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底子（二） ...
-
玉璋从神武门的侧门走出来，他的专车和司机连胜，在一排柏树底下候着。
连胜瞧见玉璋出来，提前先把后座车门打开，这时，后头有人追着玉璋出来。
“小王爷请留步。”
玉璋闻声回身，见是博物院理事会负责人，也是委员会重要成员冯舒平，不由感到讶异。
1924年，随着小皇帝的离宫，摄政内阁成立了清室善后委员会，与冯舒平等人所在的故宫博物院委员会，共同清点整理故宫文物与档案，对紫禁城内所有宫殿，进行系统性清查。
做为委员会里的专家，以及北京大学国学门考古研究室主任，冯舒平少不了要跟玉璋这位末代王公打交道。
只不过，两个人并没有什么私交，甚至可以说，隔着心。
这是因为，早前委员会曾在清点养心殿的时候，发现了清宫遗老们想要争取故宫的主控权，以待配合复辟的证据。玉璋做为皇室遗族，又是皇上他小叔，以冯舒平等人为首的新政府专家们，自然与他亲近不起来。
“冯教授，有事？”
冯舒平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在他身后，还有两个委员会的成员，也是文物专家和学家。
冯舒平见玉璋止步，便朝他快行过去。“小王爷，您已经知晓了吧，大元帅下令要彻查故宫，因为他的翊卫长，您家里那位亲戚声称，故宫里藏有金锭三百万。”
这事发生在他去南方的时候，他今儿头一天来博物院，但玉璋不说是否知晓，只是等着冯舒平继续说下去。
“小王爷，恕我唐突，实在是心有块垒，不吐不快。”
“冯教授请说。”
冯舒平见此，也就不再刻意压制心里的火气。
“这故宫里有没有藏金，您做为特聘的顾问，从博物院建院开始，一直参与清点的工作，想必您心里十分清楚。从开门那天起，我们这些人是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清点，整理，保护这里的国宝，您都看在眼里，它们早已不是爱新觉罗一姓之私产，当然，也不是别的什么人的私产，而是全中国全民族的文化命脉！”
这话着实不太客气，而且还是当着玉璋的面，连胜的脸色变了变，可玉璋却是纹丝不动。
“今天，他们可以找这样一个借口，借清查之机，以权力接管，难保明天不会再以保存不易，或筹措经费的名义，将国宝送入私囊，或抵押变现！”
故宫博物院自1925年建院到此时，虽只有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却已经经历临时理事会、维持员、保管委员会、维持会、管理委员会等多次人事改组和无人负责的空窗期。更在此期间，见证了五位总统、一个执政、一个大元帅，他们轮番粉墨登场，但不管谁在台上，都把目光对准这里。
因为这里，有太多珍宝，在有些人眼里，保护历代文献和藏品留给后世，不如能拿来解决眼前的财政压力。
之前北洋政府就曾计划拍卖故宫文物抵债，因为社会各界反应激烈才作罢。但还是在年初的时候，政府以不易存放为由，将故宫里的比如食品、药材、茶叶、绸缎等物进行了变卖。
更有此前，沈阳故宫和承德行宫里的藏品，流入民间，被西方和日本的藏家收入私囊。
大家心里都十分清楚，这样的事情不会断绝。
他们一次次试探，寻找各种时机，近来更是以经费短缺为由，停了博物院工作人员的薪津。
冯舒平他们这些学界大家还好，可许多基层人员生活难以为继。
紧接着，就是要彻查故宫历年清点及保管情况。还要将故宫附属机构，譬如太庙、堂子等，移交其他部门管理。
维持会通过商议，决定优先保护故宫主体文物，放弃附属机构，但争取保留大高玄殿的军机处档案。
这些前朝遗留的档案文书，在许多人眼里，就是封建残余的故纸堆，毫无用处还占地方，最好的归宿，就是卖给纸厂化浆还魂。也确实在早些年，大量明清档案被当做废纸称斤论两出售，命运岌岌可危。
但与国内某些人的轻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外国学术机构和学者深知这些档案的惊人价值。
日本、美国、欧洲的汉学家、图书馆和学术机构，无不千方百计的想要获取这批材料。他们资金雄厚，通过购买，借阅复制等手段，试图将中国的核心史料据为己有。
一旦这一回，博物院保不住这些档案文书，后果可想而知。
“若真如此，我等以后还有何面目去见国人，去见后世子孙？”
这件事对于冯舒平的冲击太大，以至于他连一贯的好性子都维持不住。
玉璋见他眼圈都有些红了，这才缓声道：“冯教授希望玉璋做什么？您觉着，我能做什么？”
冯舒平望着他平静到有些淡漠的眼睛，一时竟有些迟滞。
还是后面跟过来的两个同事说：“您身份特殊，既明事理，我们只是想要请求小王爷您，看在这份列祖列宗留下的基业，这些中华文明结晶的份上，务必从中转圜，陈明利害，为这些不会说话的珍宝，说几句话。”
玉璋无声的笑了笑。“大元帅那边，玉璋自认还没有这个份量。”
“那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吗？”其中一位年纪偏大，急得跺脚。“这些档案，是前朝中央政府的工作文件，这批档案有无与伦比的史料价值，关乎国史编纂和民族文化传承！”
军机处的这一批档案，原先存于故宫方略馆，清帝逊位后，民国三年由北洋政府□□收去，堆在□□的集灵囿楼上，封存了十余年，从未整理过。直到博物院成立后，致函□□，要求将这批档案及有关清代掌故的书籍，移回故宫博物院文献部，存储于大高殿。
自故宫博物院接收后，即经派员着手清理，所有档案名目详细厘定，分类编印，其中包含外交、军机暨折包等重要档案。此项计划，裨益于近世史实。
史料卷帙浩繁，其内里工作繁琐，琐碎，耗时耗心，时到今日工作未竣，如果这个时候再中断，移交保管，过程里难保不会出现问题，此前所做的一切则前功尽弃。
“怎么会什么都不做呢。”玉璋平声，“博物院里有这么多各界学家，有识之士。”
“王爷。”冯舒平缓了缓情绪，郑重叫他。
玉璋看上去没有态度，他也不为此表态，大家有些拿不准。
“我们不求您公开表态，不让您为难，只恳请您，在无人处，闲谈间，能向大元帅那边能说得上话的要人，点明此中关窍。这批档案，虽不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文物，也不是制造上登峰造极的珍宝，守护它，是为了给华夏后世子孙，留下一份明白，让后世知晓，天下为何会成为今日之天下的根由。于公，它是国史，于私，它与每一个国人息息相关。王爷，历史的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但历史的真相，必须由我们这代人保存。这份功德，无关党派立场，只关文脉与天理。”
说完，冯舒平不再多言，冲着玉璋一颔首，带着另外两名同事离开。
什么大元帅那边能说得上话的要人，无非就是自己家里那些不争气的亲戚罢了。
玉璋淡淡看了一眼冯舒平的背影，低头弯腰往车厢里进，听到身后三位学家的说话声。
“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江瀚先生和北大文学院那边，已经给当局写了信，也在积极联系社会各界……我们眼下的首要之务，就是先确保博物院日常运转如常，文物清册严密，不给宵小可乘之机。只要规矩立得住，人心不散，这文化的根，就断不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底子（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