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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底子(一) ...
在北京的头一晚,睡在宽大的炕上,阮安却觉得身心无着落。
玉璋身边的这潭水,比她想的更深,也更浑浊。如今,她孤身一人,深陷其中,往后的路,也要靠她自己去走。
但是阮安不后悔做出这个决定,她要想办法早日出去,找到汤先生所在的报社,尽快把陈先生的绝密情报传递出去。
如果她还留在上海,继续在渺茫里追查肇事的卡车和司机,会延误时机不说,陈先生留下的那份情报,可能还会有出现意外的风险。
母亲的仇要报,但陈先生和贞姐用生命守护的情报更迫切。她必须要抓紧了,不管这样做,将会带给自己怎样的危险,那份情报想必更重要。
因为贞姐说,日本人也在找。
心里面千头万绪,自然是无法好睡的,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一切,没有家人陪在身边,仿佛这世间就只剩下她独个儿。
上一回从杭州跑到上海,虽也是背井离乡,然而有姆妈和丁叔丁婶他们在,她并不觉得那样难熬。因为她知道,每个夜晚过去,只要早上推开门,就还能看到他们,看到姆妈坐在桌前吃着粥……
只是这一次,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再也见不到。
心里的痛,一阵一阵的滚过,自打母亲出事,阮安落下一个毛病,心口的地方会突如其来锥刺一样的锐痛。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脏的位置,一下一下的凿。
躺着疼得无法呼吸,阮安索性坐起来,透过支摘窗看天上月亮,静待这一阵痛意过去。
再过几日便是中元节,中元节过去,就是中秋了。
人与人的相隔,不止万水千山,还有阴与阳。月有阴晴圆缺,可总有圆满的时候,可人呢?
就这么一直看着月亮,看到了后半夜,才终于听到前头传来动静,紧接着是关大娘的大嗓门。
明玉格格不知道被从什么地方寻回来了,玉璋匆匆自外头游廊走过,前头的院子里,传来他呵斥的声音,然后好像有人在哭。
阮安不想探寻玉璋家里的事情,把支摘窗放下来,隔绝外头的声音。最后也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等她起来,玉璋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听关大娘说,明玉格格昨晚跪了半宿,这会儿正在补觉,管家静香也不在。
还记得静香昨晚提到一个叫做藤井的,这显然是个日本人,阮安初来乍到,不好贸然跟关大娘打探什么,只问她,自己是否可以出去走走。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关大娘掸着自己身上衣裳,“姑娘才刚来,道儿不熟悉,我刚好也要出去买东西,我陪着姑娘逛逛去,顺便领着姑娘尝尝咱们老北京的地道吃食。”
听她的意思,阮安是不能拒绝的,索性便跟关大娘一起出去。
只要能出去就行。
关大娘出门是不坐车的,一双脚板子打地,走路带风,领着阮安就朝前门大街去。出了这条幽静的胡同,热乎的吆喝声就接二连三的传了过来。
玉璋眼下所居的这座三进大宅,就在前门附近,再走一截,街面上做买卖的,买东西的,络绎不绝。京师百货应有尽有,地面上也有电车轨道,铛铛车跟上海差不多。但这里又跟上海截然不同,街面上的人,大多还穿着老样式的衣裳,熟人碰了面,还行过去的礼。
空气里都是刚出笼的包子蒸汽,混着炸油条和焦圈的焦香,一群老北京人提着陶罐子打豆浆,还有豆汁。
街面上随时可见有人牵着骆驼走过,骆驼颈下系着个乌沉沉的报安铃,随着它缓慢的步调,发出嗡嗡的沉响。
“姑娘您瞧瞧,这早半晌的前门,可是老北京的真性情。不过那豆汁儿,您可来不了啊,我回头请您尝点别的。”
阮安原本话少,可架不住关大娘实在太热情,一路上见着什么就跟她介绍什么,而且关大娘的年纪,跟姚师傅一般大,都可以算是她奶奶辈了,她也实在不好意思不搭理老人家。
阮安瞧见卖豆汁的摊子前排了长队,便顺口问:“为什么我来不了?”
关大娘闻言直笑:“你们外地人,哪受得了这个味儿,敢情还以为我请您吃泔水呢!您细闻闻,这味儿,像不像谁家腌酸菜的老坛子漏了气?”
阮安一闻,还真是!
“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排队?什么东西做的?”
“这豆汁儿啊,其实就是绿豆做了个噩梦,发酵发过了头,醒来就这副德行。可咱老北京就好这一口,越是这个味儿,越是醒脾开胃。”
关大娘本来就爱说话,这下又跟阮安说了豆汁的吃法。
介绍罢了,又说:“老北京人干嘛早起非要这一碗不可,这是告诉五脏庙,新的一天开始了,您得打起精神来,什么酸甜苦辣都得接着!过日子嘛,谁都一样,管你是什么天王老子,也都有各种不顺心不顺气的事儿!”
老人家不仅心细,眼力也好,这是瞧出阮安心绪不佳,想给她排解排解。
关大娘一口京片子,讲起话来嘎嘣脆,语言风趣,言辞顺畅,倒有种直抒胸臆的意思。阮安不禁莞尔,昨晚上半夜那股闷在胸腔里的沉郁,似乎都随之疏散了。
正如关大娘所言,整条街说不出的活泛,与闸北的大统路相得益彰,但又有着南北差异。
比如这边的布料行,没有夸张的橱窗陈列,伙计们会把一匹匹绸缎料子搬出来,搭在店门外头的架子上。
这里的面料,主打一个国货精华,苏州、杭州的上等湖绉、宁绸、蜀锦、云锦,以及老北京本地特色的宫绸、库缎。面料不仅追求质感,工艺,更在意图案的寓意。
就连这里店铺的门脸也比上海高大,楼阁式建筑,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写着某某王爷或者状元亲笔。
店内都是沉稳的暗色调,高大的柜台光可鉴人,厚重的账册、算盘摆放有序,货品也不像商品,倒像是家传的珍宝,被妥帖的收在柜子或架子上。
掌柜的在里头托着一个紫砂壶,时不时的嘬一口,嘴里哼段京剧。这里的变化慢,坚守传统,就连这里的人,都有一种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从容。
就是不知道,这前门大街上的布料行绸缎铺,可有华家的产业,能不能见着华家的人。
阮安很想能去问问,可关大娘寸步不离跟在身边,她没法开口。况且,到了北京城,就是到了玉璋的地盘,华家的手,真能伸得这么长,把铺子开在前门大街,玉璋眼皮子底下吗?
见阮安看得认真,关大娘索性把她带过去。前门大街这边做买卖的,几乎就没有不认得关大娘的,一见到她,伙计忙笑脸相迎的打了个千儿礼。
就连掌柜的瞧见她,也得赶紧出来见礼。
“哎呦喂,什么风把您老给送过来了,给您老请安。”
“这匹库缎,可是‘头清水’的?”关大娘问了掌柜,又偏过头对阮安说,“北京城里的绸缎庄,头一讲究是‘水头’。好水头的料子,抖开了要像一汪活水,讲究个亮处不刺眼,暗处有华彩。亮得晃眼,像油浮在水面上,那就是‘火气’未退,没了绸缎的含蓄。”
苏州织造署出身的阮安,自然打小就知道,好料子的标准,一提起来,便如一道瀑布,顺势而下,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轻飘。
但她什么也没说,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
关大娘就兴致高昂的带着她选料子,瞧出她没带多少衣裳,实打实的为她挑选参谋。
“软烟罗跟实地纱,各扯一件夏衣的料,图个清凉雅致。湖绉是万金油,多做两件日常穿。织锦缎扯一件大褂的料,预备着年节大事,跟在王爷身边做事,可不能失了体面。宁绸嘛,姑娘您是南边来的人,那边讲时髦,追潮流,可以拿来做新式外套,但要我说啊,还是做紧身儿(坎肩)最好,也算不枉来北京城一遭。”
关大娘提到的料子,被一匹一匹的送上来,北京的布料行跟锦盛也差不多,店里有伙友,把料子一展,详详细细的做介绍。
关大娘就领着阮安坐在圈椅上,一边品着伙计递上来的新沏香片,一边慢悠悠说道:“这好的料子,自己会说话,就好比上好的砚台,看着乌沉沉的,研出墨来却泛紫光,这就叫‘底光’。不像外头那些洋料子,看着光鲜,洗两水就泄了。库缎要紧的是密实,这般厚度,绣上缠枝莲做件氅衣,十年后拿出来,依旧挺括。”
“嘿,您老才是这个呢!”掌柜的朝关大娘竖起大拇哥,半是认真半玩笑,“不愧是宫里内务府的老人儿!”
“这都哪年月的老黄历了。”关大娘摆摆手,拨弄着碗盖,“还提什么内务府,紫禁城现在是博物院,如今眼见着连皇城墙都要全没了。”
阮安手里的茶盏微微一沉,再看关大娘,她眼底有些浮光,水汽氤氲着眼角的纹路,但她那一双手,并不见多粗糙,与她的年纪不相符。
“皇城墙为什么会没了?”阮安按捺下心中所想,随口问。
“有人买就有人卖,有人卖就有人拆。现在卖什么的没有啊,只要能换钱,有人恨不能把他老祖宗从坟墓里刨出来!”
料子选完,阮安随着关大娘一道起身,身后柜上伙计倏然扯起嗓子高声喊。
“一丈二尺织锦缎,云纹暗渡九重天——”
关大娘轻声对阮安解释:“这个叫唱尺,老规矩了,既是讨彩头,也是让客人听着尺寸,分毫不差。即便这料子你买来,当时不取,过个一年半载,一样不差丝毫。”
规矩南北都一样,但北京城的更讲究。
被掌柜的躬身送出店铺门,阮安望着熙熙攘攘的前门大街,再往前,是五牌楼和箭楼。箭楼的另一端,应该就是紫禁城了,只是在这里瞧不见一片琉璃瓦。
关于老北京跟豆汁的描写,关大娘的那段话,不记得当初是哪看的,好像是一个视频里,一个北京的导游,一口京片子,那叫一个语言生动贴切。我感觉他可能借用了一些老舍先生的原话,但老舍先生的作品,我没看过,太沉重了,怕看了流泪。
在这里就算借一些,特此说明。
话说,北京前门大街上那家烧麦真好吃,推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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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底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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