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双喜 ...
-
最后一门考试的终场铃声,如同沉闷的丧钟,又似解脱的号角,在闷热的六月午后骤然响起,穿透了每一间寂静的考场。
笔尖停顿。
林烬白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承载了他整个高三,甚至整个青春的重压,此刻终于得以释放,却带着一种空茫的疲惫。
他摘下那副因汗水而微微滑落的黑框眼镜,用指节用力按了按酸涩发胀的眉心,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了熬夜留下的红血丝,此刻只剩下深深的倦怠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无。
结束了。
他沉默地收拾好文具,准考证,身份证。
动作机械,没有半分其他考生那种如释重负的狂喜或崩溃大哭的宣泄。
对他来说,这只是完成了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通往“离开”的第一步终于踏稳了。
考场外,早已是人声鼎沸的海洋。
炙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花香、还有家长们焦灼又兴奋的呼喊。
“儿子!这边!考得怎么样?”
“宝贝女儿!辛苦了!妈妈抱抱!”
“考完了就别想了!走!吃大餐去!”
一张张洋溢着激动、关切、骄傲或担忧的脸庞,一双双张开等待拥抱的臂弯,一声声亲昵的呼唤……汇成一股巨大的、温暖的、属于“家”和“爱”的声浪,将刚刚走出考场的年轻生命们紧紧包裹。
当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约定好的角落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那里站着一个人。
张姨。
她局促不安地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紧紧捧着一大束极其扎眼的花——并非温馨的康乃馨或鼓励的向日葵,而是一束热烈绽放的明黄色向日葵,簇拥着几支纯白馥郁的百合,边缘点缀着细碎的满天星。
包装异常精美,彩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水珠,洋溢着一种蓬勃的、不容忽视的生命力和……刻意的喜庆。
这束花在周围家长手中那些更小巧、更素雅的祝贺花束中,显得格外盛大,格外……不合时宜。
林烬白的心,像是被那过于明亮的黄色刺了一下,猛地一缩。
他走了过去。
张姨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生硬的笑容,忙不迭地把那束盛大又突兀的花塞进他怀里:“小白……烬白,考完啦?辛苦辛苦!这…这是先生太太特意嘱咐我送来的。”
她刻意强调了“特意嘱咐”,声音带着一种试图传达重视的腔调,却掩饰不住底下的尴尬,“是…是庆祝你考完呢!” 她飞快地补充了一句,眼神却有些飘忽。
沉甸甸的花束带着冰凉的包装纸触感,瞬间压在了林烬白汗湿的手臂上。
浓郁的百合甜香混合着向日葵略带青草气的味道,霸道地钻入鼻腔,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甜腻,甚至有些呛人。
“先生和太太……” 张姨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太太她,今天早上突然发动了……送医院去了。先生他……他得陪着,一步也走不开。实在…实在是对不住你这边。他们让我一定跟你说,别担心考试结果,好好放松……” 她顿了顿,看着林烬白毫无波澜的脸,又像是想起什么,连忙加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哦,对了!这花也是庆祝小宝(那个未出生孩子的小名)要来了!双喜临门嘛!”
“双喜临门”。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林烬白早已麻木的神经。
世界的声音再次被屏蔽,只剩下怀里花束的包装纸在手臂上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沉缓而空洞。
原来如此。
多么盛大的“双喜”。
那束花,沉甸甸地压在他怀里。
灿烂的向日葵,像无数双好奇窥探新世界的眼睛;纯白的百合,散发着纯洁新生的宣言。
它们都在热烈地庆祝着,庆祝着一个与他无关的、充满希望的新开始。
他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理解或者无所谓的表情,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冻土,最终只形成一个极其怪异、空洞的弧度。
“谢谢张姨。”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情绪,“花很漂亮。” 他抱紧了那束与他此刻心境形成极致反差的、喧闹又喜庆的花,仿佛抱着一块沉重的、冰冷的告示牌。
“那……那我先回去了?太太那边……可能随时需要人。”张姨如蒙大赦,匆匆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人群。
林烬白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束盛大、喧闹、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双喜”花束,像一个被遗忘在欢乐海洋中心的、格格不入的布景板。
周围是沸腾的人声、拥抱、欢笑、泪水……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抬起头,透过厚重的镜片,望向城市医院所在的方向。
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刺眼。
那里,正在上演着一场迎接新生命的、充满爱与期待的盛大仪式。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百合甜腻和向日葵青气的空气,吸进肺里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窒闷感。
他最后看了一眼喧嚣的校门,沉默的汇入了离校的人流,背影清瘦而孤绝,像一株被连根拔起、随意丢弃在路边的野草,怀里却荒谬地开着一捧不属于他的、喧闹到刺眼的“双喜”繁花。
未来会是何方,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以后又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