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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看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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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眨眼,方一就不见了,消失在游乐园退场的人潮里。
绢宜忍不住松开张秉年,下意识往刚才方一站立方向跑过去。
茫茫的人流里,没有她的小狗。
“怎么了?”张秉年追上来问。
刚才不知道绢宜看到了什么,松开他就往这边跑。
绢宜摇了摇头,对他说:“没什么,你快回家吧,这次就不用送我了。”
张秉年有些难过地笑了一下:“好。”
他慢慢转身离开,走远了。
绢宜再次张望了一下四周,还是没有。
可能真的出现幻觉了,神经病的表征之一。
准备顺着人潮离开的时候,绢宜顿住了脚步。
地上有东西滚到她的脚边。
黄黄的圆圆的,亲吻着她的鞋子。
小小的枇杷。
绢宜捡起来望着它发呆,地上七零八落地滚着很多枇杷,被行人避开,或者踩上去。
原来不是幻觉。
方一带着枇杷回来了。
吴父吴母这下是真的要带绢宜去看精神科了。
跟她的同学去游乐园玩了一趟,抱着个枇杷就说方一回来了。
可是方一没有回来。
谁都找不到他。
夫妻两个带着绢宜回方家村,去问方奶奶。
如果方一回来了的话,一定会回家看奶奶的。
老人家看到他们特别高兴,拉着吴父的手说,方一在外面打工赚了钱,一笔一笔给她打。
可孝顺了。
吴父旁敲侧击地问,方一有没有回来。
老人家露出孤寡很久的茫然的期盼神色,摇了摇头。
又说,方一在外面打拼,记挂她这个老太婆做什么。
绢宜还是不信,拿着那颗干瘪皱褶,失去水分的枇杷,说这是方一带回来的。
老人家笑眯眯的,那就好,我就说方一一直记挂着你呢,以前放假回家,数着日子等开学,等他打工回来,你们再好好一起玩。
吴母怕绢宜听下去病更重了,拉着绢宜就匆匆告别,吴父寒暄了几句,一家人又离开了村子。
“绢宜,你听到方奶奶说的了吧,方一没回来过。”吴母摸摸绢宜的脑袋。
绢宜举着枇杷:“可是,妈妈,这是方一带回来的枇杷,他当时就站在游乐园的马路对面,提着一袋枇杷,看到我,手一松,这些枇杷就滚到地上来了。”
吴母很想把枇杷夺过来扔出窗外,皱巴巴的褐色枇杷让她反胃。
但是她不敢刺激绢宜,柔声道:“那方一也许来了就走呢?他不跟我们联系,也许不想见我们,绢宜,我们就不要再想他了,好不好?”
“不想见吗?”绢宜看着手里的枇杷愣神。
方一为什么不想见她?
她的小狗不喜欢她吗?
“对啊。把枇杷给妈妈好不好?”
吴母看绢宜发呆,小心地伸出手去,轻轻拿掉绢宜捏着的枇杷。
无声无息地把它扔出窗外。
回过头时和吴父对上视线,看到枇杷终于被扔掉,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扔掉了枇杷的绢宜倒又恢复正常了,会哭会笑会说话,就和之前一样,但是唯独不能提方一这个名字,一提绢宜就会愣住,就像齿轮卡住的机器。
好在,也没什么人提他,所有人都觉得方一忘恩负义,做人不行。
吴家花钱资助了个白眼狼,毕了业就一走了之,结果自家好好的女儿变得癫癫的。
吴父有苦难言,搂着吴母安慰她,看着绢宜坐在窗前发呆的背影。夫妻两人轻轻地叹气。
他们也有错,以为女儿懂事就不管不顾地闹,以为她是小孩子就什么话也不避开她。
他们把绢宜欺负的太狠了,却还以为她就是懂事听话的完美瓷面。
现在才知道,他们和绢宜的壁垒有那么深。
鸿沟里装满了他们肆意发泄的厌恶,愁怨,不满,悲伤,烦闷,孤寂。
来自父母无意中传递的,最深切的恨。
他们亲手挖掘的沟壑,无数次争吵冷战填埋进去的负面情绪,全都留在绢宜的心里。
他们重归于好,绢宜被留下了。
吴父想把绢宜送去精神病院,吴母不舍得。
“我的女儿不是神经病,为什么要让她去精神医院?”吴母叫着。
“我没说她是神经病,我只是说要请专业的医生看看。”吴父无奈道。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又吵架了?”绢宜问,很不理解。
吴父吴母闭了嘴,吴母过来搂着她,泪流满面。
最后绢宜还是去了精神病院。
她自己偷偷去的。
去找方一。
那几个医生有人扒出来是隔壁市精神病院的。
她去那里找他,顺便看病。
她实在是不想,关系刚好起来的父母,因为她又重新陷入恶化的漩涡。
她要快快好起来。
最好是一到明天,世界上的所有都恢复原状。
爸爸妈妈比方一重要太多。
绢宜拜托高允笙给她打掩护。
所有人都不相信她说的方一回来过,只有高允笙相信她,支持她。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绢宜抱住她。
“绢宜。”高允笙叹息,“真的有那么喜欢方一吗?”
绢宜松开高允笙,看着她摇头:“我不喜欢他,等我找到他,我要狠狠咬上一口。”
“有多狠?”高允笙问。
“特别狠。”绢宜目光笃定。
不过是去隔壁市而已,原来寻找方一有这么简单,只要假托在高允笙家借宿一晚,明天再赶回来,就好了。
就算找不到,绢宜也可以顺便看看病,隔壁市的精神病院很有名气,肯定能看好的。
“绢宜,你真的觉得你有病吗?”高允笙满怀担忧地问。
绢宜想起张秉年的话,点点头,学霸都这样说了,应该没有错。
高允笙说过,张秉年虽然爱装,但是不会骗人。
那有病就去看病吧。
绢宜坐上车出发。
太阳很大,晒得人有些眩晕。
绢宜盯着在太阳底下闪烁着金光的医院招牌,一进去雨就落了下来。
夏天的天气就是这样,大团大团的云聚在一起,逐渐变得厚重,沉闷,一声不吭地下雨。
突如其来的很大的雨。
绢宜连忙跑到连廊上躲雨。
绢宜看着雨幕,百无聊赖,想着自己下雨知道往屋里跑,应该算没病吧。
她有点想回家了。
雨很凶很急,看样子是场午后的暴雨,很快,雨渐渐小了。
绢宜站在连廊的通道口,任凭风穿过她。
雨丝微斜,风中传来枇杷的香气。
风有点冷。
绢宜有些瑟缩的嗅闻着。
她看到了,一棵枇杷树在雨中沐浴。
方一撑着一把伞站在对面看她。
绢宜眨了眨眼,方一又不见了。
完蛋了,还真有病。
绢宜心跳得很快,手有点抖。
她要去挂号问诊。
精神病院门诊处的人不多,但绢宜莫名觉得里面的住院部有很多很多的人,隐隐约约的叫声打闹声从里面传来。
听起来很热闹很温馨。
很快轮到绢宜。
医生恹恹的在桌子上写材料,午后的困顿让人昏昏欲睡想打盹。
绢宜敲门:“医生你好,我来看病。”
医生抬起头来,扶了下眼镜,示意绢宜坐到他面前的位置上。
“简单说下你的症状。”医生双手交叉,搭在下巴处,认真倾听。
绢宜清了清嗓子:“最近,总是看到我的小狗出现在我面前,但是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医生思索:“幻觉?饮食和睡眠各方面都正常吗?”
绢宜点头:“正常。”
“可以跟我说说你和你小狗的故事吗?”医生问。
绢宜想了一下:“几年前,我爸爸把他从方家村带来,之后就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和他的关系特别好,但是突然有一天,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方家村?”
绢宜点点头。
“说不定小狗恋家,回家去了,这种乡下小土狗是这样的。”医生猜测。“有没有去找找?”
绢宜摇摇头:“我和我爸爸妈妈去看过了,他没有回去。”
医生点头,边听,边在纸上写下“患者骤失爱宠导致出现幻觉,猜测病因:思念过度。”
“幻觉一共出现了几次?”
“两次。”绢宜如实回答。
“分别是什么样的场景,可以跟我描述一下吗?”医生拿着笔准备记录。
“第一次是在游乐园门外,小狗在马路对面看着我,提着一袋枇杷。”
“等会?你确定不是叼着一袋枇杷?”
绢宜笃定:“没有,他嘴里没有吃任何东西。”
医生这才正眼看了一眼绢宜。
小姑娘年纪轻轻的,不会真的有病吧。
医生继续问:“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就在刚才楼下,那棵枇杷树下。”绢宜抬手朝窗外指了指,“我的小狗撑着一把伞站在那里,一眨眼就又不见了。”
医生顺着绢宜的手势看向窗外的枇杷树,雨已经停了,积水汇聚而成的雨滴打在叶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医生又把视线转回绢宜:“你的小狗还会打伞呢?”
绢宜点头,笑了一下:“我的小狗会的事情很多,会自己做肥皂,还会修自行车,学习成绩也很好……”
“打住打住。”医生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你的小狗真这么……厉害?”
医生又再次打量了绢宜一眼。
“对啊。”绢宜点头。
医生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病症一样,拧着眉,思考怎么在就诊记录上下笔。
“对了。”绢宜指着门口沥水架上的一把伞,“刚才我的小狗撑着的,就是那把伞。”
医生惊疑的眼神在伞和绢宜中间来回滑动。
“你确定?这是我们医院统一发的。”
绢宜点头。
不对劲,医生眉毛一动,直接问:“你那只小狗叫什么名字?”
“方一。”绢宜说。
医生猛地扔下手中的笔:“我就知道,什么狗不狗的,你们两个跟我搁这玩情景扮演呢?”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学好,装什么神经病,以为很好玩吗?”
“我很装吗?”绢宜皱眉,问。
她说的都是真心话,原来说真心话也会被以为很装。看来她之前真的误会张秉年了。
“很装。”医生愤愤,“我都被你骗过去了。”
“我没病吗?”绢宜又问。
“你没病,有病的是我行了吧。”医生无奈。
看绢宜不说话,医生又开口:“你来找方一就直说呗,虽然医院不舍得他离开,但是也不会藏着掖着。”
“你是哪家医院派来挖人的?你们开价多少?要是高的话,我也跟方一一起去你那里。”医生凑近绢宜,打听什么秘辛一样低声问,又自顾自嘀咕起来,“现在世道真是变了,护工比医生还要抢手。”
“护工?”绢宜皱眉。
“怎么?方一——你的小狗没跟你说吗?”医生挑眉。
“你们给方一开价多少?”绢宜没回答他的问题,问。
医生说了个数字,比市场护工价高三成。
“这待遇不错了,你们还能开得更高?”毕竟这类工作危险系数高了一点。
绢宜点点头,还好,这个价钱她还买得起。
医生见状开始推销自己:“那你们还缺不缺医生?”
“方一在哪?”绢宜问。
医生见绢宜没有挖他的意愿,悻悻然指了指后面的住院部:“在里面看护病人呢,你自己去找他吧。”
“对了,最好不要和里面的病人产生冲突,毕竟他们……你懂得。”绢宜退出门的时候,医生好心补充了一句。
绢宜点头道谢:“谢谢医生。”
绢宜拿了医生的许可,畅通无阻进去找方一。
绢宜爬过一层一层楼道,路过一个一个门上有玻璃窗口的房间。
里面的病人和护工井然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时不时传来巨大声响把绢宜吓了一跳,但他们恍若未觉,有种诡异的协调。
绢宜这时才感觉到自己有些害怕。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她不在其中,也不想融入进去。
绢宜渐渐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她想爸爸妈妈了。
绢宜在继续还是原路返回之间犹豫。
被一个人轻轻地拍了一下肩膀。
绢宜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她僵硬地转身。
许久未见的方一在她面前,带着熟悉的笑容。
方一其实刚才在楼下就看到绢宜了。
但是他不敢上前。
他的病还没治好,医生没给他看,让他再攒攒。
看样子是钱还不够。
但是绢宜来找他了,来住院部找他,他再怎么忍也忍不住。
绢宜站在他面前,眼泪迅速充满眼眶。
方一伸出手去擦了擦她的眼泪,想让她别哭。
是他不好。
手上一痛,绢宜狠狠咬了他一口。