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唯吾不负君》光合谷

8、听书 江南的

　　江南的雨丝总是缠绵，如银针般斜斜织着，将沁芳楼的飞檐斗拱晕染出一片朦胧的水墨意境。
　　二楼临窗的八仙桌旁，叶桉、祁夏与余绮梦已坐了许久。桌上的碧螺春续了三回，氤氲的热气混着窗外潮湿的空气，在竹制的窗棂上凝出细小的水珠。
　　“师姐，这茶凉了，我再给你续些热水吧？”余绮梦甜笑着开口，声音如黄莺出谷，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说书先生抑扬顿挫间的留白。她伸手去拿茶壶，粉色纱裙的袖口滑落，露出腕间一枚精致的银镯。
　　叶桉抬眸，唇边漾开温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绮梦，不必麻烦，这样正好。”她的声音轻柔，像雨丝拂过湖面，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听到叶桉的声音，她原本敲击着桌面的手指立刻停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直直望向叶桉：“师姐说不续就不续。”
　　余绮梦掩唇轻笑，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快得如同窗外掠过的雨燕：“你就是就是急性子，跟师姐没法比。”
　　她说着，又转向说书台，脸上重新堆起明媚的笑容，仿佛真的沉浸在故事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温柔笑意下，藏着怎样翻涌的暗流。
　　此时，说书先生李老夫子正讲到兴头上，醒木拍得震天响：“……诸位可知，二十年前那桩‘黄鹤楼飞仙’的奇事？那白衣人手持玉箫，不过三曲，便让楼中七十二名江洋大盗自相残杀，最后竟无一人活口！事后官府追查，只在梁上找到一片沾了露水的竹叶——”
　　祁夏闻言，轻笑了一声，低声对叶桉道：“师姐，这分明是胡编乱造。哪有吹箫就能杀人的功夫？我看这老夫子是说糊涂了。”
　　叶桉尚未开口，余绮梦便接口道：“师妹可别这么说，江湖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真有这样的世外高人呢？”她说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叶桉，嘴角的笑意依旧甜美，“就像师姐你，不也总能想到我们想不到的办法吗？”
　　叶桉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摇了摇头：“我哪有那么厉害。”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上，轻声道，“只是觉得，这江湖上的事，有时确实超乎常理。”
　　李老夫子似乎听到了她们的议论，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神秘的口吻：“列位莫急，刚才说的只是引子。要说真正的隐世高人，还得数咱们琳汐山的‘祁熙散人’！”
　　“祁熙散人？跟我同姓?”祁夏挑眉，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号。
　　余绮梦眼中也闪过一丝好奇，凑近了些：“老夫子，这祁熙散人又是何方神圣？”
　　叶桉的心则微微一动。琳汐山，正是她们此行的目的地。
　　李老夫子得意地扫了一眼全场，继续道：“这祁熙散人啊，就住在咱们南边的琳汐山上。那山常年云雾缭绕，人迹罕至，据说散人已在山中隐居了五十年，从不下山，更有甚者说她是天神的女儿。但五十年前，江湖上那场‘黑石滩大战’，正邪两派数百人厮杀，眼看血流成河，民不聊生——”
　　他故意停顿，喝了口茶，才猛地提高声音：“就在此时，祁熙散人竟从山中飞出！没人看清他的招式，只觉一阵清风过处，所有兵器都脱手飞出，插在了百丈外的岩石上！正邪双方吓得魂飞魄散，当场罢战，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这么厉害？”祁夏虽仍有些怀疑，但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余绮梦则惊叹道：“真是神人啊！若能得见一面就好了。”她说着，偷偷看了叶桉一眼，见叶桉正凝神听着，眼中带着思索，便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
　　“那是！不仅如此，这祁熙散人不仅身手不凡，而且还有高超的预知能力呢。”
　　叶桉没有错过李老夫子话中的“琳汐山”。师尊临行前曾反复叮嘱，她们的目的地，便去琳汐山寻一条小溪。只是那条小溪到底在哪里，师尊也未曾明说。
　　她小时有人赠予一枚刻着“祁”字的玉佩。她摩挲着袖中冰凉的玉佩，心中暗道：或许，这祁熙散人，便是赠予她玉佩的人？
　　想到这思绪就被她掐灭，不禁摇了摇头:自己小时候怎会认识这等人物。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惊呼，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祁夏立刻站起身，手按在剑柄上，看向叶桉：“师姐，我去看看！”
　　“等等。”叶桉拉住她，目光沉稳，“先别轻举妄动。”
　　余绮梦也站起身，站在叶桉身后，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怎么了？是打架了吗？好吓人啊师姐。”但她的指尖，却微微蜷缩，眼神锐利地扫向楼下。
　　李老夫子被打断，有些不悦，但还是探头看了看，随即惊呼一声：“哎呀！列位快看！那是不是……祁熙散人？”
　　众人纷纷望向窗外。只见雨丝中，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正缓步走过街道。
　　那人看起来不过及笄模样，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衫，背着一个竹篓，篓中似乎装着草药。
　　她走得很慢，仿佛在雨中散步，周身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度，任凭身边的人推搡叫骂，她却如同未闻，连衣角都未曾被雨水打湿。
　　更令人惊异的是，刚才在楼下争吵打斗的几个人，此刻都僵在原地，脸上带着惊恐又茫然的神色，手中的兵器掉在地上，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动弹不得。
　　青灰色身影走过沁芳楼下方时，似乎感应到了楼上的目光，微微抬头，望向叶桉所在的方向。隔着雨幕和窗棂，叶桉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如同寒星映雪。
　　然后，那人便转过街角，消失在雨幕中。几乎是他消失的瞬间，楼下那些僵住的人突然惊醒，面面相觑，似乎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茶馆里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李老夫子激动地拍着桌子：“看见了吧！这就是祁熙散人！我就说她老人家还在人间！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祁夏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这就是武功高强的世外高人？”她转头看向叶桉，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师姐，她刚才是不是看我们了？”
　　叶桉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刚才那人的眼神，平和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深邃，仿佛早已看穿了她们的来意。
　　叶桉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她刚刚看见这位祁熙散人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可那两个字分明是“师姐”！
　　叶桉不禁思考起来，在她所有认识的人里，会叫她师姐的只有祁夏和余绮梦，还有师尊的其他弟子。他们之中的一个人有可能会是这个祁熙散人吗？
　　余绮梦则轻轻吁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开朗的笑容：“哇，没想到真的能见到高人！师姐，我们运气真好！”但她垂下的手中，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不用多说，她也看到了那个祁熙散人对叶桉做的口型。
　　叶桉收回目光，看向两位师妹，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坚定：“好了，故事听完了，我们也该动身了。”
　　“去哪？”祁夏立刻问道，眼神里写满了“听师姐的”。
　　“琳汐山。”叶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我们要去那里寻剑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余绮梦脸上的笑容更甜了：“好啊！听师姐的！”
　　三人付了茶钱，并肩走出沁芳楼。雨丝依旧细密，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叶桉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仿佛早已确定了方向。祁夏紧紧跟在她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随时准备保护师姐。余绮梦则走在最后，嘴角挂着明媚的笑容，眼底却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望向琳汐山的方向，低声喃喃：“祁熙散人……有趣。”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江南的雨幕中，朝着云雾缭绕的琳汐山走去。前方等待她们的，是未知的前路，还是那位神秘的世外高人？无人知晓。
　　但叶桉知道，她们必须去，为了师尊的嘱托，也为了揭开江湖中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刚才那位惊鸿一瞥的琳熙散人，或许就是她们踏入这江湖迷局的第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