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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寒刃碎玉断芳心 安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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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稳的日子过了一年多。沈清歌十六岁,情窦初开。她不再热衷溜出府买零嘴,开始频繁带着小栀去城西的“文墨斋”——一家卖笔墨纸砚和书籍的书铺。去了也不怎么挑东西,总是选个靠窗的位置,点一壶清茶,一坐就是大半天,目光时不时飘向店铺角落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书生。
那书生便是柳文轩。约莫十八九岁,身形清瘦,面容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他总坐在角落一张旧书案后,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一丝不苟地抄写着书卷。他的字清隽有力,侧脸专注而沉静,偶尔抬头与沈清歌偷偷望去的目光对上,便露出一个温和又略带羞涩的笑容,脸颊会微微泛红。
沈清歌的脸颊也会立刻飞起红霞,飞快地低下头,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紧。一颗心,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她有时会假装挑书,走到柳文轩附近的书架旁,拿起一本书,目光却偷偷瞟向他专注抄写的侧影。柳文轩似有所觉,抬头对她腼腆一笑,她便像受惊的小鹿般,红着脸逃回座位。
“小栀,”有一次在回府的马车上,沈清歌捧着自己微红的脸颊,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前所未有的憧憬,小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对着小栀说:“小栀,你说......我要是嫁给柳公子......好不好?”她沉浸在自己的少女幻想里,声音带着甜蜜的羞涩,“他虽然清贫,但才华是有的!爹爹常说寒门出贵子呢!到时候,你跟着我过去......我们主仆俩,一起帮他操持家务,红袖添香......等他金榜题名......”
小栀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他看着小姐脸上越来越明显的红晕和眼底闪烁的光彩。柳公子?清贫?寒门?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破了他这一年多来被各色点心包裹的、虚幻的温暖气泡。
清贫......寒门......这两个词所代表的含义,他太熟悉了。那是刻在骨髓里的饥饿记忆,是永远填不饱的肚子,是冰冷刺骨的破屋,是看不到尽头的匮乏。跟着小姐嫁过去?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精致得像花儿一样的点心,那些香气扑鼻的蟹黄包,那些冰镇爽口的酸梅汤......都将彻底离他而去!他又要回到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对着邻家飘来的香气咽口水的日子!
不行。
绝对不行。
平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名为“抗拒”的情绪。那情绪很淡,却异常坚决。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处安稳的、能吃饱饭的所在,绝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破坏它!尤其是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穷酸书生!
几天后,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沈清歌被沈夫人叫去学管家。小栀得了空,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栖霞苑。他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的丫鬟衣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步轻捷得像一只踏着肉垫的猫,熟门熟路地避开了府中巡行的仆役,从沈府后花园一处僻静的角门闪了出去。
目标明确——文墨斋附近,柳书生租住的那间破败小院。
雨水淅淅沥沥,天色昏暗。他隐在巷子口一株老槐树后,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静静等待着。雨水打湿了他的鬓发和肩头,他却浑然不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透过雨幕,牢牢锁定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目标出现了。
柳文轩背着一个小小的书箱,撑着把破旧的油纸伞,从文墨斋的方向走来。他脸上带着点抄书的疲惫,脚步有些虚浮。他走到院门前,收起伞,掏出钥匙开门。
就在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只脚刚跨过门槛的瞬间!
一道淡青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的阴影里闪出!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柳文轩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一只冰冷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口鼻!那力道之大,让他瞬间窒息,眼珠暴突!同时,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扼住他的后颈,猛地将他整个人拖进了昏暗的院门内!
“砰!”
破旧的木门被那只脚顺势带上,隔绝了巷子里最后一丝光线和雨声。
院内狭小、杂乱,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泥土的气息。柳文轩被狠狠掼在冰冷坚硬、满是泥水的地面上,摔得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挣扎着想喊叫,想看清袭击者是谁。
然而,袭击者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只瞥见一抹淡青色的衣角和一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毫无感情的眸子。
一块带着浓重鱼腥气的破布被粗暴地塞进了他的嘴里,堵住了他所有的呜咽。
紧接着,袭击者单膝压住他疯狂挣扎的下半身,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小的、刃口雪亮却带着陈旧血锈痕迹的匕首——那是小栀在醉红楼杀鱼时用了四年的旧物,一直贴身藏着。
冰冷的刀锋抵上柳文轩的腰腹下方!
柳文轩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极致的恐惧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身体僵硬如铁!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颤抖。握刀的手稳得可怕。
刀光在昏暗潮湿的院内倏然一闪!
“唔——!!!”
一声被破布死死堵在喉咙深处的、非人的惨嚎骤然爆发!柳文轩的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弓起,又重重地砸落在地,四肢疯狂地抽搐痉挛,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布满血丝,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剧痛和惊骇!
鲜血,混合着雨水和泥污,瞬间从被割裂的衣袍下汹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泞。
小栀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剧烈抽搐、瞬间昏死过去的柳书生。浓重的血腥味在狭小的院落里弥漫开来,和他记忆里醉红楼后院的气息重叠在一起。他蹲下身,动作利落地用匕首割下一块柳文轩的衣袍下摆,随意地擦拭掉刀身上的血迹。那动作,和他当年在醉红楼后院擦掉鱼刀上的血污,如出一辙的熟练和漠然。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看都没再看地上那滩刺目的鲜红和昏死的人形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处理掉一条不新鲜的鱼。他走到院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巷子里只有雨声。他悄无声息地拉开门栓,像来时一样,淡青色的身影一闪,便融入了外面连绵的雨幕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从暴起、拖入、行凶到离开,不过短短数十息。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冷静得令人胆寒。
几天后,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遍了京城西市:寄居在文墨斋的穷书生柳文轩,不知得罪了哪路凶神,竟被人深更半夜潜入家中,生生割去了命根子!手段极其凶残!书生失血过多,虽被邻居发现捡回一条命,但人已经彻底废了,整日疯疯癫癫,见人就惊恐地缩成一团,连"阉割"两个字都听不得。
沈府栖霞苑。
沈清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拿着一支新买的玉簪,兴致勃勃地想往小栀发髻上比划。
“啪嗒!”玉簪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断成两截。
她的小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什......什么?柳公子他......被人......”后面那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恐惧攫住了她。是谁?为什么要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下如此毒手?难道......是因为她?难道有人知道了她对柳公子的心思,故意......?
巨大的恐慌和自责瞬间淹没了她。她再也没心思去想什么“红袖添香”的未来了,巨大的心理阴影让她连着做了好几晚噩梦,梦里都是柳书生那张惨白惊骇的脸。她甚至不敢再轻易出门,更不敢再靠近城西文墨斋半步。
栖霞苑里,小栀依旧是那个安静的小栀。他默默地打扫着房间,整理着小姐的妆奁。当沈清歌惊魂未定地抓着他的手,语无伦次地说着柳书生的惨状和自己的恐惧时,小栀只是垂着眼睫,轻轻拍抚着她的手背,动作带着点生疏的笨拙,却奇异地传递出一种无声的安慰。
沈清歌看着他沉静的侧脸,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微凉却坚定的触感,慌乱的心竟慢慢平静下来。她觉得,有小栀在身边真好。
危机似乎解除了。那些精致可口的点心,又重新回到了小栀的手中。
然而,沈清歌毕竟年轻,伤疤好得快。一年后,随着及笄礼的临近,沈府开始为她议亲。她的心思,又渐渐活络起来。
一次城外的踏青诗会,她结识了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赵子恒。赵子恒约莫二十岁,生得玉树临风,穿着华贵的锦袍,手持折扇,谈吐风趣,引经据典,很快在诗会上博得满堂彩,也成功吸引了沈清歌的目光。他刻意接近,言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和倾慕,眼神看似多情实则轻佻,在沈清歌身上流连,偶尔也会滑过她身后安静站着的小栀,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沈清歌被他的风度翩翩和甜言蜜语所迷惑,脸上重新焕发光彩。两人开始了书信往来,赵子恒的文辞华丽,字里行间充满暧昧的挑逗。他甚至私下约沈清歌在城郊的“听雨轩”见面几次,每次都送上些精巧但不算贵重的小礼物,哄得沈清歌心花怒放。
小栀如影随形地跟着小姐。他看着小姐脸上重新焕发光彩,看着她和赵公子在听雨轩"偶遇",看着赵公子那双看似多情实则轻佻的眼睛在小姐身上流连,偶尔,那目光也会黏腻的滑过自己。小栀安静地看着,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直到有一天,诗会散场后,小栀亲眼看见赵子恒避开众人,在假山石后,与另一个同样来参加诗会的、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官家小姐搂抱在一起,动作亲昵狎昵,赵子恒的手甚至不安分地在那小姐腰间摩挲。两人低笑着,言语轻佻。
小栀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了然。
当天深夜。赵府后巷一处专供下人出入的偏僻角门外,灯火昏暗。赵子恒哼着小曲,带着一身酒气和廉价脂粉的香气,脚步虚浮地往家走。他刚在相好的姐儿那里快活完,心情舒畅。
巷子深处,月光照不到的浓重阴影里,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立着,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头上罩着一个用深色布临时缝制的粗糙头套,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毫无感情的眼睛。
赵子恒毫无察觉,哼着淫词小调,晃晃悠悠地走近。
就在他离那阴影只有几步之遥时,
黑影动了!
速度快如鬼魅,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一只冰冷的手掌带着千钧之力,猛地砍在赵子恒的后颈!
“呃!”赵子恒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扑倒。
黑影稳稳地接住他瘫软的身体,像拖一袋沉重的垃圾,毫不费力地将他拖进了旁边更深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深处。这里更加黑暗,只有远处一点微弱的灯光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将昏迷的赵子恒丢在地上,动作麻利地抽出准备好的麻绳,将他的手脚牢牢捆住,捆得死紧。又从怀里掏出那块熟悉的、带着鱼腥气的破布,狠狠地塞进赵子恒的嘴里,几乎塞到了喉咙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静静地站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那双露在头套外的眼睛,冰冷地审视着地上昏迷的人,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畜。
片刻后,赵子恒在剧痛和窒息感中幽幽转醒。后颈的疼痛让他头晕目眩,手脚被捆缚的僵硬感让他惊恐万分。他想喊叫,嘴里却被腥臭的破布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嘶鸣。他拼命扭动身体,想看清袭击者的脸,却只看到一个蒙着头套的、穿着丫鬟衣服的模糊身影,和那双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的眼睛。
恐惧像无数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想起了那个被废掉的柳书生!难道......是同一个凶徒?!
就在他肝胆俱裂之际,袭击者动了。
小栀上前一步,一脚重重地踩在赵子恒的胸口,巨大的力量让他瞬间岔气,所有的挣扎都被镇压。然后,那把熟悉的、带着陈旧血锈的匕首,再次出现在小栀手中。刀锋在微弱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幽芒。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警告。刀锋带着决绝的狠厉,精准地落下!
“噗嗤——”
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利刃割裂皮肉筋腱的声音,在死寂的巷子里响起。
唔——!!!!”
更加凄厉绝望、却被堵在喉咙深处的惨嚎,如同濒死野兽的悲鸣,骤然爆发!赵子恒的身体像被扔进滚油里的活虾,疯狂地弓起、弹跳、扭曲!眼球暴突,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头顶那个蒙着头套的恶魔,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剧痛、恐惧和滔天的怨毒!
鲜血如同泉涌,迅速染红了他的下身,在地上蔓延开一片刺目的暗红。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酒气和脂粉味。
小栀收回脚,看都没看地上抽搐痉挛、很快因剧痛和失血再次昏死过去的人形。他熟练地擦拭干净匕首上的血迹,将匕首收回怀中。然后,他弯下腰,开始解赵子恒手脚上的绳索。动作不疾不徐,有条不紊。解开绳索后,他仔细地将绳索和那块堵嘴的破布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片迅速扩大的血泊和昏死的赵子恒。头套下,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他转身,淡青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狭窄曲折的巷子深处。
巷子里,只留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赵子恒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赵府公子被无名凶徒废掉的消息,再次轰动了京城。这次甚至惊动了官府,捕快衙役四处查访,闹得鸡飞狗跳。然而,凶徒来去无踪,除了一个穿着丫鬟衣服的模糊身影,再无其他线索。案子最终成了悬案。
沈府栖霞苑。
沈清歌又一次被吓坏了。她脸色惨白,紧紧抓着小栀的手,指尖冰凉:“小栀......又是这样......太可怕了!赵公子他......怎么会......难道真的是冲着我来的?”
她看着小栀沉静如水的眼眸,心中莫名地安定了一些。小栀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依旧是那种无声的安慰。
“算了算了,”沈清歌心有余悸地甩甩头,带着点后怕的娇蛮,“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再也不要理他们了!”
小栀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满意。
很好。小姐终于学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