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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热烈 ...

  •   A市的空气带着陌生的潮湿气息,与林烬白生活了十年的北方城市截然不同。

      这座南方城市以其蓬勃的绿意和终年不败的生机,迎接着这位沉默寡言的北方少年。

      大学新生报到,人潮涌动,喧嚣而充满希望。

      林烬白背着背包,拖着那个旧行李箱,像一滴沉静的水珠汇入了奔腾的河流。

      他在离学校很远的老城区租了一间狭窄、终年不见阳光的阁楼。

      低血糖的眩晕感依旧如影随形,那盒廉价的水果糖成了他背包里永恒的必需品。

      选课系统开放前,所有新生需要参加专业咨询会。

      林烬白坐在阶梯教室的后排,厚重的黑框眼镜隔绝了部分嘈杂。

      辅导员在台上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各个热门专业的前景:金融如何叱咤风云,计算机如何引领未来,医学如何救死扶伤……台下的学生或兴奋讨论,或认真记录。

      轮到自由咨询环节,林烬白走到负责理学院咨询的桌前。

      桌后坐着一位戴着细框眼镜、气质温和的中年女老师,姓陈,是生物系的副教授。

      “同学,你好,对哪个方向感兴趣?”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笑容和煦地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安静清瘦的男生。

      林烬白沉默了几秒,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老师,我想选植物学。”

      “植物学?” 陈老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在这个追逐“钱途”的时代,选择纯基础学科,尤其是植物学的学生凤毛麟角。

      “能说说为什么吗?是对植物特别感兴趣?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契机?” 她的语气带着鼓励。

      林烬白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

      为什么?那个模糊的答案在心底盘旋,却无法宣之于口。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羡慕那些沉默的植物能在贫瘠中挣扎求生吧?

      “我……觉得植物很安静,很有生命力。” 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最表层、也最安全的答案,声音干涩,“看着它们生长……会让人平静。”

      陈老师理解地点点头,没有深究。她见过不少性格内向、喜欢与自然打交道的学生。

      “植物学是个很纯粹的学科,需要耐心和细致。就业方向相对基础研究和农业应用会多一些,不像热门专业那么……光鲜亮丽,你考虑清楚了吗?” 她善意地提醒道。

      “我考虑清楚了,老师。” 林烬白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却异常坚定,“我喜欢安静。能研究它们……就好。”

      “就好”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

      陈老师看着他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和坚定,没有再劝。

      她拿出一份选课指南,细心地为他圈出植物学专业的基础课程和推荐教授。

      “行,既然你决定了,就好好学。生命科学学院欢迎你,林烬白同学。” 她在名单上找到了他的名字。

      “谢谢陈老师。” 林烬白微微鞠了一躬,接过指南,转身离开了喧闹的咨询区。

      他的背影清瘦、挺直,像一棵独自生长的竹子,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大学初期的基础课是大班教学。

      林烬白永远是坐在角落的那个。

      他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课堂提问(他的回答总是简短精准),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

      课间休息,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新上映的电影、哪家奶茶店好喝、或是抱怨教授的严厉。

      “喂,林烬白!” 一个叫李明的同班男生,性格外向,曾试图拉他融入小圈子,“发什么呆呢?下午没课,一起去市中心逛逛?听说新开了家游戏厅,超火!”

      林烬白正低头看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中国高等植物图鉴》,闻言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神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茫然,随即恢复平静:“不了,谢谢。我回住处看书。”

      “不是吧?这么用功?” 另一个女生张薇凑过来,好奇地瞥了一眼他摊开的书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植物线描图,“哇,你研究这个啊?植物学?真厉害!不过……不觉得有点枯燥吗?整天对着花花草草。”

      林烬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图鉴上一朵盛开的月季插图(月季是蔷薇科,与玫瑰亲缘极近),声音没什么起伏:“不会。它们……很有生命力。” 又是这个回答。

      张薇吐了吐舌头:“好吧好吧,学霸的世界我不懂。不过,那么多植物,你最喜欢哪种?” 她只是随口一问。

      林烬白却沉默了几秒,就在张薇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低声说:“玫瑰。”

      “玫瑰?” 李明插嘴,“哦!送女朋友那个?红玫瑰代表热恋!你也懂浪漫啊林烬白?” 他促狭地笑着,带着点男生之间的调侃。

      林烬白没有解释,只是重新低下头,将目光锁回书页上,仿佛那朵月季图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他的耳根在无人注意处微微有些发热,不是害羞,而是因为被触碰到了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

      他不懂什么浪漫的花语,他只是……单纯地被那种花攫住了心神。

      张薇和李明对视一眼,耸耸肩,觉得这个阴郁的学霸实在有点无趣,话题很快又转回了游戏厅。

      林烬白合上图鉴,手指在粗糙的封面上停留片刻。

      为什么偏偏是玫瑰?

      夜深人静,在阁楼昏黄的台灯下,当他疲惫地合上厚重的专业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片干燥的玫瑰花瓣时,这个念头总会悄然浮现。

      答案似乎藏在记忆的尘埃里,带着陈旧的香气和刺目的色彩。

      是那个家。

      是那个宽敞明亮、却终将他放逐的客厅。

      记忆里,总是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却不容忽视的香气。

      不是绿萝的清新,而是更浓郁、更馥郁、带着一丝丝甜腻和侵略性的芬芳。

      他记得客厅那个白色的矮柜上,总是放着一个细长的水晶玻璃瓶。

      瓶子里盛着清水,水中,常常会插着一支,或者几支花。

      玫瑰。

      深红的,丝绒般的质地,在吊灯暖黄的光线下流淌着近乎妖异的光泽。

      养母有时会带着一丝炫耀提起:“这是荷兰进口的品种呢,一支就好贵。”

      它们短暂地绽放,热烈到极致,然后迅速枯萎,被新的、同样昂贵的花朵取代。

      那时的林烬白,还是个小心翼翼渴望融入的孩子。

      他不敢靠近,不敢触碰,只是远远地看着。
      那浓烈的红,像凝固的火焰,又像干涸的血,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燃烧到极致的美。

      它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他移不开眼,美得……让他心口发烫,又隐隐作痛。

      他羡慕它。

      羡慕它活得如此热烈,如此坦荡,如此理直气壮地占据所有人的视线,赢得欣赏和赞叹。

      即使它的花期短暂得像一场幻觉,但那场盛放,却足以在短暂的时间里,燃烧掉所有的生命力,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记。

      这与他在福利院里像苔藓一样无声求生、在那个“家”里如履薄冰般试图抓住一点温情的生存方式,是多么极端的对比!

      玫瑰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它的刺是天然的屏障,它的美是绝对的武器。

      它生来就是为了绽放,为了被看见,为了被爱,哪怕代价是迅速的凋零。

      而他呢?

      他像一株被随意丢弃、努力在贫瘠石缝里求生的野草,活得卑微、沉默、战战兢兢,从未真正拥有过“热烈”的资格,更遑论“被爱”。

      他渴望理解那种不顾一切绽放的力量。

      他渴望拥有那种即使短暂也要燃烧殆尽的勇气。

      他渴望……成为一朵玫瑰,哪怕只有一天。

      ...

      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林烬白专注地用镊子分离着一片新鲜的玫瑰花瓣。

      旁边一个同组的女生正在抱怨:“唉,这花瓣也太娇气了,一碰就破!真不明白古人干嘛老歌颂它,又难伺候花期又短!”

      林烬白手中的镊子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极其轻微地、近乎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因为它……活得足够热烈。”

      女生愣了一下,没听清:“啊?你说什么?”

      林烬白已经重新低下头,将全部注意力投回显微镜下的世界,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她的错觉。

      他扎根于荒芜,灵魂却渴望着最盛大的花期。

      而这渴望本身,或许就是他生命里唯一一朵永不凋零的、带刺的玫瑰。

      ---
      这种对玫瑰复杂的情感,像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隐秘而顽固。

      也正因如此,当那个他连名字都记不太清的女生,在实验楼冷清的走廊拐角拦住他时,他罕见地没有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逃开。

      “林…林烬白同学?”女生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不算特别漂亮,但眼神里有种林烬白无法理解的执着光亮,似乎将他阴郁的沉默误解成了某种迷人的神秘感。

      “我…我看你经常去植物园看玫瑰…这个…”她飞快地递出一个印着小巧花体字Logo的精致纸袋,脸颊微红,“送给你。”

      空气瞬间凝固。

      林烬白的身体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猛地僵硬。

      一股强烈的、想要缩回壳里的冲动攫住了他。

      沉默像粘稠的液体,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长得令人尴尬。

      最终,林烬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几乎被空气吞没的音节:“……谢。”

      没等话说完她一下子放到林烬白的手上扭头就跑。

      人情债,像无形的蛛网,粘在身上就甩不脱。

      林烬白无法忍受这种亏欠感,它比直接的厌恶更让他坐立不安。

      隔天,或者是在一个女生绝对不在场、也绝对无人注意的时刻(比如清晨空无一人的教室),他将一样东西悄然放回了女生的课桌抽屉深处。

      一株他亲手培育的、形态奇特的迷你多肉,栽在一个素净的白瓷盆里。

      叶片饱满,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冷硬生命力。

      在他扭曲的价值观里,这或许才是一场关于“生命”的等价交换。

      无论如何,交易完成。

      两不相欠。

      那包玫瑰种子,彻底地、纯粹地,属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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