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逆则（一） 长夜漫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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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风声和着转轮印刷机的轰鸣，凌晨十分，一张张带着油墨清香的报纸，源源不断的输送出来。
纸张的摩擦声里，工人们用麻绳将报纸一叠一叠捆绑，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装着报纸的骡车从印刷局里出来，在笼罩着薄雾的街头，穿着旧棉袄的报童们，接过成捆的报纸，大大小小的孩子，鱼群一样四散，游入茶馆街巷。
阮安跟明玉经过一夜的长谈，后半夜才睡下，早上八点准时起床，简单的洗漱过罢，准备先去工坊。
玉璋没再跟着她，他那边一直没动静，早饭也没传。可等阮安迈出大门时，车子已经给她备好。
一路上，连胜沉默的异乎寻常，他平时话也很少，只是今日安静里透着不一样的感觉。
阮安看着窗外，玉璋的车子不少人认得，早起的前门大街上，车子一驶出来，立刻就有拿着报纸的人朝车里张望。
阮安默默的把脸转开。
等到了工坊，大伙儿瞧见她，有人刚想上前道喜，却被阮安面无表情的避开。
她直接走到裁案前，跟顾掌案聊后续的事情。
昨日下订单的客人，出乎意料的多，皆因梅先生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被问及新戏服一事，说了一番话。
一整个版面都是对梅先生和他这次重演《霸王别姬》的报道，其中梅先生说起自己初创古装戏衣一事，当时许多人说他不伦不类，放着祖上传下的行头不用，偏要画些仕女图上的样子做衣裳。
可梅先生说，改良不是把传统砸烂了重来，那些说他不伦不类的人，不是守旧，是没见过传统活起来的样子。京剧的衣箱制传了几百年，前辈们也添了多次改良，关键是要让衣裳既对得起老祖宗的规矩，又能融进当下的日子。改良不是背叛传统，是让传统换个模样，接着活在这烟火人间里。
他特意提起这次给自己做戏服的顾老掌案，还有阮安画的衣裳样子。这姑娘对衣裳的看法，让他也颇有收获，她能从戏衣里取巧思，属实是难得。
阮安不曾想到，梅先生的影响力会这般大，他的戏迷和粉丝们，竟然就凭着这段话，拿着报纸找到这里，一传十，十传百。
可订单爆了也是个麻烦。
工坊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多，这些衣裳务必制作精细，老师傅们就信赖手针的控制力，一针一线的缝纫，连轴转，人吃不消。
阮安重新整理了一下单子，做好统计，就到店铺里跟曾季良商议，今日再来客人，应如何接待。
等她走了，工坊里其他裁缝师傅，还有顾掌案的仨徒弟，才拿着报纸说：“阮姑娘瞧着，好像不怎么高兴啊。”
“就是，结婚是人生大事，又是跟小王爷那样的人物，她怎么还不高兴呢？这要搁在前些年，王爷肯娶一个平民女子，那是天大的恩赐，是要跪下来谢恩的！”
顾老掌案一直目送汽车驶远，才摆手说：“得了，都散了吧，有这功夫闲磕牙，不如多做事，没见着那么多单子嘛。没活干的时候着急，现在有活儿了，还不麻溜的！”
曾季良那边，铺子一开门，就已经有三三两两结伴来的女客人上门，见到阮安，他喜不自禁说，华锦制衣这第一炮算是打响，开门红！
阮安正要跟他开口商议，今日暂且不接定制单子，却在店铺角落里看到了乔装的汤妙瑛。
汤妙瑛今日戴了一副黑框眼镜，内穿一件浅灰色夹棉旗袍，外罩蓝布大褂，脚穿布鞋，手里提着一个旧皮包，像个女校职员。她站在一排挂起的衣裳后边，朝阮安招手。
阮安把汤妙瑛带到她在店里休息的空间，“汤先生，你是为报纸上玉璋发的婚约公告一事来的吧。”
汤妙瑛从旧皮包里拿出那份报纸：“你看公告了吗？”
阮安摇头，“这就是个圈套，他们想逼华东霆出来。”
汤妙瑛说：“原来是这样。”她把报纸拍在桌上，“这个报纸，是日本东亚同文会创办，背后是日本外务省。他们凭借日本领事馆的治外法权，做新闻传播是假，搞舆论战是真。他们所谓的客观，实则处处为日本辩护，在关键事件中引导，甚至故意扭曲，制造民意，制造假新闻。”
一大早看到这份报纸头版头条的婚约公告时，她怀疑可能是假新闻，所以特意乔装来找阮安核实。
“所以，这份婚约公告是玉璋发的，背后是日本人授意。”
阮安只淡淡瞄了一眼，点了点头。
报纸头版上，最醒目的位置，她和玉璋的照片下面，那则婚约公告足足数百字，已经不是公告了，倒像是下的战书。里头用词用字，颇有些令人肉麻，什么此意已决，百折不回，阮安实在不想看。
不仅如此，日本人的这份报纸还大肆宣扬了玉璋和她的事，里面似露非露的暗示，小王爷与日本人交好，把这件事写成了政治筹码，未来也将会与之在铁路，矿产，航运等领域深度合作。说阮安深明大义，与王爷结缡，必将促进中日两国女界之交流。
“他们想告诉所有人，玉璋已经站好了队，而我，跟他是一边的。”这才是日本人最歹毒的一面。
汤妙瑛更生气，愤然道：“他们凭什么！他们拿你设圈套，浑然不顾你一个女孩子的名声，不关心你的心意，甚至不需要你同意，他们凭什么！”
“这就是我要走出来的原因。”
相比汤先生的愤慨，阮安十分平静，那一夜未眠，她已经想的很清楚了。
“我气他们，可我更气我自己，气我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所以我一定要走出来，走到社会上，站在公众面前，用我擅长的事情，为自己赢取真正重要的东西，我要给自己争一个说不的资格。”
“可你现在怎么办？”看着这样的阮安，汤妙瑛心里熊熊怒火也平息下去，只剩下担心，“这报纸不是只在北京发行，他们这么写，你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多少人的审视，甚至对你进行道德审判吗？就连你现在做这个店，将来也只会被人说是攀附权贵，卖身换来的，会说你既当又立，会把你所有的天赋，付出，辛苦，一口唾沫抹掉，你做得越好，身后那些声音就会越多，你受得了吗？你甚至要背负恶名！”
“正因如此，才更要走出来，要能发声，要有影响力。如果有一天，我被人骂，是因为我走出来了，那说明我做的很好，至少被很多人看到，那我更不能退，更要做的好，走在前面。”阮安笑了一下，“直到有一天，不需要我再走了，路已经在那，谁都能走，那些声音自然也就没了。怎么骂我都行，我问心无愧就好。”
汤妙瑛深深吸口气，两只手用力压在报纸上。“阮安……”
阮安把自己的手盖在汤妙瑛手上，“别担心，我既然做了这个选择，就没打算回头，有什么就让它来好了。与其怕，不如把害怕的东西踩在脚下，踩住了，就是垫脚石。等有一天，我脚下踩的足够多了，我会让他们闭嘴。”
汤妙瑛久久看她，“我知道了，你说得对，应该走出来。只有走出来，有能力独当一面，把自己的名字立在这世上，立住了，谁也推不倒。”她伸出手，拍了一下阮安，吐出那口郁结之气，“也让更多女子看到，给她们打个样，让她们能效仿。”
“好。”
“你做衣裳，我办报纸，你用手说话，我用笔说话，虽然是各做各的，但我们是一条路。去吧，大胆做你想做的，有任何需要，只管对我说，不用跟我客气。他们能写能发表，我们就不能了么？”她哼了一声，“论笔杆子，我还真没输过谁！”
汤二爷就是汤二爷，举手投足，自带一股侠气。
“还没谢谢你呢，谢谢你的报纸，在梅先生专访里，替我做了宣传。”
俩人又简单聊了一些别的，阮安送汤妙瑛出去，站在门口，就看到静香坐在对面点心铺的窗前，看见她，冲她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阮安一早就料定日本人会盯死自己，但华东霆也不是个傻子，会贸然出现在这里，何况，他人也不在北京。
所以阮安很淡定的收回视线，看着汤先生混在几个女客人里走远，才转身回到铺子里。
“掌柜的，这是刚才那几位客人下的单子。”曾季良拿着一叠单子过来。
之前阮安想暂停接单子，但她现在改了主意。“曾先生，你愿不愿意让你的妻女做裁缝？”
曾季良被问的一愣，“她们在店里帮忙已经很好了，女人怎么做裁缝？粗手笨脚的，万一把料子剪坏了……”
“女人为什么不能做裁缝，她们之前不是一直都在做。”
曾季良忙道：“那只是给我打下手，缝缝扣子，锁锁边，算不得裁缝。真正能算裁缝，那是能独当一面的，能把一块料子，变成一件衣裳。”
阮安看着他说：“我只问你，愿不愿意让她们做裁缝。”
曾季良犹豫了一下，说：“能掌握一门手艺固然是好的，只是……一个行当有一个行当的规矩。”
“我知道做裁缝当学徒的规矩。”
曾季良听阮安这么说，便又道：“我十五岁进作坊，给师父端了三年茶，三年里头，师父没让我碰过一次剪子。每天就是扫地、擦案、烧熨斗，收边角料。我没资格做师父，更不敢坏了行规。”
阮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顾老掌案可有资格做师父？”
“那可太有了！”
“行，那就这么办。”
曾季良脑子跟不上趟，愣愣的看着阮安，愣了一会儿才道，“可是我们这个行当，没有收女学徒的规矩！”
“那就破了这个规矩。”
“……掌柜的，这……”
曾季良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他看着阮安，眼里全是震动。
阮安说：“我也不问你了，我去问问她们，要她们愿意才好。”
说罢就去找在后面干活的曾季良妻女。
母女三个人已经听到前头的对话，两个姑娘跃跃欲试，曾太太则还有些顾虑，一怕店里忙不过来，二是担心女儿们去拜师，以后要跟一群男人混在一起，毕竟姑娘大了，怕人说闲话。
阮安还没开口把后头的安排说出来，曾季良母亲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已经赶着从厨房里过来。
曾母拍了一把儿媳妇胳膊，“你糊涂啦，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要，还等什么呢？等将来俩闺女嫁了人，跟我一样，一辈子围着锅台转，还是跟你一样，要等男人给家用？身上蹦子没有，天然就要矮一头，我孙女真要能当裁缝，以后靠自己抓钱，腰杆子也硬啊！跟那些男人一块堆儿怎么啦，他们是狼还是虎，能吃人啊？把心放正了，什么都正，看看咱们掌柜的，年纪轻轻一姑娘，人自己挣钱谁也不靠，有钱你怕什么，蠢驴一样！”她指指俩孙女，“你们呀，算是赶上了好时候，遇到了咱们掌柜的。”
两个女孩扑在奶奶怀里笑，阮安心中一暖，听老人家讲话就会想到关大娘，一样的通透敞亮。而她要做成这件事，也还需要关大娘给出一把力。
“那就这么说定了。”
阮安走出店门，走到阳光下，迎着静香的目光，径直走进对面点心铺。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逆则（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