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种》星辞旧梦

9、第9章 告别与启程

　　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人去楼空前的寂静。

　　林烬白环顾四周。

　　属于他的东西真的很少。

　　窗台上，那几盆绿萝依旧安静地舒展着叶片。

　　它们被照顾得很好，绿意葱茏，与他记忆中福利院那棵枯槁的老槐树截然不同。

　　他走到窗边，伸出手指，像第一次来到这里时那样，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肥厚的叶子。

　　凉的，光滑的，活着的。

　　就像曾经被移植到这里的他。

　　他静静地看了它们一会儿。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叶片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它们不需要知道这个房间里发生过什么，也不需要知道那个曾经住在这里的少年即将离开。

　　它们只需要一点水，一点光，就能安然地活下去。

　　“好好活着。” 他对着那几盆沉默的绿植，极其轻微地、近乎无声地说了一句。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里……终究不是我们的土地。”

　　他不再看它们，转身，提起行李箱和背包。

　　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特有的冰冷气息。

　　单人病房里，养母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产后虚弱的苍白，但精神不错。

　　她怀里抱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儿，正低头温柔地哼着歌。

　　养父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翻看着手机，似乎在处理工作。

　　林烬白的到来，打破了病房里温馨宁静的氛围。

　　“小白？”养母抬起头，看到他提着行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怎么……提着东西来了？”

　　养父也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林烬白简单的行李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爸，妈。”林烬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太深，声音平静得像汇报工作，“我来看看您，顺便跟您二位道个别。我今天下午的火车，去A市。”

　　A市，他报考的那所理想大学所在的城市，足够远。

　　“今天就走？”养母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丝的挽留，“这么快？不等录取通知书下来？也不多休息几天？你这孩子……” 她看向养父，似乎希望他说点什么。

　　“爸，谢谢您之前给的钱。”林烬白立刻拒绝。，“车票和短期住宿的钱，我都预留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养母怀里的婴儿，那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粉嫩。“小宝……很可爱。”

　　这句干巴巴的夸赞，让养母脸上立刻绽开了真实的、充满母性光辉的笑容：“是啊，小家伙可乖了，吃饱了就睡……” 她絮絮叨叨地说起孩子的点滴，语气是林烬白从未享受过的亲昵和满足。

　　林烬白安静地听着，黑框眼镜后的眼神沉寂无波。

　　他看着那张沉浸在幸福中的脸，看着旁边养父眼中流露出的对亲子毫不掩饰的宠溺，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名为“家”的灰烬，也彻底被风吹散了。

　　他等养母说完一段，才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婴儿细微的呼吸声：“妈，您好好休养。爸，公司的事您也多注意身体。”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说出口的，依旧是那冰冷而标准的告别辞：

　　“谢谢你们这些年的照顾。以后……我就不常回来了。你们保重。”

　　“小白……”养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圈似乎有些发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这孩子……说得这么生分干嘛？A市再远，放假还是可以回来的啊？这里……这里还是你的家啊……”

　　养父清了清嗓子，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语气恢复了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好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小白，记住，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一定要打电话给家里。”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怀，更像是一种免责声明——我们说过让你找我们了，以后混得不好别怨我们。

　　“嗯，我知道了，爸。” 林烬白低低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个被捧在手心的婴儿，然后目光转向养父母：“那我走了。”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可能存在的叹息，也彻底隔绝了他与这个家最后一丝名义上的联系。

　　火车站嘈杂喧嚣，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离别的愁绪。

　　林烬白背着包，拖着箱子，挤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他找到自己的硬座车厢，放好行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熟悉的城市景象在缓缓倒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那个他生活了十年、曾以为是归宿的别墅区方向……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他摘下黑框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镜片后的眼睛，映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依旧沉寂，深处却翻涌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新生的悸动——一种混杂着无边荒芜和彻底自由的奇异感受。

　　口袋里，那盒廉价的水果糖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作响。

　　他摸出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熟悉的香精味。

　　火车加速，载着他驶向远方，驶向那个完全陌生、无人期待他到来的城市。

　　前方，没有家，没有爱，只有一片需要他独自开垦的、未知的荒原。

　　而他这株断根的野草，带着满身伤痕和仅存的、微弱的生命力，一头扎进了呼啸的风里。

　　——自由的味道，原来是铅灰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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