眼神依旧是空茫的,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雨幕,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恐惧死亡,也不是怨恨命运。他只是在想......
香烛纸钱?三牲祭品?
他想起那个破败的小村,娘躺在冰冷的炕上,再也不会醒来。他想起醉红楼后院永远散不去的鱼腥味,想起那块齁甜得发腻的月饼。他想起小姐塞到他手里的、各种各样尝了一口的点心,想起林府厨子做的、精致得像花儿一样的糕点......
饿。
那种深入骨髓的、能把人逼疯的饥饿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了所有思绪。死亡很可怕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饿肚子有多可怕。
他慢慢地,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林修远那张写满紧张、期待和恐惧的脸上。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吐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穿透了雨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好。”
林修远猛地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设想过小栀会恐惧、会哀求、会愤怒,甚至做好了强行逼迫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得到的竟是如此平静、如此干脆的一个“好”字!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波澜。
“你......你答应了?”林修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小栀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他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应下的不是去顶替一场灭门惨案的滔天罪名,而是答应去厨房取一盘糕点。
“不过,”小栀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他看着林修远,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死后,日日都要给我上供吃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强调,又像是在确认一个极其重要的承诺,重复道:
“日日。”
林修远愕然地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美得不似凡人、此刻却提出如此荒诞要求的女子,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点头,几乎是脱口而出:“好!好!本官答应你!日日供奉!绝不会让你......让你在下面饿着!”
小栀得到了想要的承诺,不再看他,微微垂下眼睫,恢复了那副沉默安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关乎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林修远看着他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样子,心头那股寒意更甚。他强压下翻腾的复杂情绪,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推到小栀面前。那是一份认罪书的范本,上面清晰地写着如何承认自己是王豪强私生女、如何策划庄园瘟疫灭门等罪状,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显然是精心炮制。
“回去……好好看看。”林修远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照着这个写。明日……便需要。”
小栀拿起那张纸,他不识字,也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书房。
小栀回到栖霞阁东厢房。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寻摸新出炉的点心,也没有在院子里闲坐。他径直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摊开了那张认罪书范本,又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他拿起笔,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忆握笔的姿势。然后,他开始对着范本,一笔一划,极其缓慢而笨拙地临摹起来。他写得很吃力,额角甚至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全然沉浸其中。
阿成轮值路过东厢房窗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却意外地没有看到那个常在廊下或院中安静吃点心的身影。窗内烛火明亮,映出小栀伏案书写的侧影。这太反常了。一股莫名的不安攫住了阿成。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叩了叩门扉。
里面没有回应。阿成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栀?今日怎么……”他的问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张摊开的认罪书范本和旁边小栀正在临摹的纸上!虽然字迹歪歪扭扭如同孩童涂鸦,但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王豪强私生女”、“诱骗”、“染疫身亡”、“报复林修远”——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阿成的眼底!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猛地抓住小栀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小栀手中的笔“啪嗒”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阿成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颤抖,压得极低却像困兽的低吼:“这是什么?!你……你在写什么?!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林大人……林大人让你写的?他让你认罪?顶替那灭门案?你答应了?!”
小栀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却只是平静地抬起头,黑沉沉的眸子看着阿成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惊慌,只是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书案上那张林修远给的范本,又指了指自己写了一半的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嗯。他答应,死了以后,天天给我吃的。”
他看着阿成眼中翻涌的难以置信、愤怒、痛惜和恐惧,似乎觉得需要解释得更清楚些,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这样,就不会饿。”
阿成如遭重锤,浑身剧震,抓着小栀手腕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小栀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写满平静空茫的脸,听着那句“这样,就不会饿”,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他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在小栀的认知里,生命和自由的价值,竟只等同于死后能换来“天天有吃的”这个承诺!林修远正是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愤怒如岩浆般在阿成胸腔里奔涌,他想怒吼,想质问林修远怎能如此卑鄙,想立刻带小栀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但理智告诉他,他做不到。他只是个护卫,对抗不了林修远,更改变不了小栀那被饥饿刻入骨髓的思维。
“你……你这个傻子!”阿成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痛楚,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绝望的低吼。他猛地转身,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冲出了东厢房,留下小栀一人对着桌上未写完的认罪书和那团墨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阿成为何如此激动。他重新拿起笔,继续专注地、一笔一划地临摹起来。
“认罪”的过程,如同林修远精心排演过的一出戏,顺利得令人心头发冷。
刑部大堂,森严冰冷。高坐堂上的官员面容肃杀,惊堂木拍得震天响。两旁衙役手持水火棍,虎视眈眈。
小栀被带上堂。他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丫鬟衣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逛自家花园。他甚至没有去看堂上那些或威严、或惊疑、或鄙夷的目光。他只是在想,小姐若是知道了……
当堂官厉声喝问,让他交代罪行并写下供状时,小栀被带到一张放着笔墨纸砚的小案前。
他拿起笔。笔杆很沉。
写什么?
月君?那个名字属于饥饿和破败的小村,属于娘冰凉的手腕。他不想写。
小鱼?那个名字属于醉红楼后院浓重的鱼腥味和那块齁甜的月饼。而且……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写“鱼”字。
最后,他想到了栖霞阁。想到了小姐明媚的笑脸,想到了她塞过来的各种点心,想到了她拉着自己的手,一笔一画在纸上写下的那两个娟秀的字……
小栀。
这个名字,代表着安稳,代表着吃饱饭的日子。
他低下头,握着笔,努力回忆着小姐教他写字时的手势和笔画的走向。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力。墨迹在宣纸上晕开,歪歪扭扭,却清晰地写出了两个字——
小栀。
随后照着记忆里林修远给的认罪书范本开始写。
堂上的官员看着那歪斜却明确的“供词”,再看看堂下这个美得惊人、却平静得诡异的“女凶徒”,心头疑窦丛生。但所有的“证据链”都已被林修远暗中布置得天衣无缝。严刑拷打?对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绝色女子,似乎也显得过于残忍和不必要。案子很快被定性,卷宗迅速呈报上去。等待小栀的,是最残酷的极刑——凌迟。
行刑的日子,定在了秋后。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京城。吏部尚书儿媳的贴身侍女、林远修林大人的妾室,竟是潜伏的复仇者,一手策划了王家数十口灭门惨案!这消息太过离奇,太过惊悚,迅速压过了之前所有的流言蜚语,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自然也传到了深居林府内宅的沈清歌耳中。
她最初是不信的。小栀?她那个安静、漂亮、只知道吃点心的小栀?策划灭门?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她去找林修远哭闹,林修远只是铁青着脸,拿出那些“确凿”的证据,痛苦而沉重地告诉她,他被蒙蔽了,他也没想到身边竟藏着这样一条毒蛇,差点害得整个林家陪葬!他抱着她,安抚她,说一切都过去了,凶徒伏法,她安全了。
沈清歌的世界崩塌了。她把自己关在栖霞阁里,不吃不喝,哭得肝肠寸断。她不相信!她绝不相信小栀会是那样的人!那个陪她逛街、默默吃掉她所有零嘴儿、在她害怕时无声安慰她的好姐妹,怎么会是杀人如麻的凶徒?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有人陷害!
然而,无论她如何哭喊,如何哀求林修远重新调查,得到的只是丈夫疲惫而无奈的叹息和更严密的看守,只怕她冲动之下做出傻事。
行刑的日子到了。
天还未亮,栖霞阁内一片死寂。沈清歌双目红肿,形容憔悴,如同失了魂的木偶般坐在妆台前。林修远守在一旁,眉头紧锁,既忧心妻子,又怕节外生枝。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闷哼声。紧接着,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阿成的身影闪了进来,脸色紧绷如铁,眼神锐利如鹰。他看也没看惊愕的林修远,径直走到沈清歌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小姐,走!”
沈清歌茫然地抬头。
“我带你去见他!”阿成言简意赅。
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唤醒了沈清歌!她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猛地站起身。林修远脸色大变:“阿成!你放肆!你要带清歌去哪里?!”
阿成根本不理会他,一把抓住沈清歌的手腕:“得罪了,小姐!”他动作快如闪电,拉着沈清歌就往外冲。
“拦住他!”林修远厉声喝道。
门外闻声赶来的护卫立刻围堵上来。阿成一手护着沈清歌,一手拔出腰间佩刀,刀光如雪,带着凌厉的杀气,硬生生在护卫群中劈开一条路!他并非要伤人,刀锋所指皆是护卫的武器或非要害处,只为逼退阻碍。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带小姐冲出去!混乱中,阿成用刀背磕飞一个护卫的武器,顺势一脚将其踹开,拉着沈清歌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栖霞阁的院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林修远又惊又怒,气急败坏地指挥护卫追赶:“快!给我追回来!绝不能让她去刑场!”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塌下来。刑场设在西市最开阔的广场,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脸上混杂着恐惧、兴奋、鄙夷和纯粹看热闹的好奇。
高高的刑台上,立着狰狞的木架。几个膀大腰圆、面目凶悍的刽子手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他们的脚边,摆放着一个敞开的木箱,里面是码放整齐、闪着幽冷寒光的各种形状的刀具——薄刃的、钩状的、带锯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铁和淡淡血腥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监刑官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
时辰快到了。
小栀被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押解着,一步步走上刑台。他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碧色衣裙,那是沈清歌最喜欢看他穿的颜色。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攒动的人头,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恐惧、鄙夷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在想,小姐会不会来?答应过他的“日日供奉”,林修远真的会做到吗?可别让他做了饿死鬼……
就在他被粗暴地推向刑架,刽子手准备动手剥去他外衣的刹那!
“小栀——!!!”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喊,如同受伤的孤雁哀鸣,撕裂了刑场上空的死寂!
人群像被劈开的潮水,猛地向两边分开!
沈清歌!她披头散发,脸上脂粉未施,泪痕纵横交错,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身上的锦缎衣裙沾满了尘土,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像疯了一样冲破衙役的阻拦,跌跌撞撞地扑上刑台!
“夫人!”林修远脸色剧变,带着护卫紧追上来,林修远抢步上前,一把死死抱住几乎崩溃的妻子:“清歌!别闹了!证据确凿!她是凶手!她差点害死我们全家!”他的声音严厉,却也带着痛楚。
阿成紧随其后,脸色铁青,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锋,死死地钉在刑架上的小栀身上。他紧握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如同一尊压抑着风暴的石像,护卫在挣扎的沈清歌和林修远身侧,目光却片刻不离小栀。
“不!我不信!小栀不会的!她不会的!”沈清歌在林修远怀里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目光死死地锁在小栀脸上,充满了哀求和不甘,“小栀!你说话啊!你告诉他们!不是你做的!你说话啊!”
小栀终于缓缓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沈清歌满是泪痕、狼狈不堪的脸上。那空茫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闪动了一下,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转瞬即逝。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说什么呢?说他是冤枉的?说他是替林修远顶罪?那只会让小姐更痛苦,更危险。他只想小姐好好的,以后还能吃到那些好吃的点心。
沈清歌看到他嘴唇翕动,却听不到声音,心都要碎了。她猛地想起什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手,慌乱地打开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油纸包。
里面,是一块金黄油亮的月饼。烤得微焦的饼皮散发着熟悉的甜香,上面印着模糊的祥云花纹。
“小栀!你看!”沈清歌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月饼!你最想吃的月饼!小时候……小时候你没吃上……后来在醉红楼……你说太甜了……我、我特意让人做的!没那么甜!你尝尝!快尝尝!”
她手忙脚乱,近乎笨拙地掰下一小块月饼,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颤抖着递到小栀的嘴边。她的手指冰凉,沾着泪水和尘土,月饼屑簌簌落下。
小栀的目光落在那块小小的、金黄的月饼上。他顺从地微微张开嘴。
温热的、带着沈清歌指尖微颤的月饼被塞进了他口中。
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弥漫开。麦芽糖的甜腻,混合着果仁的香气……似乎……真的没有醉红楼那块那么齁嗓子了?
他慢慢地咀嚼着。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咽下那口月饼,他抬起眼,看着沈清歌那双盛满泪水、充满期待和绝望的眼睛,轻轻地、清晰地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刑场上的嘈杂:
“太甜。”
沈清歌的眼泪瞬间决堤,汹涌而出。她用力摇着头,声音哽咽破碎:“不甜!不甜的!小栀!甜点儿好!真的!你听我说……你吃了那么多苦……苦了这么久……死前……死前也要甜一甜啊!甜一甜……”她泣不成声,反复念叨着“甜一甜”,仿佛这是她能给予的、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慰藉。
小栀看着她汹涌的泪水,看着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他慢慢地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辈子,甜吃太多了。”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茫然,“下辈子……又要吃苦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捅进了沈清歌的心脏!她浑身剧震,所有的哭喊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剧烈的颤抖和窒息般的绝望。她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小栀被缚住的身体,嚎啕大哭,仿佛要将一生的眼泪都在此刻流尽。
“不!不要!小栀!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下辈子!我要这辈子!我要你活着!活着啊!”
林修远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却不得不狠下心肠。他上前,用力地、几乎是强硬地将沈清歌从刑架上拉开,不顾她的踢打哭喊,将她紧紧箍在怀里。
“清歌!够了!让她……安心去吧!”他的声音也带着哽咽,更多的是沉重和无奈。
沈清歌被林修远抱着,双脚离地,依旧拼命地挣扎着,伸长手臂,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小栀脸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不肯移开半分。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你等着我!下辈子!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说好了!说好了啊!”
小栀看着她被林修远强行拖走的背影,看着她伸向自己的、徒劳的手,看着她被泪水彻底模糊的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
朋友?下辈子?
他看着沈清歌的身影消失在刑台边缘,被林府的护卫团团围住。护卫中,阿成脸色铁青,死死地钳制着小姐的手臂,目光却如同被钉住一般,牢牢锁在刑台上那个身影上。
“时辰到——!”监刑官冰冷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响!
两个膀大腰圆的刽子手立刻上前,脸上带着职业性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们一左一右,抓住小栀身上那件浅碧色衣裙的领口,用力一撕!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刑场上异常刺耳!
那件象征着栖霞阁安稳岁月的衣裙,被粗暴地撕开,褪至肩头!
然后——
时间仿佛凝固了。
刑台上,刑台下,高坐的监刑官,手持利刃的刽子手,围观的万千百姓...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定格!
无数道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刑架之上!
空气死寂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没有预想中的、女子亵衣包裹下的柔软曲线。
暴露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的,是平坦的、线条紧实流畅的胸膛!是男性才有的、清晰而有力的肌肉轮廓!是那微微凸起的、属于少年人的喉结!
那白皙的皮肤在阴沉的天空下,刺眼得如同寒冰!
“嗬——”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打破了这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刑场彻底炸开了锅!
“男……男的?!”
“天爷啊!是个男的?!”
“这……这怎么可能?!他不是林夫人的贴身侍女吗?!”
“我的老天!林府……林府竟然……”
“骗子!他是个骗子!不男不女的怪物!”
惊呼声、尖叫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愤怒的咒骂声……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刑场!所有的目光,都从惊骇、鄙夷,瞬间变成了极度的震惊、茫然和一种被愚弄的滔天愤怒!
高台上的监刑官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刑架,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两个撕开小栀衣服的刽子手,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手下暴露出的、赤裸裸的男性躯体!手中的尖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们行刑无数,割过无数男女的皮肉,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骇人的景象!
林府的护卫圈中,被林修远死死抱住的沈清歌,也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她猛地停止了所有的挣扎和哭喊,身体瞬间僵硬如铁!她瞪大了那双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刑台上那具暴露的、属于男性的胸膛,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和茫然而急剧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男……的?
小栀……是男的?
那个陪她逛街、吃她点心、和她同睡一榻(虽然是在脚踏上)、被她当成最亲密无间姐妹、甚至被她亲手推给丈夫做小妾的人……竟然是个男子?!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的眩晕感,如同冰冷的巨浪,瞬间将她吞没!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仿佛要将那具身体看穿!
刑架上,小栀垂着眼。
衣服被撕开的那一刻,冰冷的空气骤然贴上肌肤,激得他微微一颤。周围那如同实质般的震惊、鄙夷、愤怒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他清晰地听到了台下的惊呼咒骂,看到了监刑官煞白的脸和刽子手掉落的刀。也看到了护卫圈中,小姐那双骤然睁大、充满极致震惊茫然的眼睛。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冰冷的雨滴,滴落在他空茫的脑海深处:
哦。
他忘了告诉小姐,他是个男的。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带着点后知先觉的懊恼。要是真有魂魄托梦的话……小姐认不出他怎么办?他微微蹙起了眉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然而,这短暂蹙眉的细微表情,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刑台下方阿成早已紧绷到极限的心脏!
阿成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暴露的男性胸膛,如同冰冷的宣判,击碎了他长久以来模糊认知下的最后一丝侥幸。不是震惊,是尘埃落定的窒息。巨大的羞耻感和更汹涌的痛苦瞬间交织。
他看清了小栀眼中那点“懊恼”竟只为忘了告诉小姐真相!这个认知像钝刀割心。
“都这时候了……还在想她?!”阿成的心在无声嘶吼,酸涩与愤怒翻涌。一个更卑微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刺入:
“我呢?在你只装着食物和小姐的世界里……可曾……为我留过一丝缝隙?”
这念头带来令人绝望的虚无。那些他珍藏的瞬间,在月君空茫的认知里,或许从未存在。
他猛地别开脸,无法再承受那双平静眼睛里的"懊恼"和自己卑微奢望带来的更深重痛楚。只能更用力地握紧刀柄,下颌绷紧如铁,牙关紧咬尝到血腥。
目光却无法控制地再次扫向刑台,
那即将被凌迟的身影,曾是他隐秘心绪的归处。此刻,阿成的眼底翻涌着爱意、悔恨、恨意、悲恸,以及啃噬尊严的、卑微的酸涩。他明白,月君的世界或许从未有过“阿成”,但“小栀”二字,已带着所有未宣之于口的情愫与绝望,深深烙入他的骨血,永世不愈。
冰冷的秋风卷起刑台上散落的布片。刽子手终于从极度震惊中回神,带着被愚弄的暴怒和莫名的恐惧,弯腰捡起了掉落的、闪着寒光的薄刃刀。
刀锋,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第一次,稳稳地、带着一种宣泄般的狠厉,精准地落向那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惊世骇俗的、属于男子的胸膛。
“……”
“……”
“……”
“……”
“……以后……不会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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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有单人视角番外,求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