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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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璋坐在汽车里，连胜开着车，从神武门往正阳门方向开。
离开故宫博物院沉静的阴影，途径大清门，如今叫中华门了，那边一条长道，叫做千步廊，曾经的御道，六部五府办公的地方。
笔直漫长的御道，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是连绵不绝，低矮的廊庑。红柱灰瓦，样式统一，如今衙门已空，改做他用。昔日的森严禁地，开始渗入市井气息，这里也就成了旧王朝与新世界的咽喉要道。
连胜一边开车，一边向玉璋汇报。
管家静香一早就去见藤井了，她会在古美斋跟玉璋汇合。
阮安起来之后，跟着关大娘去逛前门大街，买了布料，吃了烧麦。师父常泰吩咐人一直跟着，暂时未见任何异常，她也没有跟其他什么人接触。
说到这里，连胜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只见王爷脸上还是淡淡地，他侧着头，盯着车窗外，但也只有常年跟随的人才清楚，王爷此刻心情不好。
“去古美斋。”
到了地方，店门关着，玉璋独自下车，推开那扇沉实的木门，门上铜铃乍响，店内光线昏黄，陈列的器物在光影中静默。
临近中午，店里没有客人，藤井和静香在靠着边窗的地方，已经备好了茶水。
只是店里多了一位出乎意料的客人，见着玉璋进来，抬脸冲他一笑。
“小王爷好。”
林芊茨手里把玩着一串翡翠朝珠，玉璋看了一眼那串朝珠，继而面无表情的移开目光，没有理会林芊茨。
“王爷驾临，陋室生辉。”藤井笑呵呵的起身相迎。“林小姐也是刚从上海来，我们东亚文化振兴基金会即将要在北京和上海，设立分支机构，林小姐是主要负责人。”
林芊茨对玉璋道：“我们基金会多次与王爷有过接触，不算陌生，咱们不久前，才刚在上海碰过面，就是那晚在张园……”
玉璋根本不等她说完，闻着空气里的幽冽茶香，出声打断：“武夷山的‘不见天’。”
藤井立刻赞叹，仿佛知音一般。“王爷真是行家。”
玉璋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林芊茨，当她不存在，这让林芊茨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王爷富有四海，自然什么都见过，好东西更是见得太多了。”
静香在旁边煮水，泡茶，动作娴熟。只要不说，谁也看不出她是个东洋女人。
“藤井先生这里总有好东西。”玉璋眼风扫过整个古美斋，随后走到藤井为他预留的座位前，一撩长衫坐下，“茶也好，器也好。”
他把茶盏拿在手里看了看，是“一叶飘空天似水”的黑釉木叶纹盏，南宋吉州窑，存世稀少，是宋瓷茶盏中的最高杰作，颇具禅意，被日本人称之为“天目”。
“一叶入盏，黄金万两。木叶筋络分明，釉色协调，构图得体，难得一见的珍品。”
藤井感慨：“王爷慧眼如炬，慧鼻如神。这南宋吉州木叶盏，鄙人新得之物，专门留给王爷掌眼，不见天的茶之幽冽，正需此盏之寂来相配。王爷请看，这木叶盏，像不像一位沉默的千年高僧，能容纳世间一切纷繁，最终归于一片天然的叶影。”
藤井是在华的日侨，资深古董商，也是此间古美斋的老板。此人精通中国历史、考古和艺术品鉴赏。言谈举止温文尔雅，热衷于与中国文化界、学术界名流交往，常出入拍卖会，还是国内多座大学的座上宾。
玉璋端起茶盏饮茶，茶盏与冒着热气的茶烟，模糊了他的面容五官。
他饮茶的姿态保留了身为皇族的从容内敛，甚至还有一些属于贵族独有的，莫名的倦怠感。
只是一个末代王公，亡国的王爷，还端着这样的姿态，多少有些可笑。
至少林芊茨是这么认为。
方才玉璋对她的态度，让她心里不舒服，不过一个前朝遗少，顶着一个亲王的名头，像一个沾满了旧灰尘埃的破帽子，一身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气度，不过一副精美装裱却已严重褪色的古画。
林芊茨心里这般想着，眼睛里便带出一些嘲讽。
玉璋受了茶，品饮之后落盏，托住盏底的手指，若有若无沿着盏边轻抚。“急着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藤井道：“王爷今日去了宫里，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玉璋眼梢微挑。
藤井笑着说：“这就难怪了，怪不得王爷身上一层郁色。”
玉璋含糊道：“不过是些俗务，博物院那边，总有扯不清的皮。”
藤井便点头说：“自打小皇帝离宫，关于故宫的浮词就有很多。如今又冒出个藏有金锭三百万，在博物院里做事的那些人，即便不贪不占，一心为公，行正心直，丹心可鉴，可在外人看来，不知里面多少猫腻。”
尤其是还有他这么个身份的人，夹在里头。
玉璋随之点头：“所以此次彻查，无可非议，查清查实了，对谁都好。”
但藤井紧接着又说：“只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无非就是要推翻维持会领导，把故宫博物院的领导权纳入安国军政府手里。”
“外边谣言一直不断，况且维持会确实又有处分故宫物品之举，政府出面来查办，情理之中，这下也不用再找理由。”
说着，玉璋往后靠在官帽椅的椅背上，眼帘微垂，两根手指揉了揉鼻根。
他这会儿看上去着实倦怠，也不是装的，昨天等明玉等到半夜，好不容易人等回来，又生了一回气，罚她跪了一夜。
这一夜，他自然也不会安睡。
一回来就各种事情找上门，他一刻都没歇。
“理解。”藤井轻轻叹息一声，“贵国如今，群雄逐鹿，苦的却是这些承载了千年的器物。它们本应被供奉在庙堂之上，悉心研究，昭示天下，如今却成了权利案板上的鱼肉，实在令人痛心。”
玉璋还是不表态。
藤井话锋微转：“尤其是那些典籍档案，非金非玉，在武夫和政客的眼里，只怕还不如几块大洋。唯有真正懂其价值的人，才明白那是无价之宝。听说，大高玄殿里那些前朝档案，又要再行移交。”
玉璋阖眼应道：“还不知道呢，为了这事，已经吵一上午了。政府说没钱，停了博物院人员的薪津，工作又多又繁琐，不肯配合也正常。”
藤井看似闲问：“要是不配合，能怎么办？博物院里都是一群读书人，知识分子，政府里有的是枪杆子。”
玉璋一哂：“谁知道呢。”
藤井便叹：“贵国政局飘摇，今日张大帅，明日还不知道又是谁。那些史料档案，留在宫里，风险太大，要是移交出去，只怕也不妥。卷帙浩繁，移来移去，难免有失啊。”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藤井再为他续上一盏茶，也给自己斟上一盏，“王爷，我虽是个商人，但自问更是个文化守护者。我知道在您面前谈论中国文物，无异于班门弄斧，您手里摩挲过的宝物，比寻常人见过的碗碟还多。我游历贵国，见烽火连天，深宫秘藏尚且难以维系，何况那些散落民间，或者藏于陵墓的瑰宝呢，恐怕会在战乱与无知中面临湮灭，令我每每思之，痛彻心扉。”
他语气恳切，玉璋虚虚睁眼，隔着茶烟与他对望：“藤井先生有什么好的建议，或者办法？”
藤井的屁股在椅子上动了动，“不敢说是什么好的建议，只是非常时期不得已的办法罢了。”
玉璋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藤井飞快的看了一眼静香与林芊茨，“我们日本，有京都帝国大学，有东洋文库，拥有目前一流的保存技术和研究环境，更有充足的经费，是研究保存中国文化的理想之地。目前在那里，很好的保存着自1901年，帝国大学教授市村瓒次郎在访问贵国期间，从翰林院带回的200余部，3000余册书籍，以及部分明代的《永乐大典》。我们的京都博物馆，非常乐意接收来自中国的古物，让这些人类文明的精华，得到最好的保护与研究，这不仅是文化的幸事，更是学术的福音啊。”
“你这话应该跟政府方面，或者学术界，文化界的人说，我如今算个什么呢。”玉璋懒懒的靠在椅背上，唇角斜斜一撇。
“当然，我们也在积极跟政府方面，中国学术界，文化界的朋友沟通。我们的学术基金会，也很愿意出资，资助中国学术界，文化界的朋友到日本本土，继续在学术和文化领域深耕。”藤井眼神微亮，盯着玉璋，“小王爷您在这方面，实力一点都不比那些学术文化名流弱。”
玉璋缓缓笑了：“这是看上我了？希望我能去日本？”
“王爷若是愿意，我们求之不得。”
藤井呵呵笑着，这时静香说：“也可以先把格格送去日本，在那边上学。格格想要学医，可以就读东京高等师范学校，或者千叶医学专门学校。王爷您不是一直也想送格格出去看看这个世界，让她了解不同的文化，拓展视野。”
玉璋笑着说：“我确实想送明玉出去看看，至于学什么，能学成什么样，倒不重要。所以，这个事也没那么急，她那个性子，若没有我管束，不知道要闯出什么祸。”
静香便不再多言，玉璋同藤井又聊了一些别的，大多还是围绕着中国的古物，因为十月份，六国饭店将会举办一场盛大的秋季拍卖会。
做为几家拍卖行的股东，拍卖会上的物品会先过玉璋的眼，跟其他的遗老遗少不同，玉璋几乎从来不变卖祖产。外头的传言，老王爷生前就掌管内务府，小王爷也曾短暂的接管过内务府，手里头不知道瞒了多少好东西。
当年江南三织造进贡的丝绸、景德镇御窑厂的瓷器，都是要先过老王爷的眼才能呈进宫的，他们比逊位的清帝还富有。况且，小皇帝现在手里的东西，也都被玉璋这个皇叔看管着。
小皇帝当年离宫的时候，可是带走不少贵重物品，财物数量更是庞大，还有大量名人字画、古籍善本、玉器珠宝。文物至少三千件，单是从醇亲王府运往天津租界的宝贝，就装了七八十口大箱子。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真实到底有多少，有什么，估计就属玉璋这位小皇叔最清楚。
聊了大概一个钟头，见玉璋着实有些疲倦，又到了饭点，藤井客气几句后，送玉璋出门。
林芊茨也随之起身，却忽然叫住玉璋。
“小王爷，你帮我看看，这串珠子怎么样？”她把朝珠拎在手上。
玉璋只扫了一眼，“是真东西，翡翠珠子是四品以上武官及五品以上文官的佩饰，非显贵不能有。”
他脸上没有一丝异样，林芊茨含着笑说：“也不知是哪个家道中落的故人之后，把祖上的尊荣都拿出来卖了。可惜，这玩意儿我也没法戴，翡翠的种水不错，东珠的光泽也还好，只能拆了，让珠宝行配几颗钻石，重新给我改成一套首饰。”
“挺好。”
玉璋就像看一件寻常物件，丢下这一句，转头提步。
“小王爷。”林芊茨却再次叫住他。
这一次，她直奔主题。“你为什么折损自己的关系还有钱，把阮安从监狱里弄出来，还把她带到北京，放在你身边？你应该知道，她是华东霆的人，你就不怕……”
“本王做什么，要向你交代么？”玉璋不客气的打断她，只给她一个清傲的背影。
林芊茨冷笑一声：“这次在江南，王爷在杭州曾公开对江南诸世家明言，要涉足远洋航运。您在上海期间，送给高庆松一匹名马，上月十五，你们在十六铺码头德昌号茶楼里，品了整整一下午的碧螺春。高庆松不用我多说吧，手下众多，沿江码头，十有其七。王爷许给他关外三条铁路的皮货煤炭专运，以换取他的码头和仓库股权，这笔生意，算盘打得精妙。”
“怎么着，本王现在连生意都做不得了？”玉璋回以冷哼，以他的身份和矜持，不会轻易表露情绪。
林芊茨缓缓摇头，拨弄着手里的朝珠，“王爷，海上的风浪，比你想象的要急。华家一心要办远洋航运，结果现在呢？”
玉璋没有转身，他只是将头微微侧过一寸，“你是在威胁本王么？”
昏暗的古美斋里，从轩窗外投进来的光线，在他清冷削薄轮廓上割出一道光痕，让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狭长眼尾在阴影里眯着，上挑如刃。
这个侧头的动作，宛如休憩的猎豹突然竖起耳朵，连带着氤氲了茶香的古美斋，整个空间的气压都发生了变化。那种与生俱来，久居人上的威仪，无声的压向林芊茨。
“王爷言重了。”藤井连忙上前打着哈哈，“林小姐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基金会眼下正在跟三井商事联手，一心想着在远东这片海上，能与英美那些老牌船队好好切磋一番，争一争这领航的席位。王爷既然有心，也想涉足这片海，何必舍近求远，非得亲自去蹚黄浦江的浑水呢，倒不如直接跟我们合作，我们基金会不仅能够调动三井商事，还有帝国银行资本的力量。”
“华家直到今日还没有发丧，医院也被守得铁桶一样。”林芊茨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玉璋薄薄地眼睑，微不可察的跳动了一下。
“北京城近来风雨多，有些消息，就像黄浦江的潮水，总会漫到北方来。同样，这四九城里的风，也会一路南下，飘进江南的烟雨中。”林芊茨没有温度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只是想给王爷提个醒。”
“提什么醒？”
玉璋沉静的开口，只是那沉静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林芊茨心中一动：“王爷不会真的喜欢上了华东霆的未婚妻吧？”
根本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他脱口而出：“她不是华东霆的未婚妻。”
林芊茨了然，验证了心中所想，她眼里便带出玩味。“好吧，不是。但我想说，你把阮安留在身边，是给自己埋下隐患。那晚在张园你也看到了，她跟华东霆之间有多亲近，后来她宁可自己被关押进警备司令部看守所，都不肯向华东霆求救，可见华东霆在她心里的份量。如果华东霆这次被炸死，她心里会永远给他留着位子，可要是人没死……王爷，还要我说下去吗？”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风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