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凝夜狐矢

4、折翼（4） 菲奥娜

　　菲奥娜睁大了眼睛，表情在那一瞬间扭曲了。她猛地从莫甘娜手里抢过门，拍上后立刻跑远去。莫甘娜听着门外的脚步声，等到外面没有动静了才重新开门，在塔拉的抽泣声中和埃琳娜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后退一步让开了路。
　　“谢谢。”埃琳娜提裙迈进宿舍的门，“塔拉怎么样了？”
　　“至少听起来得糟糕。”莫甘娜轻声回答，“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需要安慰，也许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埃琳娜颔首，盯了一会儿莫甘娜的眼睛。
　　“她的母亲被带走了。”埃琳娜压低声音，“因为罪印‘遗忘’。陛下说这种罪印会让国家衰弱。”
　　“这什么无稽之谈！”莫甘娜愤怒地说，“两百年前结界还没有破碎的时候魔界可是一直强于人界的。看看德薇诺娅，看看欧丽尔！说句难听的，结界破碎后可没有这样的君主了！”
　　“你小声一点。”埃琳娜恳求，“也别在外面说这些，我担心你也会被带走。”
　　“但这是事实！”
　　“我知道……可政治就是这样。”

　　德薇诺娅和欧丽尔是最后两任魔王。欧丽尔在位时魔界正有分裂的趋势，于是她把每个区域声称要独立的领头人都揍了一顿，成功收服了好些各个领域的精英，而后就在疯狂扩张版图的过程中抓到了德薇诺娅。
　　德薇诺娅·奈赫尔原本是在人界的贵族小姐——当然，当时在魔界的人只在乎实力，根本不关心你有什么姓氏——在家族争斗中被自己的亲姑姑坑到魔界边缘，为了自保不得不觉醒罪印。然而她还没过虚弱期就被欧丽尔带到了魔王殿，成为了欧丽尔的部下之一。后来她弑君上位，在新一轮的征战中被童年玩伴安塔琳刺穿魔王晶核后逝去，后者也因此升神成为了现在的守护之女。
　　莫甘娜是德薇诺娅的粉丝，自从十一岁开始学习历史来她悄悄写了不少同人，到处考证，知道很多已证实的信息，也听过很多来自民间的野史传闻。比如德薇诺娅实际上不喜欢待在魔界，几次尝试破开结界却又被欧丽尔派人阻止；比如德薇诺娅上位后就立刻把所有握有实权的贵族换成了自己的心腹，其行动之果决狠厉令人膛目结舌；再比如守护之女的象征花中的荼藤花其实是德薇诺娅的印记……
　　真真假假的信息交叠，望造出令人着迷的形象。这也许正是他们这个群体对这些角色、这些故事热爱的来源。哪怕是其他粉丝群体也一样，只是在追求一个自己做不到的“完美”幻影。

　　那天晚上的事让莫甘娜终于有了对社会现状的认知，而第一次让她有了实质感受的是某个软件上的内容。
　　灵境回廊，是一个莫甘娜不怎么使用的软件，因为信息太多太杂太乱，用户的素质也高低错落。可它也是唯一一个政府认证的官方社区交流软件，经常有第一手消息出现。莫甘娜曾尝试把自己写的同人文转载上去，结果硬是被一些不分青红皂白的人骂到删帖，只好在主页留下其他软件的联系方式。但偶尔，她也上线转一圈，从垃圾堆里捡口能吃的饭，或者找个半生不熟的瓜。今天是周六，她才想起来这个软件，从角落里翻出来登录上线，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风吹草动。结果刚一打开软件就被清一色的欧文国王与战神圣子拉格纳的合照刷屏了。
　　抱着一种忐忑混杂着好奇的复杂心情，莫甘纳随便点进了一个帖子浏览。
　　这个帖子的内容大概就是各种角度吹捧新国王的政令，在结尾处提了一嘴国王与战神教会合作的事情。评论区里几个立场不同的阵营互撕。莫甘娜忍了又忍，退出页面后立刻卸载了软件。
　　“什么破事情。”她自言自语，“不是说国王不能有宗教立场吗？”
　　“可是拉格纳是陛下的表兄。”埃琳娜已经穿戴整齐，尽管她看起来也十分疲惫，“早上好，莫甘娜。”
　　“早上好。”莫甘娜捞过外套披在身上，“你不在周末多睡会儿吗？”
　　埃琳娜嘟囔着，“只是贵族那可恶的礼仪。”去准备早饭了，莫甘娜也开始收拾。菲奥娜自那天之后就申请了换寝，早都不在了；塔拉也从那时开始就躲着她们，但莫甘娜感觉她也不像是厌恶她们。
　　周末是个极好的机会，有充足的时间，不管是矛盾还是误会都能很好地解决。莫甘娜打理好自己后就来到塔拉的床前。
　　“早上好，塔拉，我想你应该醒了？”莫甘娜尽可能让语气轻松地试探到。
　　可是立刻，帷帐里就传出一声尖叫，“别靠近我！”
　　莫甘娜有点不知所措，正逢埃琳娜带着三明治走出厨房，两个人对视一眼。埃琳娜微笑着摇了摇头，走了过来。
　　“我们只是想和你聊聊，毕竟你已经躲了我们一周了。”埃琳娜用一种古怪而优雅的贵族腔调说。
　　“还不到一周。”莫甘娜小声提醒。
　　“那不重要。”埃琳娜回答她，“只要能让她出来就好了。”
　　与此同时，从帷帐里传出来压抑不住的哭声，“至少……至少菲奥娜她是对的。我是灾星，是‘灾厄’……”
　　埃琳娜拍了拍帷帐，若有所思，“我们对你的印记不感兴趣。出来吧，只是室友之间的聊天而已，不会发生什么的。”
　　莫甘娜插嘴，“而且你也没有觉醒……哪怕觉醒了也不应该有人拿这个说事。”
　　塔拉又不说话了，从帷帐里只传来呜咽声。埃琳娜耸了耸肩，对莫甘娜比了一个表示无奈的手势，“先来吃早饭吧。你也看到灵境回廊上的消息了，现在大概就是这个情况。”
　　“我果然不擅长政治。”莫甘娜叹气，“其他软件上有什么消息吗？我还没来得及看。”
　　“比灵境回廊干净多了。”埃琳娜回答，“反正你也不需要学政治，用不着担心这个。话说回来，你能帮我看看文法作业吗？”

　　莫甘娜知道梅林的神印是“敏锐”，这可能让他多少有了一点预言家的性质，总是提前预判一些事。小的时候莫甘娜就总是观察哥哥的情绪来判断考试成绩。
　　这几天梅林变得越来越烦燥，据他自己所说是因为他的绘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但莫甘娜可以猜到是因为现在的氛围。
　　所以说，新国王上任真的是很可怕的一件事。莫甘娜忧心忡忡地想，默默地在哥哥身边一遍一遍地修改稿件。

　　总之是熬到了神临日的假期。莫甘娜又一次选择在学校度过——毕竟她没有必要参加众神祭典，而且回家大概率也只有她和梅林两个人自娱自乐。舍友倒是都各回各家去参加仪式了，不过塔拉是哭着被父亲接走的。
　　莫甘娜本想趁学校里没几个人时好好休息几天，顺带调整一下心态。可是放假第二天就被伊索尔德的电话吵醒了。
　　“Iso!"莫甘娜揉着眼睛，生气地喊，“我还在睡觉！”
　　“你不像是能睡到中午十二点的人。”伊索尔德有点疑惑，“是最近都没睡好吗？”
　　“拜我们的新国王所赐。”莫甘娜没好气地说，一边又缩回被子里，“你想说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伊索尔德听上去不太利落了，这倒不太像她，“就问问你要不要去看看今年的祭典。”
　　“今年怎么了？难不成各个教会的圣子圣女要集体换一波？”莫甘娜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对欧文国王的怨气几乎要掀开天花板，“不过如果你想的话，我就陪你去。”
　　“也没有特别想……毕竟守护之女的教会是不歧视罪印者的。”伊索尔德在电话那头小声说，声音有点不太能听清，“我只是听说有人要闹事，想来提醒一下你。”
　　莫甘娜疑惑地哼了一声，“是谁？还嫌现在不够乱的吗？”
　　“是那些罪印者。”伊索尔德解释，“你知道的，他们——我是说我们——现在糟透了。”
　　“哪怕我是神印者也觉得现在糟透了。”莫甘娜叹息着说，“那怕是让阿西娜拉小公主上位呢。”
　　阿西娜拉公主今年才一岁多。能让莫甘娜说出这种话足以见得欧文到底有多么令人难以理解了。
　　“那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伊索尔德闷闷地答，“你真的打算来吗？那么我们明天在校门口见？”
　　“上午七点半可以吗？”莫甘娜回，“我想歇会儿。”
　　“当然没问题，你能来就很好了。不过现在你该起床了——晚上早点睡。”
　　莫甘娜胡乱应了两声，挂断电话后默数了十次心跳才起床，从冰箱里取出埃琳娜做的南瓜派简单加热后就当做了午餐。然后她带着稿纸和笔去美术教室找梅林。
　　说起来，梅林眼下画的这幅场景是从古魔王城坎珀恩那里传来的野史。银发的魔王坐在白骨堆上赏月，轻微抬手接住了飘飞的迷迭香花瓣。而花瓣的另一头是面容模糊的金发神明，也向前伸手，像是在送花瓣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