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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并线(一) 夜里玉璋坐 ...

  •   夜里玉璋坐在书房,下午的事,他已经收到了汇报。

      白天的报纸铺在他面前,上头俩人的合照,阮安目光似要从照片里透出来,盯着他瞧。而他自己个儿,连个正脸都没有,这实在不是一幅令人满意的合照。

      月光凉凉的,白惨惨的,衬得玉璋脸色也是。

      他盯着自己亲手写的那份婚约公告——

      不佞少年承爵,见惯世态炎凉。二十余载,阅尽人情冷暖,自谓此生孤绝,不求佳人,不慕姻缘。不意天降奇缘,于江南烟雨之间,得遇凤侣。杭城阮氏女,荆钗布裙,不饰珠玉,然一颦一笑,皆入我心。自遇卿以来,不佞枯木逢春,死水起澜,方知世间真有意中人……

      玉璋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如同他昨日坐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写了改,改了写。

      目光落在最后几个字上,写着他此意已决,百折不回,特登报端,昭告天下,要与阮安订为未婚夫妇。

      订婚就在七日后。

      常泰在一旁伺候茶水,见自家主子盯着公告一直看,便说:“王爷这公告写的好,华东霆要是看了,他若是心里真有阮姑娘,一定会被激怒的。”想了想又说,“他要是没有反应,那可真是个缩头大王八了,阮姑娘也会对他死心。”

      “你是这么想……”玉璋一只手按在报纸上,缓缓发力,报纸在他手掌底下皱起来。

      常泰垂眼道:“难道不是吗?”

      玉璋忽然笑了一下,将报纸彻底揉成团。

      所以,她大概压根就没怎么看,甚至讨厌。

      “这份公告会连发七天,所以,这七天至关重要。”玉璋已经收起所有情绪,像个没事人一样,将报纸团吧团吧,扔进了废纸篓。

      “奴才明白。”常泰说罢,没有退下,短暂踌躇了一下,又说道:“婚约公告发了,要是七天以后,华东霆那边真没什么反应,咱们怎么收场?”

      玉璋漫不经心的抬眼,“什么怎么收场?”

      常泰腹诽,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

      但他还是直言道:“您跟阮姑娘订婚的事。”

      府里这些天为了做足样子,红绸子红灯笼都买了,但请柬一封也没写,更没派人往天津那边送信儿,这万一华东霆真当缩头乌龟了,他们这边可就骑虎难下了。要是来真的,阮姑娘头一个不答应,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总不能把人绑了,强行按头。

      看阮姑娘今天这样子,该干嘛干嘛,显然也不把这事当真,她拦不住王爷发公告,但她可以拒绝订婚啊。到时候当着所有来客的面,以她的性子,能干出什么来,还真说不好。

      常泰跟玉璋想的就不是一件事,他担心主子爷最后成个笑话。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玉璋发了话。

      “啊?”

      来真的啊?

      “可阮姑娘那边……”常泰聪明的只说半截。

      “七日后,我会在府里请客。”

      玉璋就丢下这么一句,常泰走出书房门,攥着手,心里还在不停思量,他揣摩玉璋的意思,这是要假戏真做?

      夜里外头已经寒凉了,乌珠和连胜守在门口,两个少年打小跟着他,一道健身习武,身板笔直,见到常泰出来,一个叫师父,一个叫干爹。

      爷仨住旁边的配房,紧邻玉璋的正院,这是府上有体面的下人才能住的,其他一些仆役都是住在厨房北侧的大通铺。

      连胜给常泰打了热水洗脸泡脚,乌珠则给干爹新砌一杯淡茶,玉璋不躺下,他们仨人也不会睡,就在这边等着传唤,随时听候差遣。

      四方桌上搁着一盒宫廷饽饽,这是阮安今天让连胜捎回来的,她给关大娘买了一盒,也没忘记让连胜带回来一盒。

      接触这么久了,常泰总算看出来,阮安这人不巴结不逢迎,却能记得回馈善意,她视所有人都是平等。

      常泰端着茶盏,看着那盒饽饽,半晌才叹一声气,慢悠悠的说:“咱家王爷这回啊,只怕是要办傻事了。”

      连胜垂手不说话,乌珠说:“是够傻的,王爷前脚说婚约,人家后脚挂华锦的牌子,这不热脸贴个冷屁股。去年在杭州,王爷就跟华东霆抢人,还被人骂成狗……”

      常泰吓得茶盏险些脱手,“你个小兔崽子,越发不懂规矩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你真当咱们王爷是个好性的是吧?”

      连胜就想到中午被王爷喂雪儿的那只鸟。

      乌珠拧着手嘟囔:“我就是替王爷不值,日本人也没说婚约的事,咱们王爷这是何苦呢,弄得里外不是人。”

      常泰瞪眼瞅着这个不开窍的,只能无奈叹气。

      屋外夜色正浓,红绸灯笼摇晃,像一个浸在冷雾里的旧梦。

      此时的前门火车站,载人的列车早已停了,这个时间点,夜间通行的都是货运列车。车站门口还有几个黄包车夫等着捡漏,街角卖烤白薯的老汉,正把剩下的几个白薯放进铁桶里热着,热气裹着甜香。

      站台上还有穿着制服裹着棉袄的工作人员,一辆拉煤的货运列车缓缓驶入,火车速度放缓,站台外漆黑一片的地方,忽然响起一声呼哨,紧接着,就看到从黑暗里冲出来一群人,胳膊上挂着破篮子破筐。

      孩子们最先冲过去,手里拿着铁丝耙子,眼睛盯着车厢里的煤炭,大人们紧随其后,有的爬上火车,有的在车下跟着跑。

      车厢里的煤炭被扒得乱七八糟,车下地上散落不少煤块,还有从锅炉里铲下来的煤核,乌压压一群人挤过去争相捡拾,工作人员大声呵斥,没人理他,直到巡警的哨子吹响。

      捡煤的人做鸟兽散,其中一个被人给撞了,那个人穿一件体面的大衣,竖着领子,他不是来捡煤的,逆着人群的方向,埋着头快步走。

      巡警从四面八方跑过来,追着那群穿破袄的,看到这人,虽有些诧异,但没拦。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他紧紧攥着竖起的衣领,趁着这个空当,走出火车站的一扇铁门,这是站房西侧的辅助小门,供车站职员和警务人员通行的。

      闻到烤白薯的甜香,他整个人随之一松,松开攥着的领子,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往前走,就见两侧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立刻警觉,重新抓起领子,快步离开。

      但是晚了,已经有人跟上了他,他不敢跑动,怕惹来巡警,脚下一拐,朝着车站附近一处窝棚区,显然对附近挺熟。

      这是一片贫民区,像一块破烂的补丁,路面是未经修整的土路,积着煤灰。胡同两侧胡乱搭的窝棚,一间挨着一间,用破门板和旧油毡,几只瘦骨嶙峋的狗在游荡,见到人立马夹着尾巴跑开。

      只要进了胡同,他就多一些把握将身后的人甩掉。

      “站住!再跑开枪了!”

      后头的人显然也看出了他的意图。

      但他不能停,反而加快速度,只要经过前头这个垃圾堆,进入胡同里,借着里头错综复杂的地形,他才能够甩脱。

      警告无效,后头的人掏出手枪,瞄了半天,这边没有路灯照明,前面的人颇有经验,藏在墙根暗影里走。

      他的身影时隐时现,这边多的是杂物遮挡视线,里头胡同又能够相互连通。就在他以为自己成功了的时候,一声枪响,子弹呼啸二来,从远处精准命中他的太阳穴,鲜血从太阳穴处喷涌,溅在旁边的墙面上。

      胡同深处一个一个的大杂院里,其中一间屋子,屋内的两个人同时抬头,目光如鹰一般锁定外头。

      “有枪声!”

      楚毅下意识的就去摸腰,但他今晚没带枪套,立马转头看旁边的人。

      桌上一盏油灯,华东霆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大半隐在黑暗里,只有脸庞被灯光清晰勾勒出来。眉头微蹙,如峰的鼻梁在脸上一侧投下阴影,愈发显得线条凌厉。

      “出去看看。”他短暂思索了一下后说。

      楚毅想都没想便拦他,“你不方便现身,我去。”

      华东霆没理他,抓起墙上挂的一顶旧粗呢礼帽扣到头上,楚毅知道这人压根不会听劝,气得直骂人,只能跟着他一道。

      他们藏身的这个地方,比起前头要好许多,一个大杂院里住七八户人家,人员混杂,夜里老人咳嗽小孩哭,还有火车的动静,对于枪声不熟悉不敏感的老百姓来说,刚才那一声枪响,在寂静里突兀炸开,又迅速吞没,不会太在意。

      华东霆站在杂院门口,回忆了一下枪响声传来的方向。

      胡同前头那个垃圾堆处,林芊茨带着人把尸体翻了一遍,她身后靠墙站着一个浑身黑色,身后背着什么东西的人。另外还有一个人,打着一个铁皮手电筒照亮,剩下一个查看尸体身上翻出来的东西。

      窝棚这边住的人更加贫苦,夜里大多都去捡煤了,没什么人。有人的窝棚,刚把破门板打开一道缝,立刻被手电筒的光束逼了回去。

      从尸体身上翻出来一个钱夹子,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一张名片。

      “是个记者,叫邓世新。”那人看了名片说。

      林芊茨示意他把剩下的东西交给自己,先看了钱包,钱不算多,里面有一张火车票,是今天夜里从天津到北京的。本子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东西,匆匆扫几眼,应该就是工作笔记之类。

      最后是那支钢笔,一上手就感觉重量不对,林芊茨立刻拧开,果然墨水囊那一截是空的,里头卷着一张手指长的纸条。

      她快速把纸条展开,手电筒的光打上去,上面蝇头小字,是一封绝密情报翻译稿。

      据可靠渠道核实,日本本土于XX日召开最高军事机密会议,核心决议如下:

      1、正式将中国东北三省及内蒙东部地区,列为首要侵占目标。视其为日本帝国生命线,称其丰富的矿产、粮食资源,可彻底解决日本国内经济危机与战略资源匮乏问题。
      2、会议敲定,以军事行动为先导,辅以政治分化的实施策略,由关东军负责在东北,乃至华北地区,制造突发事件,同时拉拢东北华北地区亲日势力,策划自治假象,试图将满蒙从中国版图割裂出去,建立日本实际控制的傀儡政权。
      3、为避免国际社会干预,会议要求所有行动严格保密,对外仍维持和平交涉姿态,待军事占领完成后再逐步公开吞并计划。

      翻译稿最后还有一小段字。

      日军已经开始秘密调动,行动在即,东北局势危在旦夕,请务必立即将其计划公诸报端,昭告其狼子野心,传递警报……

      林芊茨看完了,嘴角翘起来,长出一口气,最终这封由陈风林从南京那边搞到的会议传达情报,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落在了她手里,被拦截了下来。

      若今晚她没能拦截,明天一大早,人人就都能看到,老师所有的计划布局,功亏一篑。

      “辛苦了。”她笑着对那两个行动人员说,又拍了拍身后人的肩膀,“干的不错。看来你现在跟这支枪,磨合的很好。”

      那人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今晚共同行动的另外俩人才知道,原来他背的是一支长枪,外头也罩了黑布。

      “行了,你们回去向藤井君复命吧。”林芊茨收起情报,拿走了东西,只把名片又塞回尸体大衣口袋,“告诉藤井君,我会亲自交上去的。”

      其中一人问道:“尸体怎么处理?”

      邓世新倒在垃圾堆上,林芊茨嫌弃的看了一眼,说:“就丢在这里。北京城里的小报多的是,找两家相熟的,拍了照片发表,就说是被谋财害命了。至于京师巡查厅那边,会有人打好招呼。”

      他们迅速散去,惨白月光下,年轻的生命消逝,倒在污秽之中。头无力的歪向一边,左侧太阳穴处的弹孔狰狞而醒目,脸上凝结着紫黑的血块。

      楚毅硬是拽着华东霆,等尸体被捡煤回来的人发现后才现身。窝棚里的人陆续走出来,有人端过来一盏油灯,发现年轻人的眼睛还睁着。

      “造孽啊!这是怎么了,得罪了什么人?”

      人围的越来越多,楚毅担心有人起歹心,想拿死者的衣裳物品,不着痕迹的挡在尸体前:“咱们可别沾这晦气,快去找巡警吧,少了什么回头搜出来,可就说不清了!”

      楚毅生的高大,人又魁梧,浑身透着一股凶悍之气,有心想捡死人东西的几个家伙,也就歇了心思。

      华东霆眼力好,借着昏暗油灯的光照,发现这个年轻人穿的不差,除了羊毛大衣,脚上是一双及踝的皮靴,他奇怪这样一个人,为何深更半夜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那一声枪响,距离这个地方不算很近。华东霆蹲下身观察了一下死者太阳穴上的弹孔,弹孔入口呈现规整的圆形,边缘平滑紧致,没有近距离射击常见的挫伤轮、污垢轮,更看不到火药颗粒燃烧痕迹。

      这些都是远距离射击的典型特征。由于弹头在飞行过程中已经稳定,高速穿透颅骨时,入口处的皮肤和骨质被整齐切割,没有因为枪口气体冲击造成的撕裂或外翻。

      目光下移,尸体的大衣口袋上,露出一截名片,华东霆悄悄抽出来,塞进袖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并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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