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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逆则(二) 静香不防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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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香不防她竟会过来,在靠窗座位前理了理衣领和头发,这家点心铺主打宫廷饽饽,搭配茶饮,可以堂食。阮安推门而入,静香刚放下手,摆好了姿态,不管阮安来找自己说什么,她都能很好的应对。阮安却连一眼都没分给她,柜台前挑了两盒最高档的点心,让伙计包起来,付过钱,拎着两盒点心又走了。
一直到她坐上连胜开的车,车子开出去,静香才回神般,泄愤似的捶了一下桌面。
这个平民女子,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她竟然敢!
阮安提着两盒点心进门,玉璋在廊下喂鸟,公告已经发了,府里挂的红绸红灯笼,鲜红的绸子在廊下飘动,她站住脚。
“王爷,我想跟您借个人。”
玉璋试图从阮安脸上看出她的情绪,那份公告,还有日本人发表的那篇文章,她难道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吗?
可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微垂下眼皮,淡声问:“借谁?”
“请您把关大娘借给我。”
玉璋又抬起眼皮,讶异道:“你借她做什么,让她给你看店?”
“不是,我自有用处。”
玉璋又盯着她看,须臾之后才说:“只要关掌事自己愿意。”
“好,我去问问她。”
抬脚刚要走,玉璋又说:“明玉一大早去学校了,她跟我说,以后都不会再耽误学业,只是目前还不想出国。”
阮安“嗯”了一声,并不多言。关于明玉的理想,她未来的志向,她不想透露给玉璋。
“你们俩……现在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她什么都跟你说,倒是我这个亲哥哥,一点也掐不出她的脉。”
听出他语气里的怅然,还有为之前那件事的歉意,阮安想了想,还是决定多说一句。
她微微仰着脸,恳切说:“王爷,你是一个很好的兄长,给了格格能给的,为她挡风遮雨十几年,让她安安稳稳长到现在,没被风雨摧折。格格还能有这样鲜活的性子,这些都是因为有你挡在她前面,我知道你想为她挡一辈子,只是,人终究会长成自己的样子,要去走自己的路。”
“你这话,是说她,还是说你自己?”心里莫名涌上一些情绪,玉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红色的绸子在俩人之间舞动,阮安收回目光,“随你怎么想吧。你不能把人当成你养的这些小东西,只能围着你转,靠你赏口吃的。”
笼子里雀鸟叫得欢,等着被玉璋投喂,他手里拿着一个象牙鸟食罐,一个墨鱼骨夹,罐子里是鸟虫。那只叫雪儿的蓝眼珠长毛猫,跟在玉璋脚边,时不时扒着他的腿,想要去够笼子里的鸟。
阮安说罢,越过他朝后院去,玉璋跟着她转身,看着她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外头阳光正好,落了一地,独不落到他身上。
过了一会儿,玉璋把手探入鸟笼,抓出里面那只画眉,他蹲下身,把手里的雀儿递到猫面前。
“想要吗?”
猫咪盯着他手里握着的鸟,喵的一声。
画眉歪着小脑袋,小黑豆似的眼睛映出玉璋的样子。
雪儿等了一会儿,不见主人放手,自己伸爪子去扒拉。
玉璋缩回手,把画眉拿到自己脸前,“你想出去吗?”
画眉还是歪着头,睁着一双小黑豆一样的眼睛。
小小的鸟儿,被他拢在掌心,并不挣扎扑棱,隔着毛茸茸的身体,心跳传到玉璋掌中,突突突的,像一只小小的鼓在敲。他喂熟了的东西,都不怕他。
“你不想。”玉璋替它回答了,“因为出去了,没人喂你,出去了,你不知道去哪儿。出去你会饿死,会被猫叼走,会被别的鸟欺负,所以你不出去,宁可待在笼子里,等着我赏你口吃的,对不对?”
他自己说完了,正要把鸟放回笼子,画眉却短促的叫了两声,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接着就扇翅膀。
廊外头一群小麻雀飞过,发出啾啾的叫声。
玉璋看着那群麻雀飞过,再看掌中的画眉,“养不熟的东西,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
接着连胜就看到王爷把画眉鸟重新凑到雪儿面前,这一回,他伸展开五指,画眉抖了抖羽毛,尚未来得及展翅,就被雪儿利爪给扑了。
连胜眼睁睁看着雪儿把画眉鸟叼在嘴里,几下蹿出去,蹿上树枝,爬上屋脊,很快消失,半天只剩下一片羽毛慢悠悠坠地。
“连胜。”玉璋唤了一声,“以后你不用再跟着她,让乌珠去。”
连胜垂眼看地,憨憨的应了。
关大娘身体已无碍,可常泰怕她再犯病,不再安排她做事,这些天就在屋里养着,早憋得要发霉了。
一辈子做惯了事的人,只要闲下来就心里发慌,精神也恹恹的。总觉得自己老了,没用处了,最后连个安生归处都不能有,怕被打发掉。因而,听阮安提出她的想法,关大娘拍着大腿赞同。
“好,丫头,这件事,大娘我一定帮你办成,就那些个老帮瓜,我比你会对付!你就瞧好吧,我一个顶他们一窝!”
只是这事还急不得,按照阮安的想法,她想先招募一批年轻媳妇和姑娘,最好都像曾季良妻女那样,是有些底子的。
阮安跟关大娘讨论了一下午,决定先不急着跟顾掌案他们聊,先寻人。
城南的草厂头条至十条这样的胡同、西单的零工市口,找那些手巧却无出路的年轻媳妇和姑娘,她们有的是守寡拉扯孩子的,有的是家里兄弟娶亲后无处安身的。
接着是考察和立信。
阮安自掏腰包,买些以前宫里的素缎边角料,别看是边角料,料子足够好,免费给她们,品行不好的,直接转手就能换笔钱,拿着钱就再也找不到。过了这一关,请她们帮着做些散活儿,按件计酬。活不难,但要求针脚匀净,一个人做三件,三件皆不同,考察手艺和用心。三件皆完成,做得好,不仅如数付钱,还多给一成。
再然后,就是借势了。
初步的合作完成,彼此有了底,阮安瞅准时机安排这些女人到工坊帮忙,就先帮忙弄个茶饭,理理碎布。按照目前华锦的火爆程度,顾掌案那边忙不过来,再顺势让她们帮把手,按照帮工学理的形式正式融入,这个也就试了手,做的让顾老掌案他们满意,才会有下一步。
等这一局也成了,就该关大娘去跟顾老掌案他们聊,阮安再当着所有人的面立下规矩:学成者,不许欺师灭祖;未成者,不许妄自称师。
“既不让顾掌案他们违背祖制,也留了活路。最主要是我们招募的这些人,帮工学理期间,要反复练,要能沉得下心,要做到能让老掌案点头。”
关大娘听完阮安的计划,心里先是一震,又多一份对她沉甸甸的敬重和佩服。
“好啊,你没强逼老掌案破例,也不拿自己的身份逼他低头,而是让他一点点接受改变,他也不是败给了人情。虽然走得险,但走得值。”
说了这么多话,阮安有些口渴,她摸了摸关大娘房里桌上的茶壶,里头有水,但是冷的。
“您先歇着,我去打壶热水,点心您先吃。”
阮安提着壶出去了,关大娘坐在炕上看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做事能想到这样,每一步都踩的稳当,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善举,是深思熟虑的布局。她心里也暗暗打定了主意,以后阮安的事,就是她的事,她真的很想看看,眼前的这个姑娘,她未来能走到什么地方。
转而又想到自己,如今她也老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越往后身子毛病越多,犯病次数多了,终究讨人嫌。小王爷这里不知道能留到何时,最好的结果,再老迈一些,人也糊涂了,就被王爷打发到庄子上自生自灭,好一点儿,明玉时不时关照个一二。
相比以前跟自己一道从宫里出来的那些老人,尤其是女人,她这样一个结局已经算是好的了。只是,终究还是孤零零一个,老了坐在炕上不能动弹,勉强有口吃的凑合,想起来多少有些凄凉。
想到这些,关大娘心里就闷得难受,阮安提着热水回来,就见她手里拿着一块点心,也没吃,垂头耷脑的样子。
关大娘听到阮安打开茶叶盒,提壶倒水,没一会儿,一杯新砌的茉莉香片搁在她炕桌上。
“我想过了,这些事就交给您,没人比您更合适,您受个累。”阮安搁下茶盏说。
关大娘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你不嫌弃我老迈就行。”
阮安侧坐下,认真说:“顾掌案的制衣工坊,我入了股,您既然愿意帮我,也没让您白帮忙的道理,就从我这一股里分给您一部分,每个月有津贴,每年都会有分红,这样您就不是给我做事,您就是给自己做事。回头招募来的那些人里,您看顺眼的,就收几个在身边,把您那一身的本事也传给她们,她们给您终老。”
关大娘愣了,阮安虽然没说太明,但这就等于给她加了一层保障。自己所有的担虑,她都考虑到了。
“阮丫头……”关大娘颤抖的握住阮安的手,嘴唇也一直抖。嗓子眼发紧,哽住了想说的话。
这辈子见惯了争权夺利,见惯了把人当棋子,可眼前这位,却想着能给别人撑腰,给别人找活路。
“这是您该得的。”阮安柔声说。
一辈子要强的关大娘,握着阮安的手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